潘泽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给这句话打上着重号。
“配合巡视组工作，不仅是政治任务，更是对我们在座每一位同志党性原则的直接检验。”
潘泽林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依旧沉稳有力。
“育良同志、国富同志，你们要多辛苦一些。育良同志主抓吕州维稳与刘开河案后续工作，国富同志牵头对接巡视组，省纪委要做好沟通衔接。巡视组需要谈话的干部，必须第一时间安排到位，不得推诿拖延。”
高育良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神色，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田国富则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请省长放心，省纪委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拖后腿。”
潘泽林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里多了一层语重心长的意味：
“同志们，巡视组进驻，不是来找谁的麻烦，而是来帮助我们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汉东的反腐工作走到今天这一步，成绩有目共睹，但问题也不容回避。”
“希望在座各位摆正心态，以对组织负责、对人民负责、也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实事求是地接受巡视监督。有问题就改，没有问题就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
看着参会人员个个如同惊弓之鸟，潘泽林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随后，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缓与从容：“今天的会议议题全部完成，散会。”
说完，潘泽林率先起身，拿起笔记本离席。
高育良、吴春林、田国富几乎同时站起，几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走出会议室。
其余常委和列席干部这才陆续起身，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默默地收拾着面前的纸笔，仿佛刚才那两个小时的会议，已经把他们所有的言语都掏空了。
李达康落在人群最后，身姿依旧挺拔，脸上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喜怒。
唯独攥着黑色笔记本的手指，指节早已泛出青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脚步放得平缓，看似从容，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利害得失。
他与赵立春的渊源，在汉东官场无人不知。
如今刘开河这个赵立春在汉东表面上核心的嫡系被拿下。
而巡视组进驻，必然会顺着刘开河的线索往下查，这样一来，必定会牵扯出当年赵瑞龙的诸多旧账。
如果牵扯到了赵立春，即便他李达康，也难免被波及，在接下来的汉东政坛陷入极度被动的境地。
李达康压下心底的慌乱，不动声色地避开众人，没有和其他常委寒暄客套，径直沿走廊侧梯下楼，快步走向专车。
司机早已候在车旁，见他走来，立刻拉开车门。
“回家一趟。”
李达康沉着脸吩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是，书记。”司机应了一声，立刻启动汽车。
专车平稳行驶，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斟酌着说辞。
他曾在表面上向沙瑞金靠拢，背弃了赵立春，但那不过是掩人耳目之计。
作为赵立春曾经的秘书，他能有今天，全靠赵立春的提拔，两人的关系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他与赵立春，说到底还是一条船上的人。
别人都是避之不及。
也只有沙瑞金那样自负的人，才会为了平衡、为了拿下高育良，假意接受一个前省委书记秘书的投靠。
回到家，李达康才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是赵立春的私人号码，平日里他们极少联系，沙瑞金空降汉东后更是刻意断了往来。
可今天，这通电话不得不打。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赵立春略显疲惫的声音：“是达康啊，有什么事吗？”
李达康心头微沉。
他能听出，赵立春或许已察觉到汉东的风声不对，只是还未得知最核心的消息。
“老领导，汉东刚开完省委常委扩大会，出大事了。”
赵立春呼吸微微加重，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直说。”
“刘开河在会上被上级纪检组当场宣布双规，直接带走审查。吕州公安局局长陈前进同步被省纪委留置。”
李达康将常委会上发生的事简要汇报了一遍。
赵立春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死寂的氛围，透过听筒都让人心头发紧。
李达康毫不意外。
刘开河是赵立春明面上最得力的嫡系，在吕州经营十余年，是他安插在汉东的关键棋子。
如今被突然拿下，无异于断了他一条臂膀，更表明潘泽林已将矛头对准了他。
不等赵立春开口，李达康又抛出第二个重磅消息：
“还有一件事，潘泽林在会上正式通报，上级巡视组不日将进驻汉东，开展全覆盖巡视督查，重点核查厅级以上干部问题。”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赵立春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自然清楚，上级拿下刘开河绝非终点。
巡视组空降汉东，就是要顺着刘开河这条线索深挖到底，彻底清算他在汉东遗留的所有势力，
甚至要将矛头对准他这个前任省委书记、现任荣誉长老。
“我们都小看了田国富啊。”
赵立春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浓浓的寒意，字字都透着咬牙切齿，
“我才离开汉东不到一年，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报当年之仇？”
李达康眉头紧锁，没有附和，也没有多做评价，只是沉声提醒道：
“老领导，汉东眼下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潘泽林深得上级信任，反腐态度极为坚决，这次是动真格的。您一定要多加小心，早做打算。”
他能说的都已说了。
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就要看赵立春这个老领导的手段了。
听筒里，赵立春的呼吸渐渐平复，却依旧透着化不开的阴沉。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达康，我这边你不用担心。”
他话锋一转，反而担心起李达康来，“当初田国富不得不离开汉东，如今他回来做了纪委书记，必然会找你的麻烦。你以后行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李达康在赵立春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