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老和尚望向姬瑶光,真诚地说道。
姬瑶光闻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喃喃道:“你……你怎么能活这么久?这里什么都没有。”
苦禅笑了。
笑容显得干涩,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塔中偶有风雨。”
他指了指头顶,笑了笑:“第九层塔顶有裂隙,偶尔,雨水会顺着塔身流淌而下,经过层层过滤,最终汇入此地的一个石洼。”
他侧了侧身,叶红莲这才注意到,在老人身后三丈处,确实有一个脸盆大小的石洼。
洼中蓄着浅浅的一层清水,清澈见底。
“至于灵气……”
苦禅环顾四周,叹了一口气:“这些白骨生前都是修士。他们死后,一身修为散于天地,却被困在这座塔中无法消散。千年积累,此地的灵气浓度,恐怕比你们落日城的洞天福地还要浓郁数倍。”
姬瑶光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老人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是在吸收这千百修士死后散逸的修为!这等于是在以亡者的遗泽为食!
叶红莲的脸色也变了。
她盯着苦禅,一字一句问道:“所以,这些人的死……与你有关?”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眼前这个看似慈悲的老人,实则是屠戮千百修士的魔头。
而她们现在,正站在魔头的囚笼里。
苦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有关。”他平静地回道:“但并非你们想的那样。”
他再次抚摸那根铁链,这一次,符文没有亮起,仿佛默许了他的触碰。
“当年我破界而来,本是为降魔卫道。”
苦禅缓缓道来:“那时魔界混乱,诸部征伐不休,无数修士惨死。我佛慈悲,见不得众生受苦,便欲在此建立佛国,度化魔众。”
“我选中了此地,因为这座塔——这座彼岸桥,是连接两界的关键。只要掌控此塔,便能影响魔界气运。”
叶红莲心跳加速。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触及一段被掩埋的惊天秘辛。
“然后呢?”姬瑶光追问。
“然后,我遇到了她。”
苦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仿佛在回忆:“魔族的圣女,或者说……魔界最后的守护者。”
“她叫什么名字?”叶红莲问。
闻言,苦禅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塔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幽蓝微光变得忽明忽灭,那些白骨在光影变幻中,仿佛活过来一般,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她的名字……是禁忌。”
苦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不能说,你们也最好不要知道。有些名字,光是念诵,便会引来注视。”
“什么注视?”姬瑶光下意识地问。
苦禅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九重塔身,看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天道的注视。”他说道:“道的注视。因果的注视。”
叶红莲心中一寒。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魔界史书中关于圣女的记载少得可怜,为何那些记载都语焉不详、矛盾重重——
因为那段历史,被人从因果层面上抹去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她很强?”叶红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强?”
苦禅笑了,那笑声中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敬畏:“我曾以为,佛法无边,足以度化一切魔障。直到遇见她,我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
随着他的动作,空中浮现出一幅幅光影画面......那是他记忆中的片段,虽已模糊,却仍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第一幅画面:黑衣女子立于塔顶,长发如瀑,身后是翻滚的魔云。
她手中无剑,却剑气冲霄,将天空撕裂出一道千里长的裂痕。
第二幅画面:苦禅盘坐虚空,身下金莲绽放,口中诵经,梵音化作实质的金色锁链,缠绕向女子。
锁链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迟缓。
第三幅画面:女子并指如剑,一剑斩断所有锁链。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却蕴含着斩断因果、破灭轮回的意境。
第四幅画面:两人在塔中激战,从第九层打到第一层。
剑光与佛光碰撞,每一次交锋,都会在黑塔内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正是叶红莲她们看到的那些剑痕。
第五幅画面:苦禅败了。
他被一剑刺穿胸口,钉在塔底的石壁上。女子站在他面前,手中无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
“我们打了七天七夜。”
苦禅的声音将叶红莲和姬瑶光从画面中拉回,苦笑:“最后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为什么不杀你?”姬瑶光问。
“因为她要我赎罪。”
苦禅看向满地的白骨,说道:“她说,我打着度化众生的旗号,实则是在强行扭曲他人的道。这些白骨,都是当年追随我、相信我的人。他们以为我能带他们走向彼岸,最终却葬身于此。”
“她说,既然我如此执着于度化,那就在此地面壁百年、千年,用漫长的时光,超度这些因我而死的亡魂。”
叶红莲皱眉:“那你超度了吗?”
苦禅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起初十年,我每日诵经,试图化解他们的怨气。但怨气太深,深到连佛法都无法度化。第二个十年,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错了。第三个十年......我放弃了。”
“放弃?”姬瑶光不解。
“我发现,我越是诵经,这些亡魂的怨气就越深。”
苦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因为他们恨的不是死亡,而是背叛。他们相信我,追随我,最终却因我而死。这种恨,无法用经文化解。”
“所以你就这么坐着,坐了千年?”叶红莲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知道。”苦禅摇头:“后来,我做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言辞。
“我将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剥离出来,注入这些白骨之中。”
望向虚空,他静静地说道:“我想,既然无法度化他们往生,那就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叶红莲猛然醒悟。
她终于明白,为何此地灵气如此浓郁,却又如此死寂——
因为那些灵气不是自然汇聚,而是苦禅千年间不断剥离自身修为,强行灌注的结果!
他在用自己千年的修为,喂养这些亡魂!
“你疯了……”姬瑶光喃喃道,“这样下去,你也会魂飞魄散!”
苦禅笑了,那笑容竟有些释然。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轻声道来:“既然是我种下的因,就该由我来承受果。千年修为,换他们一丝安宁,值得。”
塔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红莲看着这个枯瘦如鬼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该如何评价——是该说他愚痴,还是该说他慈悲?
是该说他罪有应得?
还是该说他悲天悯人?
“那个圣女呢?”
她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将你镇压在此后,去了哪里?”
闻言,苦禅的眼神变得悠远。
“她离开了。”
他说,“她说,魔界有劫,她必须去面对。离开前,她在这座塔外布下了禁制,从此秘境封闭,再无人能进入。”
“直到今天。”他看向两女,接着说道:“你们能进来,说明禁制已经松动,或者……大劫将至。”
叶红莲心中一紧。
王贤!
王贤还在上面!
如果真如苦禅所说,秘境禁制松动是因为大劫将至,那王贤此刻岂不是危险?
她正要再问,塔身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轻微的摇晃,而是天崩地裂般的剧震!
头顶传来巨石崩裂的巨响,粉尘簌簌落下,塔壁上的剑痕纷纷亮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
“怎么回事?”姬瑶光惊呼。
苦禅猛地抬头,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幽光大盛!
“上面……”他喃喃道:“有人在闯塔。”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塔顶传来!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痛苦和疯狂,穿透九重塔身,直抵神魂深处。
紧接着——
“铮!”
剑鸣声响彻天地!
那剑鸣纯粹、凛冽,蕴含着斩破一切的意志。
叶红莲和姬瑶光只觉神魂刺痛,耳中嗡鸣,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一道光芒,如九天垂落的雷霆,从塔顶贯穿而下!
光芒所过之处,塔层恍若层层洞穿,巨石粉碎,禁制崩灭。
那一束光太快、太利,快到超越了时间的感知,利到连空间都被斩出裂痕。
光芒落处,赫然是塔底的苦禅!
老人枯瘦的身体在光芒降临的瞬间剧烈颤抖。
他没有躲避——事实上,他也无法躲避。
铁链禁锢了他,也保护了他,塔底的禁制在光芒触及的刹那自动激发,化作一层暗金色的光罩,将他笼罩其中。
光与罩碰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超出了人类能感知的范畴。
叶红莲和姬瑶光只看到光芒炸裂,光罩破碎,苦禅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铁链绷得笔直,符文疯狂闪烁,将大部分冲击力导入塔身。
整座黑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
苦禅喷出一口金血。那血在空中化作朵朵金莲,旋即凋零、消散。他的气息瞬间萎靡,眼中的幽光都黯淡了几分。
但他却在笑。
“终于……来了吗……”他喃喃自语,目光穿透层层塔身,仿佛看到了塔顶的景象。
叶红莲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厉声问道:“是谁?”
苦禅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直身体——这是两人第一次看到他站立。
枯瘦的身躯在铁链的束缚下显得格外佝偻,但他站得很稳,稳如扎根千年的古松。
“姑娘。”
他看向叶红莲,笑了笑:“你体内有一股隐藏的力量,尚未觉醒。若有机会,去东方三万里,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叶红莲一怔。
不等她细问,苦禅又看向姬瑶光:“而你……你的剑心纯粹,但太脆。记住,真正的剑,不是斩断!而是守护!”
姬瑶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苦禅笑了,那笑容中竟有一丝解脱。
“千年囚禁,今日该结束了。”他说着,双手握住胸前的铁链,猛地一扯!
“咔嚓!”
铁链崩裂的声音清脆而恐怖。
不是铁链断裂,而是贯穿他琵琶骨的那一节,被他硬生生从体内扯了出来!暗金色的佛血如泉涌出,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更多的铁链从石壁中抽出,符文疯狂闪烁,试图重新禁锢他。
但苦禅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是佛力,也不是魔力,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生命燃烧。
他在燃烧自己的本源,换取短暂的自由。
“上面来了一个人。”
苦禅看着两女,眼中幽光重新亮起,这一次亮如星辰:“一个很有趣的人。我去看看。”
“前辈!”姬瑶光忍不住喊道:“你的伤——”
苦禅摇头。
刹那间,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