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大殿中一片寂静,宛若深潭凝水,寒气逼人。
唯有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一粒粒细小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沉。
“各位刁民,想好如何受死没有?”,李十五手握柴刀,望着殿中那一双双错愕眸子,又道:“此乃周大人之令,故今日李某……不得不如此了!”
刹时间。
殿中一片喧嚣四起,众司命官们侃侃而语,竟是不见半分嗔怒,反而如看一跳梁小丑般,眼神中满是无视与蔑笑。
唯有周斩,一副惶恐大惊之色。
“住……住嘴啊!”
“李小兄弟,本官何时下过这种伪令?你又为何故意坑害本官?”
殿中央,首位处立有一张大椅。
上面坐着的,是一位双目闭上,仿佛打盹儿一般的中年,他仅是抬眸望了一眼,那道目光并不锐利,却刹那间将满殿喧哗压住。
他声音不高,却似寒潭坠石,字字敲在众人耳际:“你……可知在对谁举刀?”
李十五手中柴刀微抬:“自然知晓,是对你这位大司命、三百多位小司命举刀。”
“是周斩指使你的?”
“不错,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李某哪怕身死魂消,也得拉上各位一起……走一走那阴间道,如此方不负周大人所托!”
周斩见此,那叫一个龇牙欲裂,愤声怒道:“狗玩意儿,老子司命官当得好好的,欺男霸女日子过得尤为舒坦,是想不开不成,鼓捣这种蠢事?”
主位之上。
那位大司命摇头轻笑几声,说道:“你我位置悬殊,宛若云泥,小子你啊……就跟个棒槌似的,你知道‘大司命’三字是多大的官儿,多高的位吗?”
李十五握刀之手猛然一紧,低吼一声道:“李某之官,未尝不大!”
殿中,瞬间为之一静。
一司命官请令道:“大司命大人,眼前不过一疯癫狂徒罢了,何须与之多费唇舌,斩掉即可。”
另一司命随声附和:“所言甚是,这小子不过道奴出身,敢如此以卑对尊,以下犯上,他今日,活不得的。”
倒是大司命抬手将杂声压下。
随口问:“你修为仅是尚可,如何斩杀我等啊?”
李十五嘴角勾起,笑中没有半分暖,只听他道:“大人,可是想试试?”
在他身上,血色狗影愈发鲜红,吐着长长大舌头笑得残忍,似对接下来颇为期待。
而此番这一出。
李十五不止背刺周斩,同是背刺……自己!
大司命见此,本是波澜不惊眸子,多出几分有趣之色,轻笑道:“嗯,十分好奇,有点想试!”
“所以啊,你就赶紧施展手段吧,莫要把本尊给等急了,也莫要,拂了本尊好不容易生起的些许雅兴。”
李十五屏息凝神,眉目颇冷道:“前辈莫急,晚辈在……等风来!”
此话一出,一众司命官面面相觑。
唯有大司命眸中,趣味更甚。
低吟笑道:“何谓‘等风’?”
李十五答:“风不来,刀不落;风一到,便是诸位,魂归地下的时辰了。”
大司命微微颔首,而后又是双目阖上,手撑着额头开始打盹儿,只落下一句:“既然如此,那便一起等风来吧!”
倒是一旁周斩吓得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双腿竟有隐隐发软之势,低声颤道:“小子,你干脆自戕吧,可莫害本官陪葬啊!”
渐渐,殿外日影西斜。
天地间,也随之被夜色所笼罩。
殿中。
一根根红烛长燃,光影在雕梁画栋间摇曳,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身后影子忽长忽短。
“小子,你的风在何处啊?”,大司命猛地睁眼,其中平和不再,反而一道道杀机汹涌。
而殿中盘坐着的一位位道人司命,同样目光如针,齐齐锁定在李十五身上,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大司命从座上起身,沿着台阶步步而下:“再过半炷香时辰,就是迎接活佛之时……”
却是李十五嘴角溢出笑容,出声将之打断,话声低沉道:“大人,风已经来了,请听……风声!”
“呼呼……呼呼……”
只听殿外一阵寒风忽起,卷着枯叶与尘沙拍在殿门上,连带着殿中烛火猛地一晃,几支红蜡竟被吹灭。
“咚……咚……咚咚咚……”
随之而来。
是一道道空寂敲门之声,仿佛扣在人心头一般响起,声音不大,却是听得人一阵抓耳挠腮,头皮发麻。
李十五面上笑容愈甚,转身就开门去:“各位大人,如今风来了,让它进来吧!”
却是他双手抵拢殿门那一瞬,大司命双目猛颤,怒吼一声道:“小子,给本尊住手!”
只见其身形一晃已至殿门之前,袖袍鼓荡间,带起一股凛冽劲风,仅是伸手一拉,李十五已朝着身后倒飞而去。
他紧咬着牙,仿佛吃人般道:“小子,殿外根本没有什么‘风’,有的,仅是‘福来了’在敲门。”
顷刻之间。
殿中气氛为之一凝,一众司命目光骇然,如临不世之敌。
而殿外叩门声不仅未停歇,反而愈发急促,在夜风中愈发清晰。
李十五起身笑道:“大人想多了,怎会是福来了呢?”
他朝着殿外吆喝:“门外的,姓甚名谁啊?”
紧接着。
一道十分刺耳,十分沙哑之声响起:“我叫时雨命似絮,没爹没娘也没名,三月生在破庙里,老道捡去当灯芯,取我心头三滴血,画符镇他道观门……”
“我叫时雨骨如薪,天生就是炼丹引,七岁剜目照幽冥,十岁剥皮蒙法鼓,十五那年更凄惨,说我八字克神仙,抽了魂魄点天灯,剩把骨头碾成粉……”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诵声过后,门外敲门声戛然而止,只有一道小女儿般的哭啼声响起:“黄来了,开门迎黄气了,求求快开门吧……”
大殿之中。
灯影摇晃不定,将众司命脸色映得青白一片。
李十五干咳一声,又是迈步上前准备开门:“各位大人,这是‘黄来了’,它多可怜啊,放它进来吧!”
唯有身后老道盯着他,幽幽一声道:“徒儿啊,少给祟喂一些没涵养的屁话,你瞅瞅都给人家好好一只诡祟,嚯嚯成啥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