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书院山长莅临开封府学授课,活动反响热烈,圆满落幕。
事后。
于无数学子狂热、崇拜的目送中,山长崔岘乘坐马车,飘然离去。
深藏功与名。
……才怪嘞!
根本深藏不了一点!
本次授课,崔岘甚至都没有踏进府学,但这一课的内容,全是爆点!
足以震撼开封。
乃至震撼大梁!
甚至到现在,一众开封府学学子们,脑瓜子仍旧嗡嗡地。
大家三两互相对视,逐渐清醒过来,眼睛里尽是振奋。
“科考在即,我要回家研究崔师兄传授的八股秘钥四则论!”
“我打算全城传颂山长的又一旷世奇文《由尧舜至于汤》!”
“我……我得去通知同乡,留着肚皮明日去郑家吃席面!”
随着数百府学学子相继散去。
消息如涟漪,自府学漾开——
“秘钥”、“名篇”、“流水席”三事并传。
士子们读到传抄的秘钥、八股文章,反复揉眼,声音发颤地向同窗求证。
街头巷尾的妇人、汉子,急切瞠目拉住每一个过路人,追问流水席的真假。
各商号掌柜接到郑家采买急单,攥着账本的手一紧,心下飞速盘算这笔“从天而降”的泼天买卖。
整座开封城都在一种被巨大惊喜砸中、尚不敢确信的亢奋里,躁动起来。
并理所当然的——
乱了!
那是一种灼热的、沸腾的乱!
一夜过去。
中秋节当日。
裴、高、庄、李四家人,吴清澜夫子,河西村里长、三叔公,和数十位自发奋勇、来为小神童撑腰的南阳好汉们,乘船抵达了开封州桥码头。
这一路上,众人忧心忡忡。
尤其是裴老夫人,和其余三位夫人,眼圈始终都是红的。
我可怜的岘哥儿哟!
定是在外面被欺负惨咯!
在儿子裴开泰的搀扶下,裴老夫人哭唧唧下了船,催促道:“快快,咱们赶紧去找岘哥儿!”
他们消息尚且滞后。
只听说崔岘在外面,成了人人喊打的异端,全城书店因岘哥儿关门歇业。
无数学堂学子、夫子因反对崔岘而罢课游行!
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作为崔岘的老师,吴清澜心中的担忧,不比裴老夫人少。
自船只停靠在州桥码头后。
吴夫子便咬牙攥紧手中的戒尺,秒切战斗状态。
裴崇青老爷子、里长、三叔公等一群人,同样神情凝重。
……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啊?
岘哥儿到底怎么样了?
叶县令带差役来开封异地执法,可有护住岘哥儿?
众人神情凝重,忧心忡忡登上了州桥码头。
刚上岸。
便瞧见远处一群开封百姓神情癫狂,嘴里大声嚷嚷着什么。
裴崇青老爷子脸皮发紧:“该不会是在声讨岘哥儿吧?咱们过去打听打听。”
不会吧!
要是满大街百姓都在议论岘哥儿了,那情况得严重到什么地步啊!
众人心脏直哆嗦,胆颤心惊走了过去。
距离近了,只见一个扛包的脚夫狠狠啃了一口手中的干饼,语气惊叹:“听说了没?山长他老人家,要摆三天流水席,宴遍全城读书的相公!”
“乖乖!那得多少白面多少肉?怕不是能把咱码头铺满!”
旁边一个歇脚的老汉,把烟杆往鞋底一磕,插嘴道:“我活了六十岁,就没听过这样的事!这哪是请客,这是撒钱听响儿啊!”
拎着菜篮的妇人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滚圆:“哎哟,这得是多大一座金山银山,才撑得起这样的排场?咱们开封城,怕是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这样手笔的人物!”
啊?
宴请全城读书人?
吴清澜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在,这些百姓不是在声讨岘哥儿!
大家心中着急担忧,并不关心劳什子人傻钱多的山长。
裴老夫人手里,有老崔氏给她的崔家地址。
先去见到岘哥儿要紧!
谁知,一伙人刚走出州桥码头。
临街粮店、布庄,酒肆。
各家掌柜们都扒在柜台外高声议论,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王记酒坊的存酒被郑家包圆了!”
“李屠户今早接了五十口猪的订金,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山长大人这哪是请客?这是给半个开封城发钱,堪称财神爷爷下凡呐!”
虽说心系岘哥儿安危。
可三叔公和里正,还是被震惊到嘴巴张的老大。
你们城里人真豪爽啊!
但很快,连吴夫子、裴崇青、裴开泰三位读书人,也震惊了。
因为,不远处的茶楼。
七八个袍子打补丁的士子围作一团,个个面红耳赤,挥舞着手里传抄的纸页。
一个瘦高个儿踩着石墩子:“破题之钥,唯在握中——我就问你们,这八个字,值不值黄金万两?!”
旁边圆脸学子把胸口拍得砰砰响:“何止!昨日我依此法破旧题,如快刀劈腐竹!我敢说,今科河南解元,必出自我等听过课的人!”
另一个激动得语无伦次:“还有山长那篇《由尧舜至于汤》!字字如鼎,我抄了十遍,每遍手心都是汗!”
又有人扯着同伴袖子直晃:“宴席算什么?那是山长仁德!真宝贝早塞进咱们脑子里了!”
瞎说的吧!
什么破题办法,能值黄金万两,甚至夺魁河南解元?
而且《由尧舜至于汤》又是什么文章?
从未听过啊!
这位山长又是何人?
裴开泰没忍住,迟疑道:“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但裴老夫人却抹了把眼泪儿:“打听个屁!现在只有岘哥儿最重要!我可怜的孩子……”
她一哭,其余几个女人也跟着掉眼泪。
三叔公、里正也不由着红了眼。
吴清澜攥着戒尺的手微微发抖。
结果,就听另一位士子,忽然用更高亢的声音崇拜道——
“能超越崔岘师兄的,只有崔岘师兄自己!《由尧舜至于汤》,是比《今夫天》、《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更经典的神作!崔师兄才德兼备,深孚众望,这岳麓山长之位,他当之无愧!”
什、什么?
裴老夫人的眼泪卡在眼眶里。
吴清澜手里的戒尺差点落地。
高千户、庄首富晕晕乎乎。
裴开泰、裴崇青父子呆滞互相对视。
他们从这句话里,品出了更多信息……不,不会吧!
老天爷!
年纪大的三叔公耳朵不灵光,急切道:“岘哥儿,他们说的是岘哥儿吧,快去问问清楚!”
吴清澜大步上前,攥住那士子的袖袍:“敢问兄台,你们方才热议的崔岘,他竟做了岳麓山长?”
天呐!
竟然有开封人不认识崔岘山长?
长街之上,路人齐齐看过来。
被拉住的士子猛地回头,一脸“你竟不知”的惊诧:“何止是山长!兄台莫非刚从世外归来?崔岘师兄如今岂止是一院山长!他是——”
话音未落,旁边几位士子已争先恐后、与有荣焉地插话。
士子甲高声道:“那是掌‘破题秘钥’,开一代文脉的宗师!”
士子乙满脸崇拜:“是陛下圣旨钦点,简在帝心的文曲星!”
士子丙挥袖一指城中:“更是今日要摆下流水席,宴请满城士林的东主!”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正是!全城轰动,皆因崔山长一人!”
裴老夫人等人,震惊到当场讷讷失声。
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
……不是,说好的人人喊打呢?
吴清澜惊到手中的戒尺滑落到地上。
说话的士子顺势帮忙捡起,善意提醒:“兄台,戒尺可得装起来啊。”
不,你不懂。
我其实,已经装起来了。
吴清澜没有去接戒尺,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衣冠,悄悄挺直腰身:“在下,南阳吴清澜。”
一群士子疑惑的看着他。
“崔岘的开蒙夫子。”
长街俱静。
下一刻。
整条街的读书人,都沸腾了,红着眼睛朝吴清澜汹涌围过来。
“吴夫子,请受我一拜!”
“嘶!崔师兄的开蒙恩师?吴先生,我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您乃旷世名儒!”
“现在拜在先生门下,可能习得崔师兄一半,不,十之其一的本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