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云江岸,大蟒伏屍。
姜异大袖一卷,将这头江龙王的元灵捉在掌心,心下思忖:「丙丁夺辉赤耀神光,果然是一等一的杀伐大术!」
妖属向来以体魄见长,坚躯顽骨,能挡刀兵,能辟水火。
尤其沾染【五虫】之首的精血,侥幸成为龙种、凤裔、麒麟瑞兽、玄龟神怪之流,更是无师自通,天生掌握非凡本领。
这头大蟒按照人修划分,约莫在练气十重;依妖属的说法,便是两千年气候,已经炼化横骨,蜕变体躯。
换作其他修士,妄图用法力玄光一击建功,难度极大,最多只能将其重创。
「仙师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仙师!还请开恩,乞望饶我————」
这头江龙王的元灵骇然不已,它至死都没弄明白,那道赤光究竟是什麽来头,竟能如此轻易洞穿自己的妖躯!
要知道寻常法器砸下来,也未必能磕伤皮肉!
「我乃魔修,岂会平白发善心。」
姜异淡淡一笑,五指合拢骤然紧握,生生将那团元灵捏得四散。
「这次下界的仙师,好生厉害————」
娇媚女子目睹这一幕,不由得暗暗心惊。
以往所见的上宗仙师,哪有这般肆无忌惮,起手就打杀一头练气十重的蟒妖,丝毫不怕惊动怒蛟府或者真螭宫。
「这拦云江可还有其他的「龙王」?」
姜异负手而立,轻声问道。
「回仙师大人,拦云江穿行五郡之地,原本还有几条蛇裔辟洞府而居,可这蟒妖生性凶虐,容不得旁人争抢香火供品,便将它们尽数设计打杀了。」
娇媚女子福了一礼,恭谨应答。
「倒是有够霸道。可惜了,这龙子精血於我颇有用处。」
姜异好似意犹未尽,他胜在功行深厚,便是丙丁夺辉赤耀神光这等杀招,也能一口气施展三五次,况且内府那颗筑基丹,源源不断地增补法力消耗。
故而同境界中,姜异堪称全无敌手,哪怕对手高出一两重修为,也能应付自如。
他抖手祭出一团金焰玄光,如石碾滚磨,将那条十几丈长的大蟒妖躯尽数绞烂,炼成一缕浑浊血气,比起先前那虾兵的,确实浓郁不少。
姜异端详片刻,暗忖这龙子精血或许也能吸纳入道胎,按下杂念,擡眼望向娇媚女子。
「你可有名姓?」
「仙师唤妾身「芸娘」便是。」
娇媚女子柔柔说道。
姜异颔首吩咐:「芸娘,你替我将庙中那些童男童女安顿妥当。」
适才他用一缕丁火烧杀献祭龙王的大榆县士绅,丁火与丙火不同,乃是照幽思、烧七情的内火。
那些士绅沾了丁火,当即失了神志,疯了般扑向同谋作恶之人。
这般情形一传十、十传百,霎时便将整个大榆县搅得通明。
芸娘点头应下,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意外。
过往下界的上宗仙师,素来将凡俗视作草芥,难得像这位大人一样,还存着顾念之心。
姜异立身在江畔,心思被丁火映照得一览无余。
阎浮浩土各座道统,莫不以修士为材,凡夫俗子则如同尘土泥沙,从无人在意。
「以真君神通,金位神妙,凡人还真能似杂草一茬茬长出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姜异轻叹,他也说不清自己置身【魔道】,为何还留着这一缕凡念。
就算救下这些童男童女,可在这龙种妖属繁衍生息的小界里,他们又能有什麽出路。
丁火微微摇荡,随即熄灭,那些沉幽的思绪,也一并坠入心底。
姜异斩却无端杂念,身化烈烈火霞,几个闪烁便电掣出数十里外,将跌落在江面的维南箕水法旗收入袖中。
「只差一线就能拔擢到法宝层次。」
他略微把玩两下,这面法旗内蕴合玄奥符籙,环环相扣,重重叠叠,正合天罡之数,只是欠缺一丝真识,无法蕴出法宝器灵。
也亏得如此,否则那头江龙王若手持筑基级数的法宝,怕是要难缠许多。
「天地馈赠,自是丰厚。」
姜异收妥法旗,将灼灼放光的神识凝作一点,心念如大网般缓缓张开,不断探入江底,似在搜寻什麽。
片刻後,他眸光一凝,顶门涌出烟霞般的耀目玄光,瞬息凝成一只通红巨掌。
江面顿时冒起滚滚白烟,宛若沸腾的热泉,被炽烈火力蒸腾。
约莫七八息後,姜异自觉已近法力极限,将那只扩展到三十余丈的烈焰巨掌向下一探!
巨掌逼开重重浪涛,耗散无穷水气,只听隆隆巨响,一座水府竟被连根拔起!
姜异长舒一口气,烈焰巨掌稳稳托住那官邸形制的屋舍门庭,同时以丁火压制丙火,让火性变得不烈不燥,这才没将水府烧得焦黑。
他再运神识横扫数百里,锁定一处荒岛,脚下玄光涌现,裹住周身遁空而去。
未久,那座水府稳稳落在就近峰峦之上,火霞倏然收敛,身披水合道袍的姜异现身而出。
他迈步走入水府,府中残留的诸多水妖精怪,尽被玄光烧杀炼死,只剩一头蟹将苟延残喘。
它见着道气盎然,仙姿霞韵的姜异,赶忙拜倒在地:「仙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还请仙师饶过小妖一命!这水府里库藏颇丰,那头蟒妖的珍藏,小的都一清二楚!」
姜异微微一笑,这蟹将倒是识趣,不枉自己手下留情。
他擡手打出一道丁火,那火光化作圆环,从蟹将头顶罩落,紧紧束在它脖颈之上:「自去将府中一应灵物取来。」
这是他从《抱念养神七情咒》中参悟出的丁火手段,玄光如锁枷锢身,但凡蟹将起了半点恶念,便会被烧得五内俱焚。
火行之中,丁火最适合用来与下修打成一片,诸如此类的摆布招数层出不穷。
吩咐完毕,姜异随意寻了一间静室,掐了个「禁字诀」,将周遭门户紧闭。
这才安心坐下,开始吞纳龙子精血,涵养道胎。
《长养道胎藏元术》共有七层,或者说,初代【少阳】只推衍到这一步,便没再继续琢磨。
姜异通过合炼丙丁二火,吞纳竈君庙的火运气数,方才铸就「先天火德之体」,将这具道胎突破到第二层。
这门炼体之术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简单。
由一到七,无非就是凝就七种不同的「道体」。
「先天火德之体,助我调和丙火与丁火的阴阳属性,使其不发生冲突,而且在火法修行、真火温养上,亦是进步神速。」
姜异入【伏龙涧】之前,便曾伏请天书垂询问过,看除去采「坎下水」外,还能得到什麽机缘。
其中一项,便是「龙子精血」。
「这座小界本就是依托真君级数的睚眦」所化,万般妖属,皆算作它的子嗣」,「」
姜异思忖,他这道胎二层所需凝就的「道体」,正好可以吞纳龙子精血,尝试聚成「天策真龙体」。
因着【仙道】的季扶尧为全帝王之徵,斩去数位龙子,加上北俱洲那位龙君历经十万载岁月,已经垂垂老矣。
落在接连受损的大道意象上,便是「龙裔血脉」日益凋敝。
如今的北俱洲,反而是「羽虫」与「介虫」隆盛昌旺,子息生衍,占据着【妖道】大势。
「这桩道承拢共给出十六具道体」。其中多为【五行】。可我再想补全壬水」、癸水」,成就水德之体」,却是千难万难————」
姜异默默忖度,那座竈君庙的火行法意,乃是八景宫龚融遗留。
他能炼化吞纳,堪称天幸,万万没可能再有这般机缘。
「这天策真龙体」,胜在体魄坚固,天赋出众。一旦凝就便是风雨呼啸,雷电相随,【五虫】妖属莫不慑服景从,尤以「鳞虫」最甚,几乎操持生杀予夺之权。」
姜异思虑再三,觉得练气境界想修其他四行的道体,宛若登天之难,不若借着【伏龙涧】的地利,吞纳龙子精血,凝就「天策真龙体」雏形。
他当即运转道胎,形骸之内如有闷雷滚动,沉沉作响。从虾兵、蟒妖,以及水府精怪身上所得的浑浊血气,悉数被纳入体躯。
随着法诀催动,玄光流转,他的寸寸血肉仿佛金形玉质,莹然通透。
「天策真龙体,极重变化」二字,以骨血为根基,能有三十六种走兽之形,七十二种飞禽之相,或为大鹏」,或为白蛟」,或为苍螭」,或为巨鲲」————」
姜异越是炼化龙子精血,越能体会到「血肉衍变」的妙谛,筋骨、脏腑乃至躯壳,都在剧烈动荡。
一刹那间,他的身形恍若朦胧烟雾、瑰丽灿霞,散发出重重光晕。
约莫十几次呼吸後,盘坐入定的挺拔人影消失不见。
静室之内,唯有一条白蛟盘踞,水气化作氤氲云霭,从口鼻中不住喷涌。
仔细望去,这白蛟首如猛虎,头角峥嵘,躯似长蛇,身若锦缎,遍体覆盖细鳞!
「些许龙子精血,远远不够支撑我生出更多变化。」
姜异再一运功,蛟形消散,复又化作人躯。
周身的重重光晕凝定一层,隐约显露出兴云作雾、腾踔太空的矫夭之态。
「至少还需要几头海龙王」级数,才能把天策真龙体」凝聚雏形。」
姜异眸光闪动,暗自轻叹。
自身手段虽多、法力虽强,可若是明目张胆与怒蛟府、真螭宫为敌,引得众妖属联手追杀,只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如就盘踞这座水府,以拦云江新「龙王」的身份,再做谋划?」
姜异忽然灵光一闪,他吞纳了数缕龙子精血,体内散发出的龙威,比先前那头蟒妖还要浓烈几分。
依着芸娘所言,龙首、豹变两座巨岳,由怒蛟府和真螭宫分别把守,严禁外人一探究竟。
这些年来不少坎峰弟子试图闯入,可练气十二重大圆满的妖属,绝非寻常修士能抗衡,最终无不铩羽而归。
对先天宗而言,能在一方小界栽跟头的弟子,无疑会被归为「废材」,死了也不足惜。
「睚眦血裔,好斗好杀————多杀几头同类妖属,也合情合理。」
姜异唇角微微翘起,又运转长养道胎藏元术,变作白蛟之形。
双眸顷刻金黄耀亮,体躯节节拔高,足足两丈有余,细细密密的白鳞从脖颈下方衍生,飞快地覆住全身。
呼,吸。
□鼻翕张之间,大片水气萦绕在周遭,恍若道道虹芒,七彩绚丽。
轰轰轰—
姜异起身,大袖一挥,散去门窗上的禁制。
刹那间,雷霆滚滚而来,条条炽白电光如长蛇狂舞。
这般异象,惊得正在搬运水府灵物的蟹将魂飞魄散:「莫不是孛海龙王来了!若非「蛟裔」,哪能引发风雨雷电————」
这蟹将「哐当」就把手上那箱「碧云灵芝」扔到一旁,那双小眼珠滴溜溜闪烁,正欲喜迎「王师」!
还未等着脖颈间那道火环炙热,它便觉察到那股龙威并非来自水府之外,而是自後方翻腾迸涌。
「这————」
蟹将战战兢兢转过身,只见水气澎湃、激流呼啸,一双烁亮金瞳穿透朦胧水雾。
紧接着,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逐渐明晰。
白鳞如雪,须发泛青,飘逸飞扬。
赫然是一位尊贵的龙种蛟裔!
「蛟————蛟————君!」
蟹将结结巴巴,被龙威震慑得僵在原地,双腿打颤,缓缓跪倒下去。
「刚才分明是————人修进去,如何出来便是「蛟裔」了?!」
姜异颇为满意这般效果,这头练气五重左右的蟹将,几欲被龙威气息震得昏死过去。
他张口发声,隆隆似雷音轰响,遍及整座水府:「你说,本君是人,还是龙?」
蟹将感受着深深紮根在骨血里面的畏惧与顺服,赶忙死死地伏在地面,连声道:「君上是龙!君上是龙!」
姜异满意颔首,心念一动,云收雨歇,风停雷止,那双金瞳满是高傲与残虐,完全符合四等龙种之一的蛟裔模样。
「本君且问你,怒蛟府怎麽走?」
蟹将颤声道:「此去往东千里,便是怒蛟府了!蛟君可是打算去赴龙子会」?」
姜异沉默不言,心思悄然流转。
龙子会?
虽然搞不清具体内容,但听上去有很多龙子精血?
他忍不住喉咙滚动,正好吃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