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着梁亿辰沉静的侧脸。林妙月那句“不像个商人”的评价,让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仿佛能看到她打出这行字时,微微蹙眉又带着关切的模样。
他刚输入那句“因为我知道,一个人走不远”,正准备发送,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过,”林妙月接着发来,“不管你像不像商人,傻不傻,只要是你认真做的决定,我都支持你。梁亿辰,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你看人的眼光。别太累,早点休息。”
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没有对商业规则的剖析,只有简单、直接、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梁亿辰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将原话和她的回复一起发了过去。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胸口那块因为星辉挖角、协议分配而始终绷着一丝的坚硬,似乎被这简短的话语悄然熨帖了些许。他回了一个“好”字,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也是,早点睡”。
第二天,S市天气阴郁,云层低垂。当梁亿辰因为上午有课,稍晚些踏入工作室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没有往日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技术讨论,办公室里异常安静。陈锐对着屏幕,眼神却有些发直;张轩低头摆弄着手机,神色紧绷;李文博和王皓也沉默地坐在各自位置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被冒犯后的余怒。
梁亿辰放下背包,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开口:“怎么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陈锐第一个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混杂着荒诞、愤怒和一丝残余的惊愕。“梁哥,”他咽了口唾沫,“星辉的人……今天早上,分别找上我们四个了。”
“分别?”梁亿辰眼神一凝。
“对,几乎是同步的。”张轩接话,语气带着讥讽,“我是在楼下咖啡店被堵住的,一个自称星辉互娱什么总监的男人,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开口就是‘张先生年轻有为,待在这么个小工作室屈才了’,然后直接开价,年薪比我预想的高得多。”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我是在来工作室的路上,被一个‘偶然’问路的‘美女’搭讪的。聊了没几句就‘认出’我是‘破晓’的主程之一,然后自报家门是星辉的HR。穿得……很清凉,吊带裙,妆容精致,话里话外都是星辉的平台多好,资源多强,对我这样的人才多么渴望,暗示只要我点头,待遇和发展空间绝对超乎想象。”他语气平淡,但“清凉”两个字咬得略显生硬,透出厌恶。
王皓言简意赅,带着火气:“一个男的,直接敲工作室的门,说要谈合作。我开的门,他说是星辉的项目经理,想跟我‘单独聊聊前程’。我直接告诉他,合作找梁哥,挖人免谈,然后关门了。”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陈锐身上。陈锐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古怪,又有点气愤:“我……我是在咱们这层楼的消防通道被‘偶遇’的。也是个女HR,职业套装,但……嗯,身材很好,说话声音也很……温柔。她说星辉非常欣赏我的技术,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的。先是夸了我一遍,然后说年薪可以谈到五百五十万,见我没什么反应,又加到了六百万。”他顿了顿,看向梁亿辰,“她还暗示,只要我愿意,可以带点‘核心技术资料’过去,价码还能再谈,星辉会处理好一切,保证我‘无忧’。”
陈锐说着,自己都气笑了:“梁哥,他们这哪是挖人,这是处心积虑搞分化,连美人计、高薪轰炸、私下利诱全套上了!觉得我们年轻,没见过世面,肯定扛不住这种诱惑是吧?”
梁亿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审视冷感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看不见底。直到所有人都说完,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走到工作室中间,那里摆着一张用来开会的小白板。他转过身,面对着四个或气愤、或郁闷、或紧张的伙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怎么回的?”他问,声音平稳。
陈锐第一个回答,斩钉截铁:“我告诉她,我在YC工作室干得很好,哪儿也不去。别说六百万,一千万也不去。信任无价。”
张轩哼了一声:“我说,YC工作室再小,也是我一手参与建起来的。星辉再大,跟我没关系。那位总监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
李文博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跟那位‘美女’说,我对她和她代表的公司都没兴趣,请她不要再浪费彼此时间。她脸上的笑当时就挂不住了。”
王皓更直接:“我连门都没让那个项目经理进。”
梁亿辰点了点头,很轻,但很郑重。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积聚,在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坚定的光。
“谢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谢谢你们选择留下,谢谢你们信我,也信你们自己。”
陈锐摆摆手:“梁哥,别这么说。签了那份协议,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既然选了这条船,肯定得跟着船长一起开到底,哪有半路跳海的道理?不后悔!”
“对,不后悔!”张轩和王皓也点头附和。李文博没说话,但眼神同样肯定。
梁亿辰看着他们,脸上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融化了些许。他走到小白板前,拿起笔,将之前上面凌乱的线条和数字擦掉。然后,转身,目光灼灼。
“星辉这么急,这么不择手段地来挖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涟漪,“说明他们怕了。他们看到了‘破晓’的潜力,看到了我们的速度,他们不想等我们真正成长起来。他们急了。”
他顿了顿,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他们急了,恰恰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原计划,4.0版本半年后上线。”梁亿辰的笔开始在白板上快速书写,勾勒出新的架构图和关键节点,“现在,我要求,三个月。最晚三个月后,《破晓4.0》必须上线。”
“三个月?”陈锐下意识惊呼,“梁哥,这时间太紧了!新引擎的适配、玩法的底层重构、还有你计划的那个大型资料片……”
“我知道紧。”梁亿辰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是机会。星辉以为用高薪、用美人计就能打散我们,拖慢我们。我们要用事实告诉他们——”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锋芒和傲气:“他们挖不走的人,能做出让他们坐不住的东西!三个月,我要让《破晓4.0》上线,我要让用户数据再翻一番,我要让星辉今天派来的那些人,后悔他们用了这种下作手段!”
他的话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工作室里压抑的空气。被骚扰的愤怒,被轻视的不甘,以及对未来的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干他丫的!”张轩第一个吼出来,满脸涨红。
“对!让他们看看我们的能耐!”王皓猛地捶了一下桌子。
李文博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技术上,我拼了。”
陈锐看着白板上那雄心勃勃的时间表,又看看眼前目光坚定、仿佛燃烧着火焰的梁亿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重重一点头:“梁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三个月就三个月!谁怕谁!”
“干就完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小小的办公室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昂斗志。
等最初的激动稍稍平复,大家开始围到白板前讨论具体分工和压缩时间的可能性时,陈锐蹭到梁亿辰身边,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也是所有人或许都闪过一念的问题:“梁哥,说真的……今天早上,他们开出那种条件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们中间会有人……动摇,甚至真的离开吗?”
梁亿辰正在白板上标注一个技术难点,闻言,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写完那个标注,然后才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陈锐,也面对着不远处竖起耳朵听的张轩几人。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深沉的、磐石般的信任。
“我担心过星辉会用手段,”梁亿辰的声音沉静而清晰,“但我从不担心你们最终会怎么选。路是你们自己走的,选择是你们自己做的。我拿出了我能给的诚意,剩下的,是你们的决定。你们选了留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就信你们。一直信。”
不是相信金钱诱惑无效,而是相信共同走过的路、共同浇灌的心血、以及那份签下的、代表彼此认可的协议,其重量远超冰冷的数字和浮华的许诺。
陈锐看着梁亿辰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坦荡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托付。他忽然觉得,早上那个穿着性感套装、巧笑倩兮开出六百万年薪的女HR,以及她所代表的那座金光闪闪的星辉大厦,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可笑。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也有豁出去的豪气:“好!梁哥,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陪着……不,是我们都得陪着梁哥,一起闯出个名堂来!”
梁亿辰伸出手,陈锐用力握住。接着,张轩、李文博、王皓的手也一一叠了上来。五只年轻而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但一种比任何契约都牢固的默契与决心,已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YC工作室的灯光,几乎彻夜长明。键盘的敲击声、激烈的讨论声、算法运行的轻微嗡鸣,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朝着那个看似不可能的三月之期,全力冲刺。梁亿辰依然是那个最晚离开的人,他的身影在代码与图纸间穿梭,沉静的眼眸里,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他知道,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与巨头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武器,是信任,是才华,更是那颗不甘人后、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