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不,现在是陈涛了。
他坐在台北城南一间狭小的茶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粗瓷茶盏,茶汤泛黄,漂着几片碎叶。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本地茶肆,几张掉漆的木桌,几条吱呀作响的板凳,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兵,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每日天不亮就开门,夜里熬到打烊。这里是底层人的避风港,也是消息最杂乱、最真实的地方。
“陈涛”这个身份,已经在他身上生了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布鞋,走路时略带跛脚——这是老张为他设计的“旧伤”,一个在逃难途中被土匪所伤的中学教师,文质彬彬,眼神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偶尔在茶馆里教人写信、读报,渐渐有了几分“陈先生”的体面。
他已不再频繁与苏晴、老张接头。新的潜伏原则是“单线深埋,静默运行”。他只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通过特定的“信号物”接收指令——或是一份折成三角的旧报纸,或是一枚别在茶馆墙角的铜制书签。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台北的市井,无声无息,却时刻警觉。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日黄昏,茶馆打烊,老兵老板正收摊,林默涵帮着收拾碗筷。忽然,一个年轻男子推门而入,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军装,肩章上是情报处的徽记。他扫了眼店内,目光在林默涵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老板,来碗茶,解解乏。”军人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傲气。
林默涵低着头,继续擦桌子,心跳却悄然加快。他认得这种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猎人打量猎物。
“是,长官。”老兵老板赶紧应声,泡上一盏浓茶。
军人啜了一口,忽然道:“你这店里,常有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来?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一颤,但动作未停。
老兵老板赔笑:“哦,您说陈先生?他前两天说要去淡水亲戚家走动,得过些天回来。”
“陈先生?”军人挑眉,“叫什么名字?”
“陈……陈涛。”老兵如实答。
军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付了茶钱,转身离去。临出门时,他不经意地回头,又看了林默涵一眼。
林默涵没抬头,但脊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夜莺,还没有睡。**
他知道,这绝非偶然盘查。一个情报处军官,不会无缘无故打听一个无名教书匠。除非,有人在关注“陈涛”。
当晚,林默涵按约定前往西门町一处废弃的邮局旧址。他在墙角摸到一枚铜书签——这是苏晴的信号: **“夜莺有动,勿信旧线,等新令。”**
他心头一沉。
“旧线”指的是老张建立的几条联络渠道。若“勿信旧线”,意味着其中至少有一条已被渗透。而能被渗透的,绝非普通联络员,必是核心成员。
**夜莺,就在组织内部。**
他悄然撤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回到租住的阁楼,他点燃一盏小油灯,从床板下取出一本《论语》,翻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苏曼卿年轻时的肖像,背后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若见红旗过海峡,便是我归家时。”
这是苏曼卿留给林太太的遗物之一,林太太在分别前悄悄塞给他的。她说:“替我妹妹,带回大陆。若她不能,你替她看一眼。”
林默涵凝视着照片,忽然发现,照片背面的字迹,在灯光下竟有细微的重叠——仿佛是用不同墨水,分两次写成。
他心头一震,取来放大镜,细细观察。
果然,第一层字迹较淡,写着“若见红旗过海峡”,而第二层,是后来补上的“便是我归家时”。
但更关键的是,那墨水的色泽……与他在基隆医院发现的异常药品记录上的签名墨水,**完全一致**。
那是特务机关专用的“T-7型显影墨”——一种表面无色,遇热或特定化学试剂才会显现字迹的隐形墨水。
苏曼卿,竟用这种敌人的技术,留下了双重密信?
他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显影液棉签,轻轻涂抹在“归家时”三字之上。
几秒后,纸面微微变色,浮现出几行极细的小字:
“夜莺非一人,乃双面棋。
一在明,一在暗。
明者,掌财权;暗者,通电讯。
若见‘星火’熄灭,即刻斩断所有联络。”
林默涵呼吸骤停。
**掌财权者**——组织财务主管**周秉钧**?
**通电讯者**——电台负责人**方文彬**?
而“星火”……是他们对苏晴所用电台的代号。
苏曼卿,竟在临死前,用敌人的墨水,留下了揭露内鬼的线索!
她是怎么得到这种墨水的?是魏正宏的疏忽?还是她曾被短暂利用,反将计就计?
林默涵不知道,但他明白,苏曼卿用生命布下了一枚棋子,等的,就是今天。
他迅速将照片烧毁,灰烬碾成粉末,撒入马桶冲走。
次日清晨,他以“陈涛”身份前往城东的“明德补习班”应聘教职——这是新身份的掩护工作。补习班负责人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姓**陆**,自称从前在南京办过刊物,如今在台“退隐教书”。
“陈老师,履历我看过了。”陆先生推了推眼镜,“只是,你从前在大陆教的是国文,为何对‘时事’与‘国际形势’也如此熟悉?”
林默涵神色如常:“乱世之中,教书先生也得懂点时局,才能教学生明辨是非。”
陆先生笑了笑:“说得是。如今这世道,谁说得清谁是敌,谁是友呢?前阵子,情报处破了个大案,抓了个代号‘海燕’的共谍,听说还是个美男子,叫沈墨。”
林默涵心中一凛,面上却浮起一丝苦笑:“沈墨?我倒是听过。从前在报上看过他的画展消息。可惜,英雄不问出处,也得看站哪边。”
“你倒看得开。”陆先生意味深长,“不过,我倒觉得,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忠诚**。对国家忠诚,对组织忠诚,对朋友,也得忠诚,你说是吧?”
林默涵点头:“陆先生所言极是。”
走出补习班时,林默涵回头望了一眼招牌。
**明德补习班**。
他忽然想起,老张曾提过,周秉钧的夫人,曾在一家补习班做会计。
而周秉钧,正是组织的财务主管。
**掌财权者**。
他握紧了手中的公文包,里面藏着一支特制钢笔——笔管中空,藏着一小卷感光胶片,是苏晴新交给他的联络工具。
**新的身份,已暗藏杀机。**
**而夜莺的翅膀,正在组织上空盘旋。**
当晚,他收到一条新指令,藏在茶馆后巷的废弃邮筒中:
“星火尚亮,但信号不稳。
明日午时,淡水河畔第三座桥下,取新装备。
切记:**勿信戴金丝眼镜者**。”
林默涵盯着纸条,久久未语。
**金丝眼镜**……
陆先生,有金丝眼镜。
周秉钧,也有。
而苏曼卿的密信中,**掌财权者,正是夜莺之一**。
他抬头望向夜空。海峡对岸,星河如练,却照不亮这孤岛上的层层迷雾。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海燕”。
他是**猎手**,也是**猎物**。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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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0章 暗流涌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