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聂名扬却明白苏晋远是人，而且还正是个极其正常的人，所以才会哭，因为自己第一次从秦朝回去现代时就躲在自己那个狗窝的被子里哭过，而且是嚎啕大哭。再往上算的一次，就是在新兵连想家、想母亲的那个晚上。
无论有没有胃口，逃命可是需要体力的，三个人必须得吃下去，半个小时下来，野羊的四条腿连半扇排骨都给三人硬塞进了肚子。
聂名扬忍着因饱食加疲劳而产生的强烈倦怠感说道：“你们都休息吧，我放岗，没准天亮了又是被人追得满山乱蹿的，养好精神。”
苏晋远没反应，范红琢道：“你伤得也不轻，扛着欧阳走了几天也是体能最透支的，我值下半夜吧。”
“省着点口水吧。”聂名扬抓起三杆火枪放在那个离地面二十公分高的石缝凹处，架起燕尾盾挡在身前，连神臂弓和绣春刀也都放在趁手的位置。“睡觉，这是命令。”
范红琢无奈，和身躺在洞内拐角的里端，没一会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而苏晋远躺在旁边，却还是一脸呆滞的望着洞顶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静静的流淌着，温柔的月光洒在洞外照着树冠摇曳，宛如一群莲步翩翩的唐朝舞妓，象极了在一千三百八十三年前玄武门之变的前夕，在长安李元吉的齐王府观赏的组舞《反弹琵琶姬飞天》。
可不是嘛，六月的长安城夜凉风习习，杯盏交幌，宾主欢娱，丝铉响处长袖飘拂，就连风吹在脸上都带着葡萄酒的酸甜味，而今夜风扫树梢的沙沙声，可不正象……好象不是琵琶叮咚？
人身体在极端疲劳加伤痛时，再一幻想起极端舒适的环境，是个人就会倦怠感加倍，无论受过多少严酷的训练也罢，聂名扬也不过就是个人，是人就逃不过这一关，这声音竟就是无比诱惑的催眠曲，诱惑得人只想进入那香黑甜美的梦乡好好睡一觉。
但哨兵在站岗的时候睡觉是多么严重违反条令的事，聂名扬自然知道，那没两千字的检查是过不了关的。尤其是现在，现在睡觉的结果可能就直接导致三个人全都没命。
其实一般情况下，疼痛就足能保证人疼得睡不着觉，可惜的是，现在身体的疲倦程度远在疼痛程度之上，而且特勤队的人无一不是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摸爬滚打了多年，伤痛自然难免，久而久之下，对疼痛的感觉远比普通人来得迟钝，只要不致命，疼痛已算不得多大个事了。
于是聂名扬就在怀里摸来摸去，结果什么也没摸着，忘了为强撑意志用、在逃命路上用来擦细小伤口的干辣椒早就全用没了。
辣椒在明末才渐渐传入中国，清朝才开始大规模食用，在这年间可真是个稀罕物，观赏植物罢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点，而且现在就连路上采摘的野酸果都没了。
特勤队中尤其以聂名扬为甚，伤痕无数，更是不会对疼痛有什么反应，所以在很多时候用辣椒素来加强伤口上的疼痛感，才能依靠足够的神经刺激提升精神。
这就没办法了，熬着吧。聂名扬使劲摇摇脑袋，好象这能使上千斤重的眼皮变得轻松点，但效果看来不怎么理想，要不整点别的什么招？
聂名扬努力思考着不睡觉的办法，想想才下连队时第一次放岗不就站着睡着了嘛，幸亏是被只发春的猫给叫醒的，而不是查岗的指导员，否则那可就好看了。不过自那次以后，每次上岗前兜里都装着几只最辣的干尖椒，入伍前吃碗面条时胡椒多洒了点都嫌辣而不吃的，结果第一年兵营生活下来，变得无辣不欢，天天跟湖南贵州来的哥们套近乎。
其实只是我那小孩子想法作祟，小提琴、红酒、雁尾服、舞会、音乐大厅，这才是高雅的生活，而什么大排挡和辣椒简直是低俗的表现，现在倒是明白了，怒马轻裘，牛肉辣椒，烈酒快刀，那才叫爷们，但现在认为这样才是爷们，是不是也有点孩子气？聂名扬想及往日时孩童阶段的幼稚想法，咧开嘴无声的哈哈一乐，神智清醒了不少，有效，于是就继续去想那些往事……
其实聂名扬忽略了一点，人在潜意识里需要睡眠的时候刻意去想太多事情，并不能保证睡意消散，反倒会因为脑中其它思绪太多而忘记下意识提醒自己不要睡觉，不知不觉便受了身体本能的唆使而陷入梦乡。尤其是在身体本能需求大于人为意志脆弱的时候，这种驱逐睡意的方式，反倒会更快令人受到身体本能的摆布，原理就跟数羊数豆子一样。
有两种极端情绪能将意志提升到更强于身体本能的需求，从而使人不睡觉，甚至是疲劳、饥饿、病痛等等身体本能都可以强行压制：
一、最高兴的事，乐得睡不着。
二、最愤怒的事，气得睡不着。
可惜，这两种极端情绪只是在短时间内有效，比如数天之内，而现在聂名扬明显不具备这两种极端情绪，所以很不幸的：聂名扬睡着了。
夜风习习，带着清新青草的芬芳、羞于人前而在凌晨偷偷绽放的野花的淡香，随风相伴悄然入洞，令两个睡得黑甜的人更是舒适。
正春的山林之夜还是有点寒意的，席地而卧更易着凉，可聂名扬和范红琢却管不得这点小事了，因为这梦乡的诱惑实在是太大，大得连命都可以不顾了，何况是一点点感冒或者关节炎的隐患。
苏晋远没睡觉，等两人才睡着就起来靠墙坐着，呆滞地望着洞口，一直望到天亮。
洞外投进来第一缕明媚的阳光，苏晋远没动。
洞外隐约传来人声，还不少，苏晋远听见了，撇了眼聂名扬，没动。
洞外都能听见金属兵器和甲胄清晰的互相撞击声了，苏晋远木然的眼睛死盯在聂名扬身上，还是没动。
当第一道明亮的金属反光投射到洞口左侧的石壁上时，范红琢恰巧翻了个身，将苏晋远的视线吸引了过去。苏晋远神色木然的眼中终于出现了点犹豫，然后就动了，不是自己去拿火绳还未熄灭的火枪，也不是去操起已上好了弩矢的神臂弓，而是缓慢地走到范红琢身边蹲下，说道：“哎。”
……
聂名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是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尖啸、还是火枪的轰鸣、或者是范红琢厉叫的那声敌袭？那就不知道了，只记得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范红琢野猪般夯实的胸口插着三枝没体近半的长箭，拄着火枪无力跪倒、再软软瘫倒在地面的背影。
十几名卫所军户的明军已经蜂拥而上冲进了洞内，长枪的枪尖闪耀着雪亮的太阳反光，红缨穗在反光下红得似血。
苏晋远还是赤手空拳地靠坐在石壁上，一脸微笑地望着聂名扬，全然不看离自己已不足五米的锋利枪尖。
我睡着了，是我杀了范红琢！这是聂名扬仅知的念头，然后就手抄起燕尾盾和绣春刀，猛跳起扑身和地一滚，正挡在毫无抵抗意识的苏晋远身前，替他挡住了如林的长枪。
聂名扬左手盾护在头上猛地跳起，直接向上格开了第一排明军的三杆长枪，右手绣春刀猛力横挥。三个双手持枪的明军此时枪和手都被格得高高的，胸口大开，一刀掠过，三人全被横着开膛破肚，内脏啪啦啪啦的破体而出拍落在地上。
狂吼着飞腿蹬退了第二排明军的一个盾牌刀手，聂名扬就手将刀劈进了敌人的锁骨，随即就被明军如林的长枪盾牌加腰刀给架住了燕尾盾，被人数众多的明军合力顶得步步后退。
燕尾盾上砰隆砰隆被枪刺刀砍的声音不绝于耳，暴雨芭蕉般的密集，都砍缺了，破碎的崩片溅落飞散，聂名扬将盾挡在脑袋上，弓腰蹬地顶牛似的姿势不敢再退半步，回头须发贲张地瞠目厉啸：“起来战斗！跟我杀出去！”
苏晋远抬头微笑地看着，很愉快的样子，说道：“你杀了吴昊，杀了欧阳晓，杀了范红琢，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
现代：
……睡着了……
……睡得很香甜……
……所以是我杀了他们……
……我又睡着了……
……所以我又杀了蒙炽……
……小扫把星死了？……
聂名扬还没睁开眼睛就原地撑跳得半跪起来，怀中的81－1式全自动步枪直指洞口，阳光明媚的自然风景中何来敌人。聂名扬再一横眼身边，巨大的情绪反差下直引得头晕目眩，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粗气，“你……没事儿！”
蒙炽一脸好奇兼好笑的神色，“我能有什么事？”
情绪冲突再加上人从静止状态猛地运动一下的血压冲高，聂名扬的目眩感好几秒钟才回复正常，掩饰着羞愧说道：“我怎么睡着了。”
蒙炽耸耸肩笑道：“人累了就会睡觉，这挺正常的呗。我一觉睡醒就准备叫你呢，谁知你冷不丁地就跳起来了，吓得我够戗。”
聂名扬木然地说道：“该死的，我又睡着了，又一次。”努力想想昨晚的事，只记得聊着聊着就没记忆了，真是奇怪。不过……心里怎么轻松多了？
蒙炽奇道：“按你这说法，难道人不睡觉才是对的么，太战士了吧。”
“对有的事，对有的人，是。”聂名扬放下枪甩在背上，道：“算了，跟你掰扯不明白。晚上没啥动静吧。”
“我也睡着了，不知道。”
“该死的！”聂名扬再骂了一句。
蒙炽利索地钻出睡袋双手抱脑后左右扭腰作伸展动作，随口说道：“别绷得太紧了，你是人，不是机器，需要放松，睡着了不是你的错，因为你不是靠电能来运作的。”
聂名扬斜眼瞟了瞟，心下默道：我是人，不是机器……不是我的错……“雨停了，洗把脸，然后咱们出发。”话落就捡起背包出洞，特意带上了那枝钢笔。
“你去哪儿？”
“没事，十分钟后回来。不用在乎水了，随便用。十分钟，回来。”聂名扬在洞口按照战术程序左右观察了会才出去，在洞口前的稀疏树林里收回了反步兵定向雷和电子监控报警装置。
回头看看不远处的洞口，蒙炽没出来，于是在兜里掏出钢笔弹出探针，在自己左臂的血管中扎了一下，再看钢笔上显示的数据，除了肾上腺素稍有超标以外，各项指标正常，体内绝对没有麻醉剂或致幻剂之类的药品残余，这么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莫名其妙的睡眠跟蒙炽无关，完全是自己的原因。
这就怪了，不应该啊，昨天绝对不算是体能透支的，我什么时候变这样迟钝了……聂名扬原地怔了好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心下虽是羞愧自己的差劲，但也颇感谢这一晚上的睡眠，因为轻松多了，看这清晨的阳光也感觉灿烂得多。好象是因为……那股子从无人知的，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产生的那种莫名沉重，在昨晚的睡眠中宣泄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