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久到啊?”
章砚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询问驾车的付清漪。
却不料付清漪突然勒停车驾,将弓着身子的章砚山摔进了裴衡怀中,两人对视一眼,裴衡如同颠勺一般将章砚山甩了出去。
章砚山翻滚起身,正要问付清漪为何勒停车驾,却听付清漪‘嘘’了一声,抬手朝他们打了个暂候的手势。
两人不解何意,但见她不发一言,这才发觉周围静得出奇,二人立时警觉起来,拔出各自手中刀剑,跟随付清漪跃下了马车。
车中两人这才瞧见车驾已行至镇北城外,再往前走不到五十步远便能入城。
原本来往行人客商络绎不绝的城门口,此时却大门紧闭,城楼上更无官兵值守。
整座城静寂无声,仿佛一座空城。
“想来镇北城的百姓,应是被官府疏散了。”
付清漪几人迈步上前,在城门前站定,她的目光,顿时被铁门上划开的几道深沟般的爪印所吸引:“这可是一尺厚的铁门......”
她伸手推了推,城门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
付清漪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在场几人中唯一与那血魃打过交道的章砚山。
章砚山站在门前分毫未动,神情僵滞,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这爪印是何人所留,他再清楚不过,见付清漪看向自己,只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但却又不愿言明挑破。
章砚山扭头看向付清漪:“城门紧闭着,咱们进不去,你要取的那物件怕是拿不到了。”
裴衡不知其然,询问付清漪:“你要拿何物?”
付清漪后退数步,目测了一下城楼高度,憾然道:“这枪太轻,用不趁手,我想拿回我的长槊。”
裴衡听完,暗自惊叹。
他也是习武之人,为求速度,便选了相对轻巧灵便的长剑作为武器。要知道一把长槊的重量,足足能抵得上五把长枪,除了天生神力的威猛武将,极少有人会选长槊作为武器。
先前遇刺之时,他见付清漪已将长枪舞弄得如臂使指、出神入化,还在暗自感叹付清漪膂力了得,却不曾想这还只是她临时找来替用的‘不趁手兵器’,心中更是钦佩不已。
见付清漪为进不了城而发愁,裴衡眼中一亮,对付清漪道:“请付姑娘稍安,裴某有办法。”
裴衡便在付清漪二人疑惑的注视下,跑到了车驾上,从车中掏出两捆系有飞虎攀援钩的麻绳来。
章砚山见东西不少,赶忙小跑上前准备搭把手,裴衡却径直绕过章砚山伸到半空中的手,跟献宝似的捧到付清漪跟前。
“这应是那伙刺客留下的东西。”
付清漪面色一喜。
“没想到这伙刺客帮了我的大忙。”
她接过麻绳,对裴衡道了声谢,裴衡连连摆手:“付姑娘无需客气,在下能为付姑娘这等女中豪杰做事,在下倍感荣......”
不等他啰哩巴嗦地把话说完,付清漪手中的攀援钩已经勾住了城墙上的箭台。
她拽了拽绳索,见没有松动的痕迹,抓住绳索在手中缠绕两圈,脚踩墙面几番借力,如同一只灵敏的猿猴,几个来回跃身便跳上了五丈高的城楼。
章砚山正要跟着攀上城楼,付清漪又探出头来嘱咐二人:“你们在此地等我就行,我去去就来。”
裴衡殷切地挥着小手,“付姑娘你还有伤在身千万小心,若是不敌,还有我呢!”
章砚山收回手,一脸鄙夷地斜睨着满面桃花的裴衡,不住地摇头叹息:“爱情使人一叶障目,无法正视自己,她就算是有伤在身,也能一拳打死你我二人,何需你去添乱?”
裴衡却不以为然,两眼仍旧注视着付清漪消失的位置:“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坚强自立的女子,终究会希望得良人呵护,只不过是寻不到依靠,才不得不披上强硬的铠甲为自己谋出路。”
章砚山扬起嘴角一笑,也不愿在这等小事上多做争辩,这付家大姑娘若是个依附于他人的性子,便不会在她舅父的援兵到来之前想办法逃出天牢。
章砚山小声提醒道:“裴公子,你若是属意付大姑娘,劝你勿以对世俗女子的眼光来看待付家的几个姑娘,她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柔弱。”
裴衡回过头,见章砚山神情不似打趣,便也不再言语。
进入城中的付清漪,见到荒凉破败的景象时,只觉恍若隔世。
道路两旁的商铺门窗无一完好,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台阶上。
凉风吹开满地的落叶,现出地面一道道被拖拽出的血色印记,只是原本鲜红的印记,早已被风干成了灰黑色。
付清漪蹲在地面细看,顺着血痕联想当时城内发生的惨况,无法想象手无寸铁的百姓该有多么绝望。
只是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却未曾见到一具尸首。
她绕过贴上封条的王府正门,行至后院稍矮的墙边,一个跃身翻进府中。
令付清漪匪夷所思的是,王府中各处却是一如往常,既没有被损毁之处,也没有像府外街道上喷溅滩滩血泊。
她料想王府内的家仆应是在城中出事前撤离了王府,顿时为丁管家他们松了口气。
她绕过后院假山、亭台廊榭,直奔自己的闺房。
顺利取出自己的长槊后,付清漪心中才安定了几分,她踱步到梳妆台前,在自己的妆奁盒里拿出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票和首饰。
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闺房,轻抚着自己常坐窗边练字的红木案几、松烟墨台,注视这里的每一样物件,都让她思绪万千。
往日觉得再寻常不过的枯燥日子,可当自己再也回不去时,方才觉知平淡无常的日子有多么难能可贵。
思及往日种种,付清漪想要尽快为父亲正名的愿望也更为迫切,只想尽快将母亲和妹妹们接回王府中。
付清漪轻轻带上房门,走向自己来时的后院,远远瞧见几十个身穿灰袍的家丁,正背对着自己围在栽种有金桂树的墙根边,似在忙活着什么。
其中一人,正是头发花白的丁管事。
付清漪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佝偻的背影,神色欣慰道:“丁伯,你们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