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京城已笼罩在除夕过后的宁静夜幕中。与汉东相比,这里的年味似乎更带着一种恢弘与沉淀。祁同伟通过特殊通道快速离开机场,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一名最普通的旅客。
站在机场到达厅外,冬夜的寒风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从一路疾驰的冲动中略微冷静下来。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阳的电话。
“我到了,刚下飞机。”祁同伟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的陈阳似乎微微吸了口气,然后报出了一个饭店的名字和地址,位于西城区一条相对安静、文化气息浓厚的街道上,是一家以淮扬菜著称、环境雅致的私房菜馆。
“好,我打车过去。一会儿见。”祁同伟挂断电话,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汇入京城的车流,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驰而过,但他的心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早已飞到了那个约定的地点。
大约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那家名为“听雨阁”的菜馆门口。门脸不大,古朴典雅。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外套,推门而入。服务员迎上来,他报出陈阳告知的包间名,被引至二楼一个僻静的角落。
推开包间的门,温暖的灯光下,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望着窗外稀疏的行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搭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项。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在相遇的瞬间轰然倒流,将那些青春的面容、未及言说的情愫、被迫分离的痛苦以及各自在漫长岁月里经历的婚姻不幸、人生起伏,全都压缩在这短暂的对视之中。
陈阳的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通透。她看着祁同伟,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感慨,也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波动。
祁同伟更是百感交集。眼前的陈阳,与他记忆中那个文静美好的姑娘重叠又分离。她身上多了成熟女性的风韵和从容,但也隐隐透出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疲惫。他知道,那里面有他造成的伤害,也有她独自承受的岁月风霜。
“来了?坐吧。”陈阳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嗯。”祁同伟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最终还是祁同伟,这个习惯在复杂局面中寻找突破口的人,先开了口。他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海……调任京州市纪委书记了,正厅级。”他选择了最安全的话题,关于陈阳的亲人——陈海的近况。
陈阳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动作优雅:“嗯,他前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了这件事。挺好的,他适合干纪检。”
“他没让你回汉东过年?”祁同伟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陈阳握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壶,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黯淡下去。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个问题,触及了两人之间最深的伤口,也触碰了陈阳与家族之间那道冰冷的隔阂。当年,正是陈阳的父亲陈岩石,坚决反对他们在一起,认为祁同伟心术不正、攀附权贵,不惜以断绝父女关系相逼,最终迫使两人分手。随后,陈岩石又迅速为陈阳安排了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那场婚姻毫无幸福可言,最终也以离婚收场。自那以后,陈阳便与汉东的家,尤其是与父亲,几乎断了联系。她连弟弟陈海结婚都未曾回去,更遑论在父亲可能出现的场合回去过年了。这是她内心深处一道至今未曾愈合的伤疤,也是她对那个强行干涉她人生的父亲最决绝的反抗。
祁同伟自知失言,心中懊恼,连忙岔开话题,语气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我听说你调到教育部了?”
陈阳似乎也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重新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嗯,调到部里有些年了。还好,工作不算太忙,节奏比在地方上慢一些。我这个人,在仕途上没什么太大的雄心,能做好分内的事,过点清净日子,就挺好的。”
她的语气淡然,透着一股看淡名利、与世无争的意味。这与祁同伟记忆中那个同样优秀、对事业有追求的陈阳似乎有些不同,但想想她经历的这些,似乎又能理解。或许,远离汉东那个是非之地,在部委找一个相对清静的位置,正是她保护自己、疗愈内心的一种方式。
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淮扬菜品,味道清淡而鲜美。两人默默地吃着,偶尔就菜品或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交谈几句,气氛依旧有些微妙和凝滞。二十多年的隔阂,不是一顿饭就能轻易消融的。那些错过的时光、各自经历的婚姻创伤、以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家族恩怨,像一道无形的墙,阻隔着更深入的交流。
饭毕,祁同伟坚持送陈阳回去。陈阳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在京城初一夜色清冷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距离不远,陈阳的住处就在附近一个环境很好的部委家属院里。
一路无言,但一种不同于饭桌上的、更加私密和贴近的氛围在沉默中弥漫。快到小区门口时,祁同伟停下了脚步。陈阳也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朦胧。
祁同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不能再逃避,不能再让机会像二十多年前那样溜走。
他深吸一口气,冬夜的寒气让他头脑异常清醒,也让他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他看着陈阳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陈阳,有件事……想告诉你。我……前一阵,离婚了。和梁璐,彻底结束了。”
陈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更深的复杂情绪。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垂了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