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影虚影那指向北方、带着穿越生死界限的冰冷决然的话语,如同丧钟最后的余响,在周绾君动荡的心湖中敲定了最终的音符。分兵两路,跨越虚实,同时摧毁那维系着恐怖存在的双重锚点——这是母亲以自身彻底湮灭为代价换来的、不容置疑的、也是唯一残存的生路。
“京城,我去!”周绾君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只有一种被千锤百炼后淬出的、冰冷的坚硬。她的本体必须立刻行动,穿越这燃烧的州府,跨越千山万水,潜入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阴谋核心的森严府邸,找到那具作为现实世界最后牵绊的“尸体”。此去九死一生,前途未卜,但她的眼神里已剔除了所有恐惧,只剩下纯粹的目标。
周影的虚影微微颔首,那本就淡薄如青烟的身影在做出这个关乎存亡的决定后,仿佛又消散了几分,但他周身萦绕的、那源自灵魂本源的青光却愈发凝练、纯粹,如同被投入炼狱之火反复锻打的精钢,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意志与记忆都压缩到了极致,只为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牵制与阻击。“塔顶,有我。”他的意识波动平静得如同深潭,却蕴含着与这扭曲存在同归于尽的惨烈,“我会让他……无暇他顾。”
没有时间容情缱绻,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蕴含着万千担忧的眼神。周绾君猛地转身,将那抹即将独自面对深渊怪物的青色身影死死刻印在脑海最深处,不敢有丝毫留恋。她将体内那刚刚融合的、属于母亲的、带着血脉温情的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全部灌注于双腿的经脉与对现实坐标的感知之中。速度!她需要超越极限的速度!
她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逆射的流星,决绝地冲向塔顶空间那流淌着狂暴能量光流的、光滑如镜的壁面。这一次,她不再寻找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出口,而是将全部心神彻底沉入对“现实”坐标的感应与呼唤之中。母亲留下的本源之力仿佛对现实世界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指引,在她那燃烧着决绝意志的驱动下,她身前的镜面壁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宁静湖面,剧烈地荡漾开来,显露出其后那片扭曲、模糊、充满了硝烟与死亡气息的现实景象——那是苏州城在烈焰与混乱中哀嚎的街道,是失控能量撕扯出的空间裂痕!
“走!”她自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纵身跃入那极不稳定的、充满了空间乱流的扭曲通道!在她身影被光芒吞噬的最后一瞬,耳畔清晰地传来了王影那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暴怒到极致的咆哮,以及周影虚影挥出的、那道仿佛凝聚了毕生信念与最后力量的、决绝而璀璨的青色剑罡,与镜面巨臂悍然碰撞发出的、足以震裂灵魂的恐怖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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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苏州城已近乎完全沦陷于镜像的狂潮。
周绾君的身影从一面镶嵌在半坍塌戏台支柱上、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青铜镜中踉跄跌出,如同被无形巨力抛出。强烈的空间穿梭带来的灵魂撕裂感与肉体剥离感让她眼前一黑,胃部剧烈翻腾,几乎要将胆汁都呕吐出来。但她强行运转镜元,死死压下了那股令人崩溃的眩晕与恶心,立刻如警觉的母豹般环顾四周。依旧是那片混乱不堪、如同修罗场般的街景,镜像与本体的厮杀、吞噬、替代仍在每一个角落血腥上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以及那种冰冷的“镜蚀”气息。但比起塔内那纯粹的、足以湮灭一切的能量乱流,这里至少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间的、绝望的挣扎与……濒死的哀鸣。
她必须立刻找到前往京城的方法!依靠双脚,纵是跑断腿骨,也绝无可能在王影摧毁一切前抵达!
顾青瓷!朝廷的渠道!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闪过。无论顾青瓷个人的立场与算计如何,在此刻,唯有借助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才可能拥有那一线生机,以超越常理的速度抵达京城!
她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将母亲本源之力带来的那丝对生命方位的微妙感应发挥到极致,朝着记忆中拙政园临时行辕所在的位置发足狂奔。她的身形在断壁残垣、燃烧的屋宇与混乱厮杀的人群中如同鬼魅般穿梭,巧妙地避开那些陷入疯狂、无差别攻击的镜像和已然崩溃的本体。她不再试图去分辨、去救援,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被置于冰火之中,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炽热的目标——京城!王府!
沿途,更多的惨状如同冰冷的匕首,不断切割着她的神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徒劳地用手刨着瓦砾,他的脚下,两个一模一样的“他”正在为谁才是“真实”而扭打撕咬,状若疯魔;一队穿着残破制式铠甲的兵士,依托着一辆倾覆的马车结成的简陋圆阵,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礁石,抵抗着潮水般涌来的、形态扭曲的镜像,阵线已然岌岌可危,每一次刀剑碰撞都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与逸散的银色光点;昔日笙歌不绝的繁华青楼,此刻燃着冲天的大火,雕梁画栋在烈焰中发出呻吟,里面传来非人的嘶吼与狂笑,仿佛地狱的入口在此洞开……
这一切的混乱、痛苦与绝望,都必须被终结!而这终结的钥匙,此刻就系于她一人之身!
她以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冲到了拙政园外。这里果然成为了混乱城市中一个相对稳固的堡垒,戒备森严远超他处。不仅有着甲胄鲜明、手持利刃、眼神警惕的朝廷精锐甲士,更有一些身着素色道袍或奇异服饰、身上散发着隐晦能量波动的钦天监修士,他们联手布下了临时的阵法光罩,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不休,勉强将那些试图冲击的扭曲镜像阻挡在外,光罩之上不断泛起涟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要见顾青瓷!立刻!”周绾君如同旋风般直冲大门而去,声音因极致的急切与一路奔波的消耗而嘶哑不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刀锋抵喉般的压迫感。
守卫的甲士立刻如临大敌,手中长戟交叉,寒光闪烁,拦住了去路,厉声喝道:“站住!何人擅闯重地!”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惊鸿般从园内疾步掠出,正是之前曾与周绾君有过数面之缘、行事神秘的白露。她看到周绾君这副满身血污、鬓发散乱、气息却凌厉如出鞘古剑的模样,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其决绝姿态所震撼的凝重。她立刻挥退了甲士,沉声道:“周司辰?你怎会在此?塔顶……”
“立刻带我去见顾青瓷!事关京城存亡,天下气运!片刻延误,便是万劫不复!”周绾君直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急迫。
白露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跟我来!”
在园内一处临水而建、相对完好的水榭之中,周绾君见到了顾青瓷。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他身份与权力的暗纹官袍,只是此刻袍角沾满了灰尘,脸色苍白得如同金纸,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泼墨,显然也已到了心力交瘁的边缘。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由水汽凝聚而成的明镜,镜中光影急速变幻,映照出城中几处关键节点的战况,画面时而清晰,时而因能量干扰而剧烈波动。
“周司辰?”顾青瓷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到周绾君如此模样,眉头瞬间锁死,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塔顶情况如何?方才……方才京城方向传来紧急密报,言及王府异动,同时我等也感应到一股……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自塔顶爆发,似乎……”
“林影已被王影吞噬!形神俱灭!”周绾君言简意赅,语速快得如同爆豆,没有丝毫迂回,“王影已彻底异化,其志不在镜域,而是要吞噬现实,重定规则!必须立刻阻止他,否则一切皆休!”
顾青瓷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带倒了身旁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什么?!王影他……他竟敢……”
“没有时间细说前因后果!”周绾君上前一步,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火焰,死死钉在顾青瓷脸上,“击败他的唯一方法,是必须同时、彻底地摧毁他在现实和镜墟的‘存在锚点’!镜墟锚点由周影残念拼死牵制,现实锚点,就在京城王府,王甫卿本体‘尸体’秘密存放之处!我必须立刻赶往京城!现在!马上!”
顾青瓷脸色变幻不定,如同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显然被这接连的惊天消息冲击得心神摇曳。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水镜中那些在镜像狂潮中苦苦支撑、不断被撕裂的防线,又看向周绾君那双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重量的、燃烧着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请求,只有告知与决断。最终,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狠厉。
“好!我信你!”他不再犹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这三个字,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雕刻着栩栩如生蟠龙纹路、通体温润、却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空间波动的青色玉符,郑重地递到周绾君手中,“这是朝廷秘制、非万不得已不得动用的‘咫尺天涯’符!倾尽皇家与钦天监之力,也数量稀少!它能扭曲空间,让你在极短时间内抵达万里之外,但其中蕴含的能量极其狂暴,对肉身与神魂负荷巨大!而且能量有限,仅能维持到你抵达京城外围!之后……便要看你自己了!”
他又迅速取过桌案上的纸笔,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小字,并加盖了自己的私印与一道独特的法力印记,塞给周绾君:“拿着这个!到京城后,不必通过常规渠道,直接去西郊‘观星台’找钦天监监正袁天青袁大人!他是我的师叔,见到此信,必会给你一切必要的协助!王府……如今已是龙潭虎穴,被王影的力量层层渗透,你……务必万事小心!”
周绾君接过那枚触手生温、却仿佛蕴含着风暴的玉符,以及那张带着墨香与法力波动的纸条。她没有道谢,此刻任何感激的言语在这滔天灾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点头,眼神交汇间,已传递了所有未尽之言:“守住苏州!等我消息!”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迟疑,体内镜元之力轰然爆发,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中那枚珍贵的“咫尺天涯”符!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恐怖空间之力瞬间如同实质的枷锁般包裹住她的全身!周围的景象——顾青瓷那忧惧交加的脸,白露那复杂难明的眼神,水榭,拙政园,乃至整个燃烧的苏州城——都在刹那间被一股无形巨力拉扯、扭曲、变形,化作无数道令人晕眩的、五彩斑斓的、失去了所有具体形态的流光,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向后飞逝!剧烈的空间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在疯狂拉扯着她的四肢百骸,要将她的肉身与灵魂都撕成最原始的粒子!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声!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再次涌上,又被她以莫大的意志力强行咽了回去,牙关紧咬,嘴角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
在这光怪陆离、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空间通道中,只有对京城方向那一点冥冥中的、由母亲本源之力指引的感应,如同暴风雨夜中唯一不会熄灭的灯塔,坚定地指引着她在这混乱的虚空中穿梭,向着那最终的战场,义无反顾地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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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心塔顶。
在周绾君身影被空间波动彻底吞噬的刹那,王影那庞大到占据小半个空间的、由无数疯狂转动的镜面构成的恐怖躯体,发出了更加狂暴、更加充满了被触怒的毁灭意志的咆哮!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针对现实锚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空间波动!
“想逃?!去动摇我的根基?!蝼蚁安敢撼树!!”他那颗由无数小镜面聚合而成、不断变幻着扭曲面容的头颅猛地转向如同孤峰般屹立的周影虚影,无数镜面中映照出的面孔同时露出了最极致的狰狞与杀意,“我先将你这道早该归于虚无的残念,彻底碾碎成最基本的能量尘埃!”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那庞大的、象征着亵渎与混乱的身躯上,所有镜面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如同液态般的漆黑蚀光!这些蚀光不再是简单的能量喷射,而是如同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疯狂舞动的黑暗触手,它们疯狂地抽打着塔顶的空间结构,缠绕、侵蚀着那流淌着能量星河的光滑壁面,同时如同来自深渊的潮汐,带着湮灭一切的意志,向着周影虚影汹涌澎湃地席卷而去!蚀光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仿佛被冻结、然后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其下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虚空背景!
周影虚影面对这足以让神明都为之色变的攻击,那本就淡薄的身影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他依旧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岿然不动。他将并拢的剑指缓缓收回,虚按在胸前,那凝实如生前的青色虚影竟开始以一种蕴含着天地至理、宇宙韵律的玄奥轨迹,自行缓缓旋转起来。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了一朵在狂暴黑暗中静静绽放的、散发着朦胧青辉的莲苞。莲苞紧闭,但其内里,一点极致凝聚、仿佛压缩了周影毕生剑道修为、所有残念意志以及寂灭与新生双重意境的无上剑意,正在悄然孕育,散发出令周围蚀光都为之避易的、纯粹的锋芒。
“青莲……辟易……归寂。”
一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直接响彻在规则层面的意识波动,如同最后的叹息,轻轻回荡在崩塌的边缘。
下一刻,那朵紧闭的青莲骤然绽放!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种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寂静的辉煌!无数道细密如牛毛、却蕴含着斩断因果、破灭虚妄、净化一切不洁的绝对意志的青色剑丝,如同莲花盛放时自然舒展的无穷花瓣,又如同宇宙终末时扫平一切、重归混沌的寂灭射线,以那朵青莲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爆射而出!
嗤嗤嗤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更加本质的、能量与规则、存在与虚无相互碰撞、相互湮灭的细微声响,密集得如同千万春蚕在同时食叶!大量的漆黑蚀光在这纯净而恐怖的青色剑丝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但王影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更多的蚀光如同无穷无尽般,前仆后继地汹涌而来,与剑丝疯狂地相互消耗、湮灭!王影那庞大的身躯上,也不断有镜面被犀利无匹的剑丝精准击中,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中,崩碎成漫天闪烁的、失去了活性的能量晶尘!然而,对于他那由无数镜面构成的、堪称浩瀚的躯体而言,这些损伤就如同在大象身上拔掉了些许毛发,周围更多的镜面立刻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蠕动、翻涌、挤压,瞬息间便将那点破损填补得完好如初!
这是一场绝望的消耗战!一场周影残念燃烧自己最后的存在,为王绾君那跨越虚实的绝杀,争取着每一息、每一瞬宝贵时间的、惨烈到极致的拖延!
就在这僵持与消耗达到白热化,周影虚影所化的青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之际,异变,再次于这绝望的深渊中悄然萌发!
一点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清澈水色光晕的能量精华,以及一丝更加缥缈、几乎完全沉寂的、带着清凉庇护意味的残念,竟奇迹般地穿透了塔顶那狂暴到足以撕裂灵魂的能量屏障与空间壁垒,如同受到了最终宿命的召唤,悄然出现在了周影虚影所化的、那朵摇曳欲熄的青莲之旁!
是苏影!是他在最终消散时,于镜墟深处剥离出的、最后一点最纯粹的水元本源精华!以及柳影那已然近乎完全归于虚无的、最后一丝不舍与庇护的执念!它们仿佛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超越了存在与湮灭的定义,在这最终的时刻,归来做出了最后的、无声的奉献!
那点清澈的水色光晕,如同甘霖般,温柔地融入了周影虚影所化的青莲之中,让那原本因过度消耗而显得有些干涸、锐利的青色光华,多了一份润泽的韧性、一份绵长的生机;而那丝清凉的庇护气息,则如同最轻柔的纱幔,缠绕在青莲的周围,形成了一层虽然微弱、却异常顽固存在的守护屏障,顽强地抵御着漆黑蚀光那无孔不入的侵蚀与腐蚀。
它们的到来,如同在即将燃尽的篝火中投入了最后的、珍贵的薪柴,让周影虚影那濒临崩溃的压力,得到了极其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依旧是杯水车薪,是绝望中的一丝慰藉,而非胜利的曙光。王影的力量,在彻底吞噬了林影的本源与那浩瀚如海的核心洪流后,已然庞大、深邃到了近乎无穷无尽的地步。
“负隅顽抗!你们这些早该归于寂灭的旧世残渣!连最后的痕迹,也给我彻底消失吧!”王影发出了更加狂躁、更加充满了被蝼蚁一再挑衅的暴怒咆哮,攻击变得愈发疯狂、不计代价。一只由无数镜面构成的、缠绕着更加浓郁漆黑蚀光的巨掌,甚至不再顾及塔顶空间的结构稳定,猛地拍碎了空间的一角,露出了外面那片被镜像洪流与烈焰染成诡异色彩的、支离破碎的天空,以及下方那如同炼狱般燃烧、崩塌的城市景象!
周影虚影所化的青莲在这愈发狂暴的攻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残荷,剧烈地摇曳、明灭不定,莲身之上的青光如同风中残烛,迅速变得稀薄、透明。但他依旧如同最顽固的礁石,死死地钉在那通往现实希望的“门”前,将王影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毁灭意志,都牢牢地吸引在自己这即将彻底消散的残念之上,为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决定一切的绝杀,争取着那如同黄金般珍贵的、最后一刹那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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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的极致撕扯感与灵魂仿佛被剥离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周绾君如同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破旧人偶,从极不稳定的虚空通道中被狠狠“吐”出,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落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喉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腥甜再也无法遏制,“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喷涌而出,在身前干涸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她强忍着几乎要让她昏厥过去的全身性剧痛与强烈的恶心眩晕感,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如同散架般的身体,挣扎着抬起了头。
眼前,不再是烈焰焚城、混乱不堪的苏州,而是一片万籁俱寂、被黎明前最深沉、最粘稠的黑暗所笼罩的荒郊野岭。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裸露的岩石与枯黄的草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城市的轮廓,在无尽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在史前阴影中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庞然巨兽——那里,便是帝国的核心,一切的终点,京城!
她成功了!凭借着“咫尺天涯”符那近乎逆天的空间穿梭之力,她真的在这不可思议的短暂时间内,跨越了那漫长的、足以让骏马跑死数匹的距离,抵达了京城的外围!
然而,代价亦是惨重。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一个布满裂痕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崩碎。但她不能停!甚至连调息片刻的时间都是一种奢侈的罪恶!
她立刻凭借着一丝微弱的方向感与母亲本源之力对生命聚集地的天然感应,辨认了一下方位,然后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的剧痛,朝着记忆中顾青瓷纸条上提及的、钦天监在城外设立的一处隐秘联络点,一步一蹒跚、如同最虔诚的苦行僧般,艰难地挪移而去。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牵动着体内严重的伤势,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目光,始终如同北极星般,坚定地指向那座黑暗中的巨城,没有丝毫的动摇与迷茫。
在荒草丛中艰难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找到了那处伪装成废弃山神庙的据点。她按照顾青瓷交代的暗号,有节奏地敲响了那扇看似腐朽、实则内藏玄机的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审视着她。周绾君立刻亮出了顾青瓷的亲笔纸条和那枚作为信物的私印。
很快,她被引了进去。据点的主事,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修士快步迎了出来,他正是钦天监监正袁天青。袁监正显然已通过某些隐秘渠道提前知晓了部分信息,看到周绾君如此重伤濒死、却依旧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燃烧着最后生命火焰的模样,没有多余的寒暄与询问,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凝重,立刻安排手下最得力的弟子为她进行最紧急的伤势处理,并亲自将京城最新的、标注了王府周边布防与能量异常点的详细地图,以及王府内部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的简要结构图,铺展在她面前。
“王府如今已是铁桶一片,王甫卿……王大人称病不出已久,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其几个心腹家将把持,且整个府邸都被一层极其诡异、冰冷的力场所笼罩,混杂着朝廷的防护阵法与一种……一种令人不安的镜像本源气息,我们的人多次尝试潜入,皆无功而返,甚至折损了好几个好手。”袁监正指着地图上那几个被重点标记的区域,神色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声音低沉地告诫,“周司辰,你此去,直入龙潭虎穴核心,凶险程度远超你想象,务必……慎之又慎!”
周绾君默默地将地图上每一个关键信息、每一条可能的路径都死死刻印在脑海之中,仿佛要将那纸面都看穿。她将袁监正提供的几枚散发着不同能量波动的符箓——用于极致隐匿气息的“潜影符”、用于短暂干扰阵法运行的“破障符”、以及一枚能够在关键时刻激发护体灵光的“守心符”——仔细地贴身收好。然后,她换上了一身便于夜间行动、几乎能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将满头的青丝利落地束起。
“多谢。”她只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坚定。随即,她再次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如同真正的幽灵般,融入了京城外黎明前那最深沉、最寒冷的黑暗之中,向着那座吞噬一切的巨兽,义无反顾地潜行而去。
凭借着过人的身手、敏锐的感知以及对镜元之力那独特的理解,周绾君如同暗夜中无形的风,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京城外围那些增加了数倍、明哨暗卡交织的严密巡逻队,以及几处散发着隐晦法力波动的警戒阵法。她选择了一处相对偏僻、守卫松懈的废弃水门,如同最灵活的水獭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帝国的心脏。
京城之内,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虽然大规模的镜像洪流尚未如苏州那般彻底爆发,但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沉重感。街道上巡逻的兵士数量远超平常,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许多高门大户都紧紧关闭着朱漆大门,门楣之上隐隐有各色阵法光华流转,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安与戒备。
周绾君无心也无力去关注这帝都的紧张氛围,她按照脑海中烙印下的地图指引,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与阴影中快速穿行,身形如同鬼魅,每一次闪动都精准地避开巡逻队伍的视线与阵法感应的范围。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座位于内城最核心区域、占地极广、朱墙高耸、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深重阴谋的王府!
越是靠近王府,那种被无形力场所排斥、被无数双冰冷眼睛所窥视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具体。王府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寻常人靠近便会感到胸闷气短,心神不宁。周绾君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层无形的力场之中,不仅混杂着朝廷布置的、用于防护与警戒的正统阵法之力,更深处,还涌动着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纯粹、充满了镜像本源排斥与侵蚀意味的诡异力量!
王影果然早已将此地经营了许久,将此地化作了他的巢穴与堡垒!
她找了个隐蔽的、能够俯瞰王府侧面高墙的阴影角落,如同蛰伏的猎豹,仔细观察着那座府邸。朱红色的高墙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沉滞,墙头覆盖着冰冷的琉璃瓦,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森严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矗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似乎被某种力量浸染,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如同镜面般的反光。硬闯?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瞬间就会被那交织的阵法与镜像之力撕成碎片。
她必须找到潜入的方法,一条不为人知的、或许连王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路径。
记忆的碎片如同沉船中的珍宝,在压力的深海中缓缓浮起。当年,她还是林府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姐时,曾跟随母亲林素心来过这座王府几次,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在花厅、水榭等公开区域停留,但对王府那严谨而压抑的整体布局,还留有几分模糊的印象。而且,母亲……母亲林素心似乎曾在某个午后,望着王府的方向,用一种带着怜悯与一丝恐惧的语气,无意间向她透露过一些关于王府的、不为人知的隐秘……
影宅!
这个词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脑海中的迷雾!那是王府中一个极为隐秘、阴森的所在,据说是王家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务,以及禁闭、惩罚某些“不听话”的人的地方,是王甫卿真正的心腹爪牙才能踏足的区域,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气息。王影作为王甫卿最黑暗面孕育出的镜像,其本体的“尸体”,或者说那维系他存在的现实锚点,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无疑就是那里!
她努力回忆着母亲当年那近乎梦呓般的低语……影宅的入口,似乎并不在王府那宏伟的主建筑群之内,而是隐藏在后花园那片规模浩大、怪石林立的假山群深处!在某处看似寻常的假山之下,有一条通向地底的、被刻意掩盖的密道!
不再有丝毫犹豫,周绾君如同真正的影子,沿着王府那巨大的围墙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记忆中和地图上标注的后花园方向潜行而去。她将隐匿符箓的效果催发到极致,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她敏锐地感知着空气中那无形的阵法节点与镜像力场的波动,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抓住每一个极其短暂的安全间隙,灵活地移动着。
王府的后花园极大,占地广阔,即使在黎明前的昏暗光线下,也能依稀看到其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轮廓,只是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死寂般的宁静中,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那无形的力场抽走了。周绾君不敢大意,凭借着残存的记忆和对那丝冰冷镜像本源越来越清晰的感应,在如同迷宫般的园林中快速而谨慎地移动,如同鬼魅般避开了一队队巡逻的、眼神空洞、步伐僵硬的家丁护院——他们身上,似乎也沾染了那种不祥的镜蚀气息。
终于,她来到了一片规模宏大、怪石嶙峋、仿佛天然形成的假山群前。这些假山形态各异,有的如怒兽咆哮,有的如鬼怪嶙峋,在愈发稀薄的黑暗中投下大片扭曲的阴影,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就是这里了!
她放慢脚步,几乎是匍匐前进,仔细地搜寻着每一处石缝,每一片藤蔓覆盖的区域,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岩石,镜元之力如同最细微的触须,探入石壁的深处。终于,在一处被厚厚枯藤完全覆盖、看似与其他假山毫无区别的石壁底部,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王府正统阵法之力格格不入的、冰冷而粘稠的镜像之力残留!那感觉,就像是在温暖的皮肤下触摸到了一条冰冷的毒蛇!
就是这里!影宅那隐秘的入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恢复不多的镜元之力,按照一种独特的频率,小心翼翼地注入那处石壁。
石壁表面,那厚厚的枯藤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起来,向两旁收缩,露出了其后光滑如镜、却荡漾着水波般涟漪的石质表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陈腐、混合着多年尘土与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镜蚀气息的阴风,从洞内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绾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闪身便没入了那幽深的洞口之中!
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那石壁表面的涟漪迅速平复,枯藤再次蔓延覆盖,将洞口掩盖得严丝合缝,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洞内,是一条陡峭向下、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石阶两旁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壁上镶嵌着一些发出惨淡、幽绿色光芒的萤石,那光芒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这幽闭的空间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冰冷镜蚀气息,越往下走,越是浓重刺鼻,仿佛要冻结人的血液与灵魂。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诡异。
周绾君握紧了手中已然凝聚的、吞吐不定的纯净镜光,如同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步步深入。石阶仿佛没有尽头,螺旋向下,通往那地底深处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压抑中,不知行走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已然模糊。就在她感觉那冰冷的镜蚀气息几乎要将自己彻底冻结时,前方那永恒的黑暗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稳定的、带着某种诡异律动的光亮。
她加快脚步,强忍着不适,走出了这漫长而压抑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位于地底深处的天然石窟,被人为地修整过。石窟的中央,没有想象中的棺椁,没有保存完好的尸体,只有一面巨大的、造型古朴诡异、边框雕刻着无数扭曲符文与痛苦人脸浮雕的青铜古镜,静静地、违背常理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镜面并非平静,而是如同沸腾的水银般,在不断荡漾着一圈圈诡异的涟漪。而镜面之中映照出的,并非周绾君自己的影像,也不是这阴森石窟的景象,而是一张充满了极致痛苦、扭曲变形、仿佛正在承受着永恒酷刑与无声呐喊的脸!
那张脸,周绾君无比熟悉!
正是王甫卿,王影的本体,那位曾经权倾朝野、温文尔雅的王大人!
他的眼睛因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而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他的嘴巴扭曲地大张着,似乎想要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喉咙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做出无声的嘶吼状。他的整张面孔在那沸腾的镜面中不断地扭曲、波动、变形,仿佛他的意识正被某种力量不断地撕扯、碾压,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
原来……王影的现实锚点,并非是他那具可能早已腐朽的“尸体”,而是他丧心病狂地、将自己本体的意识,生生地从躯体中剥离了出来,囚禁在了这面诡异的古镜之中!以此作为他与现实世界最深刻、最扭曲、最牢固的联系,作为他汲取现实力量、定位自身存在的坐标与源泉!
周绾君看着镜中王甫卿那充满了哀求、痛苦、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对彻底毁灭的渴望的眼神,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布满倒刺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王影所谓的“现实锚点”究竟是什么。摧毁这面镜子,就能从根本上切断王影与现实的联系,给予他那畸形的存在以重创!这是击败他的关键一步!
但是……
镜中囚禁的,是王甫卿本体的意识!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承受无尽痛苦的灵魂!摧毁这面镜子,固然能重创王影,但也极有可能……将王甫卿本体的意识,连同这面镜子一起,彻底湮灭,让他连这痛苦的囚禁都无法维持,彻底归于虚无!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举起了手。掌心之中,那融合了自身镜元与母亲最后本源的、纯净而锐利到极致的镜光已然凝聚成形,如同实质的短剑,吞吐着冰冷的光芒,对准了那面悬浮的、囚禁着灵魂的青铜古镜。
镜中,王甫卿那痛苦到极致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那沸腾的镜面与无尽的痛苦,死死地、哀求得盯住了她。那眼神中,充满了对永恒折磨的恐惧,对存在本身的厌弃,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对彻底解脱的……祈求。
摧毁,给予他解脱,也重创王影?
还是……为了那可能存在的一丝拯救本体的希望,而放弃这最佳时机,任由王影继续肆虐,可能导致整个世界的毁灭?
周绾君的手,悬在了半空,微微颤抖着。那凝聚的镜光,明灭不定,仿佛映照着她内心天人交战的剧烈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