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南城末班车最新章节 > 正文 # 第七章 崩塌

    ## 一

    决赛前夜,邱莹莹失眠了。

    不是紧张。经过了几个月的准备,方案已经改了十几版,答辩词她对着镜子练了上百遍,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法条、每一个可能的提问方向她都烂熟于心。她不紧张。她睡不着,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皮肤黏腻,呼吸不畅,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感知到了某种危险。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蔡亦才的笑,蔡亦才的眼睛,蔡亦才在下雨天把她拢在伞下的手臂。然后是苏晚吟的脸,蔡父的脸,那些用优雅和礼貌包裹起来的、像针一样的话——“你应该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不会真的属于你。”“你迟早会明白的。”

    她把这些画面赶走,闭上眼睛数羊。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蔡亦才。

    “睡不着?”

    她愣了一下,回了一个“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也没睡?”

    “嗯。”

    “为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睡着了,手机才又震了。

    “想明天决赛完了带你去哪吃饭。”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她知道他在说谎。他想的不是吃饭的事,他想的跟她想的一样——那些他们都不愿意说出口的、像乌云一样正在聚拢的事情。但他没有说,她也没有追问。深夜不是谈这些事情的时候,深夜只适合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温暖的、能让人安心睡去的话。

    “我想吃火锅。”她发。

    “好。明天带你去吃火锅。”

    “辣的。”

    “最辣的。”

    “你说的。”

    “我说的。”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她闭上眼睛,这一次,不安退去了一些,像潮水在涨到最高点之后开始缓慢地回落。

    她想,明天是决赛。后天,她要吃最辣的火锅。大后天,她要开始准备期末考试。下个月,暑假要开始了。再下个月,她要找实习。生活像一条被安排好的轨道,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只要沿着轨道走,就不会出问题。

    她不知道的是,轨道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断裂。

    ## 二

    决赛在南城大学的大礼堂举行。

    十二支队伍来自全国各地的高校,经过初赛和复赛的筛选,最终站在了这个舞台上。邱莹莹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即将上场的、肾上腺素飙升的、血液流速加快的兴奋。

    “准备好了吗?”蔡亦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他们的答辩材料。

    “好了。”

    “你手在抖。”

    “没有。”她把手藏到身后。

    蔡亦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背后拉出来。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

    “不用怕,”他说,“你在台上律部分的时候,就当台下只有我一个人。”

    “台下有好几百个人。”

    “你把他们想象成柠檬。”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几百个柠檬坐在台下看你?”

    “对。你对着几百个柠檬做presentation,还紧张吗?”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百颗金黄色的柠檬整整齐齐地坐在观众席上,圆滚滚的,没有表情,不会提问,不会评判。她笑出了声,手也不抖了。

    “蔡亦才,你真的很有办法。”

    “我知道。”他说,面不改色。

    周远舟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乱得像鸟窝。“快快快,马上到我们了!我刚才去看了前面几组的分数,都不高,最高才八十二。我们有戏!”

    “别管别人的分数,”蔡亦才说,“做好自己的就行。”

    “你说得轻巧,你又不紧张。”周远舟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擦了擦嘴,看着邱莹莹,“莹莹,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我真的不紧张。”邱莹莹笑了一下,“因为台下坐着的都是柠檬。”

    周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蔡亦才,又看了看邱莹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们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主持人念到了他们的队伍名字。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跟在蔡亦才身后,走上了舞台。

    灯光很亮,亮到台下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她看不清那些面孔,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只能看到一片暖白色的光海。这反而让她不那么紧张了——因为看不清,所以不用害怕。

    蔡亦才先讲商业部分。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低沉、平稳、充满说服力。他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拿着翻页笔,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听众的耳朵里,精准、有力、不容置疑。

    邱莹莹站在舞台侧边,看着他。她看过他讲了很多次,在讨论室里,在图书馆里,在他们对着彼此练习的深夜里。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他——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她突然觉得他很遥远,不是那种距离上的遥远,而是一种“他属于更大的舞台”的遥远。

    她把这个念头甩开,专注于自己的部分。

    蔡亦才讲完的时候,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跟第一次她在课堂上做presentation时他点的那个头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不需要那个点头来给自己勇气了。她自己就有。

    她走到舞台中央,接过麦克风。

    “各位评委老师,大家好。我是邱莹莹,负责法律部分的分析。”

    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不是刻意的大,而是这个舞台需要这么大的声音。她站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模糊的光影、那些看不清的面孔、那些她不需要害怕的“柠檬”。

    她讲了七分钟。从政策风险的识别,到法律条款的设计,到争议解决机制的构建,一条一条,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她没有看讲稿——不需要了,这些东西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比任何一页PPT都更牢固。

    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评委。

    “法律不是为了限制商业,而是为了保护商业。一个好的法律结构,不是让企业束手束脚,而是让企业在规则的框架内,走得更远、更稳、更安全。这就是我们方案的核心逻辑。谢谢大家。”

    她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正的、热烈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掌声。

    邱莹莹直起身,看到蔡亦才在舞台侧边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她见过——在他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在他把她拉进怀里的时候,在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无声哭泣的时候。那是他从不给任何人看的、只属于她的光。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

    答辩环节,评委问了三个问题,两个给蔡亦才,一个给邱莹莹。给她的问题是关于政策风险的应对机制的——评委问得很细,几乎是在刁难。但邱莹莹没有慌,她把法条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把判例一个一个地列出来,把逻辑一层一层地拆开,讲到最后,问问题的评委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下台的时候,周远舟在后台等他们。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邱莹莹,又一把抱住蔡亦才,抱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抱了蔡亦才,赶紧松开了。

    “你们太厉害了!”周远舟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尤其是莹莹,你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得太好了!那个评委本来是想刁难你的,结果被你怼得没话说了!”

    “我没有怼……”

    “你有!你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把法条一条一条地摆出来,那个表情——‘这是法律规定的,不是我说的’——那就是怼!”周远舟学着她的表情,把邱莹莹逗笑了。

    蔡亦才站在旁边,看着邱莹莹笑,嘴角也翘了起来。

    “走吧,”他说,“等结果。”

    ## 三

    结果在一个小时后公布。

    他们站在舞台侧边,听着主持人一个一个地宣布获奖名单。优秀奖,三等奖,二等奖——每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邱莹莹的心都跳一下。不是他们的。不是他们的。还不是他们的。

    “一等奖——南城大学,蔡亦才、邱莹莹、周远舟团队!”

    周远舟第一个冲上了舞台。邱莹莹愣在原地,被蔡亦才拉着跑上了舞台。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比刚才答辩的时候更亮、更热。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她看到周远舟在哭——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站在舞台上,哭得像个孩子。她看到蔡亦才在笑——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和嘴角都弯起来的笑。

    她看到台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他们,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她想哭,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奖杯,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被定格在了无数人的手机里。

    这是她人生中最亮的一刻。

    不是因为奖杯,不是因为第一名,而是因为她站在这里——站在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站上的舞台,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着,被几百双手鼓掌着。她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缩进壳里。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颁奖结束后,他们在后台合影。周远舟拉着他们拍了十几张,每一张都笑得很大声。蔡亦才被拍得不耐烦了,但邱莹莹发现,他每一张照片里都在笑——不是配合镜头的假笑,而是真的在笑。

    “好了好了,不拍了,”周远舟终于放过了他们,把手机收起来,“走走走,庆祝去!火锅!最辣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看着蔡亦才,蔡亦才也看着她。

    “你说要吃最辣的火锅,”他说,“我答应你的。”

    “你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走出大礼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月的夜晚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邱莹莹抱着奖杯,走在蔡亦才旁边,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蔡亦才。”

    “嗯。”

    “谢谢你。”

    “今天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可以站在台上。”

    蔡亦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你本来就可以。”他说,“你只是需要有人推你一把。”

    “你就是那个推我的人。”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她笑着说。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走吧,去吃火锅。”

    邱莹莹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笑了。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轻松地走在一起。

    ## 四

    火锅店在学校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那种普通的、烟雾缭绕的、人声鼎沸的重庆火锅店。周远舟已经占好了位置,点好了菜,锅底是特辣的,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光是看着就觉得嘴唇发麻。

    “来来来,坐坐坐!”周远舟招呼他们坐下,把菜单递过来,“你们看看还要加什么?”

    “够了。”蔡亦才看了一眼菜单,“你点了十个人的量。”

    “高兴嘛!”周远舟倒了一杯啤酒,举起来,“来,敬我们的一等奖!”

    邱莹莹端起面前的饮料——她不会喝酒,蔡亦才给她点了一瓶豆奶——跟周远舟碰了一下。蔡亦才也举起了酒杯,但没有碰,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锅开了,周远舟把毛肚、鸭肠、牛肉、黄喉一股脑地倒进锅里,红油溅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嘶”了一声,但毫不在意。

    “莹莹,你刚才在台上的表现,真的太牛了,”周远舟一边涮毛肚一边说,“我站在后台看你,那个评委问你问题的时候,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结果你倒好,不紧不慢的,一条一条地讲,讲到最后那个评委都不说话了。”

    “我只是把该说的说了。”邱莹莹夹了一片牛肉,吹了吹,放进嘴里。辣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从嘴巴一路烧到胃里,她咳了两声,灌了一大口豆奶。

    “你不能吃辣?”周远舟问。

    “能。”她的眼泪都辣出来了,但她说能。

    蔡亦才递给她一张纸巾,又给她倒了一杯豆奶。“不能吃就别逞强。”

    “我能。”她倔强地又夹了一片牛肉,这次吹得更久了一些,放进嘴里的时候,辣味没那么冲了,她尝到了牛肉本身的香味,还有锅底里那些花椒、八角、桂皮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的、浓郁的味道。

    她笑了。“好吃。”

    蔡亦才看着她被辣得通红的脸和嘴唇,笑了一下,然后从锅里夹了一片毛肚,放在自己碗里,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尝尝这个。”

    邱莹莹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筷子,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张嘴吃了。

    周远舟在旁边发出一声怪叫。“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单身面前秀恩爱?”

    “你不能不看吗?”蔡亦才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在我面前做,我怎么不看?”

    “你可以闭上眼睛。”

    “我闭着眼睛怎么吃饭?”

    “那是你的问题。”

    周远舟被噎住了,邱莹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周远舟喝了两瓶啤酒,话越来越多,从比赛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理想,从理想聊到他暗恋了三年的一个女生。他说那个女生是化学系的,长得很漂亮,学习成绩也很好,但他不敢表白,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你为什么不表白?”邱莹莹问。

    “我怕被拒绝。”周远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我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特别怂。我怕我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邱莹莹看了蔡亦才一眼。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那个连“不”字都不敢说的自己,那个在教室最后一排缩着坐的自己,那个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否定、害怕任何一点不确定性的自己。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说。

    “我不敢。”

    “我以前也不敢。”邱莹莹说,“但你看看我现在。”

    周远舟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蔡亦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回去就表白。”

    “你今天喝多了,”蔡亦才说,“明天酒醒了你就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一定能记得!”周远舟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旁边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邱莹莹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豆奶喝了一口。豆奶是甜的,刚好中和了嘴里的辣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火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看着周远舟趴在桌上嘟囔着什么,看着蔡亦才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一杯茶。

    她想,这一刻真好。好的像假的。

    ## 五

    那天晚上,蔡亦才送她回宿舍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走到旁边接了起来。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着她讲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讲了大概五分钟,挂了电话,走回来。

    “怎么了?”邱莹莹问。

    “没什么。公司的事。”

    “你脸色不好。”

    “光线问题。”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他不会说。但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比昨晚更浓、更重、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蔡亦才,”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但他没有告诉她。邱莹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电话的内容是——蔡氏集团的一个重要合作伙伴突然撤资,资金链出现断裂,如果不能在一个月内找到新的投资方,公司将面临巨大的危机。

    而解决这个危机的最快办法,是蔡亦才与另一家企业的千金联姻。

    ## 六

    接下来的几天,蔡亦才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图书馆找不到他,讨论室找不到他,食堂找不到他。邱莹莹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几十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她去了商学院的教学楼,他的同学说他请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去了他家的门口,铁门紧闭,按了门铃没有人应答。她去了蔡氏大楼,前台说蔡亦才这几天没有来过公司。

    她站在蔡氏大楼的门口,看着那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第一次觉得它是那么的高、那么的冷、那么的遥不可及。

    她想起了苏晚吟的话——“你不知道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有多复杂。”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但她想知道。她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安全,是不是还好,是不是——还想要她。

    她站在大楼门口,给苏晚吟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亦才在哪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晚吟回了:“你知道蔡氏出问题了吗?”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什么问题?”

    “资金链问题。很严重。”

    “跟亦才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爸爸让他跟盛华集团的千金联姻,盛华同意注资。”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现在在哪?”她问。

    “在家。但他不想见任何人。”

    邱莹莹没有再发消息。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大楼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半山庄园。”她对司机说。

    那是蔡亦才家的地址。

    ## 七

    出租车停在铁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邱莹莹下了车,走到门禁系统前,按了门铃。过了很久,王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谁呀?”

    “王妈,是我,邱莹莹。”

    “莹莹?”王妈的声音带着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亦才。他在吗?”

    王妈沉默了几秒。“他在。但他不想见人。”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见他。”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铁门开了。

    邱莹莹沿着车道走进去,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走到门口,王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王妈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在二楼,他的房间。”王妈说,“你上去吧。这两天他什么都不吃,也不说话,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我劝不动他,你劝劝他。”

    邱莹莹点了点头,上了楼。

    走廊很长,灯没有开,只有尽头的一个房间透出微弱的光。她走到那扇门前,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亮着。蔡亦才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青色浓得像淤伤。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我找不到你,所以我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

    “你在骗人。”

    “……”

    “你每次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的耳朵现在是红的,蔡亦才。”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邱莹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平齐。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告诉我,”她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那种温暖的光,不是那种“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熄灭了的、只剩下一片灰烬的光。

    “我爸爸让我联姻。”他说。

    邱莹莹的手僵在了他的脸上。

    “公司出了问题,盛华愿意注资,条件是两家联姻。”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合同,“盛华的女儿,叫沈芷晴。下个月订婚。”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几秒。

    她蹲在那里,双手捧着他的脸,手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皮肤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水龙头里刚放出来的水。

    “你答应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邱莹莹把手从他脸上拿开,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软,她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面前这个她以为她很了解、但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的人。

    “你不打算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打算跟我商量?你打算就这样消失?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让我一个人猜、一个人找、一个人在风里站了一个小时等你开门?”

    “邱莹莹——”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告诉我。你答应过的。”

    蔡亦才站起来,走向她,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我没有答应。”他说。

    “什么?”

    “我没有答应联姻。但他们一直在逼我。我爸,公司的董事,还有盛华那边。”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终于开始断裂的声音,“他们每天打电话,每天派人来,每天跟我说‘你是蔡氏的继承人’‘你有责任’‘你不能任性’。他们不问我想要什么,他们只问我能不能做到。”

    邱莹莹靠在墙上,眼泪不停地流。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熟悉的脸——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但现在这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

    不是那种对危险的本能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慢性的、像慢性病一样侵蚀了他很多年的恐惧——他害怕让所有人失望。他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不够配得上“蔡氏继承人”这个头衔。他害怕辜负了死去的母亲,害怕对不起那个即使冷漠但毕竟是他父亲的人。他害怕所有的期待落在他身上时,他接不住。

    “蔡亦才,”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自己的哭声盖住,“你想娶那个沈芷晴吗?”

    “不想。”

    “那你为什么要考虑?”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你说过我从来没有被真正地爱过,你说我用控制来代替被爱。你说得对。但我没有告诉过你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碎了。

    “我也不会拒绝。我从来没有学会过怎么拒绝。因为没有人教过我。他们只教我怎么服从——服从我爸,服从公司,服从所有人的期待。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我不知道怎么对我爸说‘我不想娶她’。我不知道怎么对董事们说‘我不想为了公司牺牲我的生活’。我不知道怎么对你——”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碎成了她从未听过的、像玻璃摔在地上一样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我不想失去你’。”

    邱莹莹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地流。

    她走过去,抱住了他。他比她高很多,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但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

    “我教你。”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教你拒绝。”

    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地震仪才能捕捉到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明显的、像一棵树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颤抖。

    “你先对你爸说‘不’。”她说,“然后对董事们说‘不’。然后对所有人说‘不’。”

    “然后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你来对我说‘是’。”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对我说‘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对我说‘是,我不要联姻’。对我说‘是,邱莹莹,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看着她,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滑落下来。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流泪——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连声音都没有的哭泣,而是真正的、大声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泣。

    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下跪,不是求婚的那种浪漫的下跪,而是双膝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她的腰间,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一样的下跪。

    邱莹莹抱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她的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像雨。

    “蔡亦才。”

    “……”

    “你说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教你。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说不。我教你。”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对另一个人说话,“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不要一个人扛。”她说,“你不要消失。你不要不回我的消息、不接我的电话、让我一个人在风里站一个小时等你开门。你让我陪着你。不管多难、多乱、多疼,你让我陪着你。”

    他跪在地上,脸埋在她的腰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根本不会感觉到。

    但她感觉到了。

    ## 八

    那天晚上,邱莹莹没有回宿舍。

    她坐在蔡亦才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蔡亦才靠在她身上,头枕着她的肩膀。房间里的灯还是只有床头柜上那一盏,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王妈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你在骗人。”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胃,“你的胃在叫。”

    蔡亦才没有说话。

    “我去给你煮碗面。”她想站起来,但他拉住了她的手。

    “别走。”

    “我去煮面,五分钟就回来。”

    “别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求她。

    邱莹莹看着他。他靠在她身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是蔡亦才。那个不可一世的、冷漠的、讨厌别人违抗他的蔡亦才。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课堂上让人不敢喘气的蔡亦才。那个在雨中把她拢在伞下、在路灯下跟她告白、在火锅店给她夹菜的蔡亦才。

    他也是一个会害怕、会崩溃、会跪在地上哭得像孩子的普通人。

    “好,”她重新坐下来,让他靠在她身上,“我不走。”

    她拿起手机,给王妈发了一条消息:“王妈,麻烦您煮一碗面端上来,谢谢。”

    不到十分钟,王妈端着面上来了。她推开门,看到两个人坐在地毯上,靠在一起,没有说话。她没有多问,把面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邱莹莹端起面,吹了吹,用筷子夹了一根面条,递到蔡亦才嘴边。

    “张嘴。”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张嘴吃了。

    “好吃吗?”

    “咸了。”

    “王妈可能哭了。”邱莹莹说,“她眼睛红红的。”

    蔡亦才没有说话,又吃了一根面条。他吃得很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吃东西的人需要重新学习咀嚼和吞咽。

    邱莹莹一口一口地喂他,喂了大半碗。他摇了摇头,吃不下了。她把碗放在一边,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

    “蔡亦才。”

    “嗯。”

    “你明天去见你爸。”

    “……”

    “你告诉他,你不联姻。你告诉他,你要自己做决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在。”

    蔡亦才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看起来很坚定,坚定到像一棵扎了根的大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我选了他们,不要你。”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选了他们之后,后悔一辈子。”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邱莹莹。”

    “嗯。”

    “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一个很勇敢的人。”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她缩在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想起了他说“因为你不敢拒绝我”的时候,她的心脏被攥住的感觉。她想起了他逼她练习presentation的那个晚上,她一遍一遍地讲,他一遍一遍地说“重来”。

    她变了。她从一个不敢说“不”的人,变成了一个教会别人说“不”的人。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来。

    暴风雨还在路上。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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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末班车最新章节# 大结局 番茄炒蛋与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