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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线之距

    我的生活历来都是大众型的连续剧,偶尔掺杂着激情的花絮,但现已经变成一波三折的悬疑剧了。

    自然博物馆足够大,我领着顾持钧里里外外地参观,慢慢闲聊,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顾持钧实是一个极佳的谈话对象,跟他一起,时间流失得好像指尖的沙子,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大钟,才知道已经快到闭馆的时间,我吃了一惊。

    顾持钧倒是一副意料的样子,转头看我,表示我晚上没有别的安排的话,就一起吃晚饭。

    我的确没有别的安排,爽快地答应下来,收拾了东西,换了衣服跟他一起离开博物馆。

    顾持钧上车后取下了那副吓人的黑框眼镜,露出了那双湛然的眼睛,再侧过头看我,“你想去什么地方吃饭?”

    我想了一想,“只要不是意大利菜,别的都可以。”

    “打工时吃得太多?”他忍俊不禁,“那我定地方了?把安全带系上。”

    我依言而行,再次抬起头时,车子迎着秋日的夕阳慢慢驶出,他放下了挡光板,逼人的光线褪去了不少。

    顾持钧开车很慢且非常谨慎,连笨重的大货车都可以超过我们。我说出任何话之前,他主动解释,“我很久没开过车了,小心点好。”

    他这样级别的明星,出入自然有助理、经纪人开车。我摆摆手表示不介意,口气温和绵软得自己都难以置信,“又不赶时间,没关系的。”

    他“嗯”了一声,专心致志用蹩脚的开车技术对付那辆车,不再说话。

    我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车窗紧闭,我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个事实让我心里的那种不真实感犹如涟漪一圈一圈扩大,变成一个梦境般的肥皂泡沫,把我包裹起来。我痴迷顾持钧的那几年,也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华丽的梦――他开车载着我奔驰宽阔笔直的大道上,我们的说笑声溢满小小的车厢,幸福就像刚刚酿好的蜂蜜一样,又香又甜,好像可以溢出来。

    顾持钧带我去的是市心的一家会员制餐厅,餐厅安静而舒适,为了保护客人的**,做得十足十周全,没有会员卡连大门都进不去。

    顾持钧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一进门,戴着领结一身黑色的侍者就称呼他“顾先生”。那些侍者像影子一样,走路都没有声音,领着我们穿过一个种植着木槿树的庭院,后进入了有着小桥流水的小厅。

    我现好歹也算半个餐饮行业从业人员,只看地板光鉴程就知道这餐厅和我就职的曼罗一样,绝对是那种贵得杀人不偿命的。这种地方吃饭,完全是吃环境,不要指望味道。

    我随便点了一份套餐,跟他道谢,“顾先生,让你这么破费,真是不好意思。”

    他说:“不用客气,因为你,我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

    我莞尔,竭力表现低调,含蓄地说:“那是我的工作啦。”

    “也就是说,不论对象是不是我你都会这么接待参观者?”顾持钧抬起眼,笑着接过我的话,“是啊,我想你也是这种人,对工作一丝不苟,对人完全平等,并不因为我是电影明星就对我另眼相看。”

    “也不是的,”我摆手,“我当然对你另眼相看,因为你来博物馆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而其他人根本就不会问我那么多生物学问题。”

    他说:“噢,是吗?”

    “当然这话也不完全正确,还有个坐轮椅的小朋友也问了我很多古生物学相关问题,真是很聪明的孩子啊。”

    他若有所思,“就是博物馆外,你送他礼物,他亲你脸颊的那个小男孩?”

    我睁大眼,“咦,你居然看到啦?”

    他笑而不答,只点了点头。

    “你送的是什么礼物?”

    “噢,那是一套三维的古植物画册,”我解释,“他的问题都很有意思,又善于思考,我很喜欢他,所以送了份特别的礼物。”

    “有意思,”他微微挑起眉梢,“那你觉得我呢?”

    我莞尔,“顾先生,你当然……嗯,也很善于思考和问。”

    这话绝不是恭维,我也说得真心诚意。不论他接近我是否另有所图,但好学到这个程也实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顾持钧微妙地“噢”了一声,“我也算好学?怎么没有礼物?”

    我睁大眼睛,没忍住笑了出来,“好的,顾先生你有兴趣的话,我过几天再给你,好吗?”

    他却不答,视线停留我脸上,我看到他眸光闪动,笑意从眸子里渗出来,带着沁人心脾的暖意和柔情――我的心又没出息地狂跳起来。

    “我的脸……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没有,”他微笑着低下头去看菜单,说的却是一本正经的话题,“那位馆长助理说得非常正确,你的确一个人顶三个。”

    “顾先生,你过奖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总有一天会现,我从来没有客套这个毛病,”他简明扼要地点了单,“许真,我很长时间没有这么高兴了。”

    会让他烦恼的事,我自然也没办法出主意,只好关切地问:“拍戏太累了吗?我看着你们也觉得挺累的。”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但语气依然十分轻松,“拍戏对我来说,是所有事情里简单的一桩。”

    那就是说,让他闹心的是别的事情。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慢慢品尝侍者送来的红茶,脑子却不由自主回想起初见他时的一幕。

    那场见面会结束后,我带着签名本,悄悄跑到了后台的出口处,希望能等到他,让他给我签个名。原以为这是一场苦等,没想到几分钟后我就等到了他。他被人群簇拥着走出来,独自一个人走前面。他不像别的明星那样走哪里都戴着夸张的大墨镜,只系着围巾,风翩翩。

    他大步流星地边走边接电话,那电话里传来的显然是不好的消息,所以他眉心紧皱,一反见面会上亲切迷人的模样。他的神情越来越焦灼,声音也严厉,“怎么回事”四个字被他说得又快又急,像一柄剑一样直朝我杀过来,让我的手微微一抖。

    我想,当明星看起来固然是人人称羡,但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多,电影、人际、绯闻……影视圈这个巨大的名利场沉浮,其的苦楚恐怕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至少,没必要我面前提起。

    而现,他会跟我见面请我吃饭,除了因为我母亲的原因之外,恐怕很大程上也是觉得我能带给他一些鲜感。

    顾持钧出道至今,向来勤勉,他那繁忙的拍戏和通告之外,大抵剩不下什么自己的时间了,自然也没什么机会来结识圈子外和他完全没有利益关系的人,偶尔遇到了我,我的生活、爱好和他截然不同,大抵是会觉得鲜有趣。

    过几天后,应该就不放心上了。

    只是,出乎我的意料,三四天后顾持钧又打电话给我,约我出门。除了亲自打电话,他还亲自开车来学校外接我,绝不假手经纪人或者若干个助理的一个。

    说不受宠若惊是假的,我也努力抽出时间跟他出去,等上了车到了目的地才知道,他带我出去打网球。

    “呃,顾先生,你这是――”我看着他。

    顾持钧从车子后备箱拿出一个挎包给我,打开一看,那是为我准备的运动服和球拍。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不是答应过跟我打球吗?”他颇认真地看着我。

    我轻轻“啊”了一声。没错,上次我们单独吃饭的时候,聊起平日的运动,我说过我经常游泳和打网球,他点点头说:“我也很喜欢网球,你明后天要上班吗?那好,有空我们可以切磋一下。”我笑哈哈地答应了,并没有放心上,没想到,他真的付诸实践了。

    他却明白了,“你以为我又是跟你客套,然后转个身就忘记自己的话?”

    我低低呼出一口气,小声辩解,“也不完全是……顾先生你那么忙,就算不记得了也不奇怪啊。”

    “实际上,不把这事放心上的是你。”

    顾持钧这样回答,完全不留情面。

    我抿着唇,没反驳。其实,他的每句话我都听得很认真,哪里敢不放心上?我只是觉得,和偶像距离这么近像做梦一样,有点偏离现实。我的生活历来都是大众型的连续剧,偶尔掺杂着激情的花絮,但现已经变成一波三折的悬疑剧了。

    他领着我走进俱乐部大厅,把女衣室指给我。

    影视圈,顾持钧的口碑是好得出了名的,简直能跟他的演技相比。我看的每条关于他的娱乐闻,似乎都寻找不到什么恶意的诋毁。所有人都夸奖他,后辈说他提携人,前辈说他尊老敬贤,工作人员则说他君子之风。

    不论哪一行,要想成事,先学做人。怎么跟人相处是一门技术活,一个很小的举动就能使人们的关系融洽起来,但这些动作里缺不了真诚,就像吃饭少不了盐一样。开始它们是一种技术,由于真诚,然后就成为我们的习惯,终,它会转变为某种魅力。

    就如同我面前的顾持钧。

    顾持钧的网球打得相当漂亮,水准相当专业,他穿上白色网球运动装站球场那头,我偷偷打量他――宽肩窄腰,四肢结实且修长,迷人得要命。

    我们所的这个俱乐部人也不多,我们占了一个小场子,一来一回地交锋,跑步抢球时我看到他的上衣大力地跳跃挥拍时卷了起来,露出了结实平坦的腰腹。我忍不住想,如果他这个样子参加比赛,人家哪还有心思跟他打?至少我肯定是要分心的。

    场休息的时候我们旁边的场地被人占领,有人过来跟顾持钧招呼,又朝我看了一眼,笑问他我是何人。

    顾持钧轻描淡写,“朋友。”

    那人笑了笑,说“球技不错”,然后才走了。

    跟我母亲相认之后,我对这样的目光已经坦然得多了,淡定沉稳地继续喝着我的水。

    不过心里还是泛起了略微的疑惑,如果我跟顾持钧一起出没,被记者拍到照片,写出五颜色的花边闻又该怎么办?顾持钧这个圈子里还算洁身自好的,以我所见,他从来都量避免以私生活炒作,做事也很谨慎。我只担心,若记者进一步挖出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我倒是无所谓,如果调查到我父亲身上……

    我斟酌片刻,试探性地问他,如果我和他一起被拍到照片了,会怎么样?

    顾持钧看我一眼,道:“不碍事。”

    “噢……”

    他如此不放心上,我也就略微放心了。再说,我跟母亲相认的这几个月,她身边也有些天了,也有耳闻,电影公司处理闻的速绝对超一流水准。

    “毛巾拿给我。”

    其实毛巾就他手畔,我还是拿起桌上的毛巾递给他。

    顾持钧喝了口矿泉水,接过毛巾擦汗,然后对我侧过脸。

    “你很不喜欢出现镜头下?”

    “这不是肯定的吗?”我反问,“我才不喜欢被人参观。”

    “我认识的很多人,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获得名望、光辉和聚光灯的环绕。”

    “或许是有这种人,但我完全不是。顾先生,你呢?”

    他停了一停,重拿起了球拍,示意我站起来,接着打球。

    “对我来说,演员是一种有趣的职业。你可以成为很多人,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

    凡事有一就有二。第一次打过网球之后,顾持钧对我的球技大加赞赏,差不多每过几天就会叫我出去陪他打球。虽然总的来说,三盘我只能胜他一盘,挥得好的时候,也能短时间内跟他旗鼓相当。

    顾持钧说:“你看上去那么瘦,却非常有爆力。”

    “锻炼出来的。”

    我从小跟父亲奔波外,身体素质相当好。我可以拿来充门面的技能不多,网球算是其之一。以前林晋修就时常约我跟他去打球,不过我从来都找借口不去――我才不想跟他多接触呢。

    不过,我平时事情很多,顾持钧比我还忙,拍起电影来没日没夜,我们总有时间对不上。

    再一次和顾持钧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跟他说起我的时间表,学业、工作,还有帮助朋友复习大学入学考试课程,他听后微讶,“你怎么比我还忙?餐厅的工作占了你太多时间,这么辛苦的话,就把那边的工作辞掉。”

    这样的话让我啼笑皆非。我跟他解释,“这是不可能的。我要挣钱,绝不会辞掉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你不应该这么缺钱,梁导对你,不会也不可能吝啬。”

    服务员拿着菜单悄无声息地离开,随后送上了两杯红茶。顾持钧很爱这里的红茶,那香气美好得好像是做梦一样,这个美好的时机,我说出了心底话,“既然谈到这事了,顾先生,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嗯,以朋友的名义。”

    “你说。”我认识他以来,他一直都会耐心地倾听我说话。

    我吸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顺着桌面滑过去,“我第一次见到我妈妈那次,海景酒店,我跟她借了笔钱,这事顾先生你也知道。只是,我妈妈给了我很大一笔钱,这笔钱实太大了,我真的很忐忑不安。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她,就怕她不肯要。所以,你能不能帮我……拿给她?”

    他瞥了眼那张卡,对我的话明显不以为然,“她是你的母亲,有义务照顾你。”

    “她是我的母亲,这没错,”我没有直接反驳,“但这钱我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为什么?”

    我仔细地斟酌,决定挑一个他会相信的理由,“顾先生,你可以认为是我赌气。不论我多么宽宏大,但始终忘不了她当年抛下我们父女的事情。我想,这个鸿沟永远都会存,我可以堂堂正正跟我妈妈借钱,但不能白拿这么大一笔钱。”

    “不多,你不用介怀。”

    我干瘪瘪地笑。

    对于一部电影数千万片酬,还有若干奢侈品广告收入及电影公司股份的她来说,三十万是不算多。

    他沉吟着,“你没有考虑到,你这么说,你母亲心会难过?拒绝帮助,有时是非常伤人的行为。”

    我身体微微前倾,慢腾腾动了动手臂,双手合拢精致的红茶茶杯上。

    “这只是我残存的一点尊严。”我低下视线想了一想。

    顾持钧不置可否,直截了当反问我,“你看过梁导的电影吗?”

    “你们合作的那几部电影,是看过的。”

    “以我这么多年对你母亲的了解,她虽然从来不说,但每部电影里都或多或少反映了对孩子的愧疚。她给你钱,只是弥补的一种方式。”

    对电影我基本一窍不通,这似曾相识的理论让我蹙起眉心。不过我倒是明白了,顾持钧正站我母亲的立场思考问题。我顾持钧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得很低,找他帮这个忙也是无奈的下策。他不答应就算了。

    我垂下视线,“我看电影只关心情节,从来不会深想。顾先生,如果你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我知道,不论谁做这事都有些为难……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件事。”

    他略一思考,把卡推给我,“我可以帮你梁导面前劝说,但钱你要自己拿给她,我不能帮你转交。”

    能得到他的这个答复,也完全满足了我的预期,我喜悦得连连道谢,“这样已经很好了,顾先生。”

    走到饭店外,我就接到了沈钦言的电话,他遇到了几个比较难的题目,打电话来请教我。这是我跟沈钦言的惯用相处模式,他自学能力相当不错的前提下,通常都是见面解决功课上的疑难,剩下的电话回答。我边走边回答着那些不太费脑的题目,大约谈话内容特殊,顾持钧回过头,看了我好几眼。

    我因为接着电话的缘故,落后了他好几步。他修长的身影走到门口,随手把车钥匙给了车童,这时白光一闪,另一辆招风的车停了饭店门外。

    我一怔,连忙压低了声音,急匆匆道:“抱歉,我有急事,一会儿再打给你。”

    他“啊”了一声,“好的。”

    那车太招风了,我想不认识都不可能。我下意识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下一秒就钻进饭店大门阴影,做贼一样坚定地躲门后不出来,引得身边的两位服务生面面相觑,我急得跳脚,连连跟他们比“嘘”的手势。我想我的样子跟做贼十分接近。

    好他们没有叫我出来的打算,我这才松了口气,隔着门缝看出去,果不其然看到林晋修风翩翩地从车上下来,而另一扇车门走出来的年轻女人,我居然认识,是我的学姐肖菲。学院里,肖菲工作上一直是林晋修的左膀右臂,两个人一起出来吃顿饭也不稀奇。

    我微微蹙着眉心,把自己往门后再缩了缩。

    车童把林晋修的车子开走,他和肖菲两人并肩上了台阶,恰好和大门处等车的顾持钧来了个正面相遇。于是我诧异地看到,顾持钧和林晋修并不是擦肩而过,短暂地招呼之后,两人随即交谈起来――我缩门后想,他们居然认识?

    隔得有段距离,我听不清他们的交谈内容,只见三言两语后,林晋修把肖菲介绍给顾持钧,肖菲本就春色无边的脸上添了一丝喜色。这其间顾持钧回了一次头,我知道他大概寻找我的下落,但我绝对不想此时此地跟林晋修来个狭路相逢,咬着牙拒不出现。

    三人的交谈维持了大约两分钟,作为寒暄的话似乎有点偏长。我转念想到,以林晋修的家庭背景,认识几个明星完全不足为怪。

    我忍不住沾沾自喜:还好我英明神武地躲起来了。

    好不容易看到林晋修和肖菲上了楼,身影没入拐角后,我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从门后闪了出去,若无其事地跟顾持钧打了个招呼。

    “我刚刚去了卫生间,顾先生,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顾持钧拉开车门请我上车,“我也和认识的人聊了几句。”

    我存心说笑,“是你的朋友?”

    “这倒不是,”他没细说,“走,我送你回去。”

    顾持钧市内有套房子,每次跟我打完球吃了饭后都过了晚上点甚至十点多钟――我们的晚饭时间总是特别特别长,一顿饭几乎是说话过的,我跟他说我早年和父亲野外的见闻,说学校的同学、老师,甚至谈我正进行的论――因为聊得太晚,从市心回海景酒店又太耗时,他就干脆住市内。

    我其实并不愿意他送我,但他坚持,我也一如既往地跟他道谢。

    “谢谢你,顾先生。”

    他本来已经要去拉开车门,听到这话忽然停住了动作。他站庭院里的木槿下,四周香气缭绕。顾持钧起初没有说话,用他那全世界漂亮的凤眼看着我,连名带姓地叫我的名字。我看到银河的星火落到他的眼,竟然有些恍惚。

    “许真,”他嗓音那么温润,“我一直觉得你太见外,以后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啊?”

    “名字或者姓名,随便你叫。”

    等到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我连连摆手,“不,不,我怎么能叫你名字?我不能叫你名字。”

    “为什么?”他笑了笑。

    紧张会逼出人的急智,我略微一喘,又逼出来一句话,“你比我大了不少,又是我妈妈的好友,说起来,也算是我的长辈了。我叫你一声‘叔叔’都不过分的,直接叫你的名字,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虽然我们现很熟悉了,但说这话还是不太妥当。果然,我看到顾持钧眼睛的笑意瞬间被锐利所取代,那情绪绝对不是愉快。

    “许真,你提醒我的年龄问题上真是毫不客气,”他唇角眉梢扬起来,似笑非笑,带着点不可捉摸的情绪,“我的的确确已经是个大叔了。”

    他半年前过了三十一岁生日,是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虽然他的气质和风绝不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可以具备的,但他的外表依然年轻,眼角眉梢几乎都没有纹路,随便笑一笑就可以迷死一条街的女人。我把他的辈分抬高,形容得好像个老头子一样,他必定不会太愉快。

    “啊,顾先生,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神色就像大海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再强求。

    “当然,‘叔叔’就不必叫了。其他的,随你。”

    我松了口气。

    到底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气量够大,被我如此形容,依然从容不失。

    当下真是松了口气。

    我抓起书包,扬起笑脸跟他道了谢,这才下了车。

    顾持钧对我颔示意,如往常一样道了句“慢走”。

    校园里人来人往,这才是我熟悉的世界。我深吸一口气,站门里再回头,顾持钧的车子再次涌入了车水马龙之。

    我挪动着脚步朝宿舍走,也许,这段时间,我跟顾持钧接触得太多了,关系太亲密了,亲密到模糊了一些距离。

    回到宿舍,我跟沈钦言挂了个电话,但过了很久他也没接电话,我就不再打电话了。我跟他一周至少四天都可以见面,不急。第二天到曼罗时,才从舒冰那里知道他感冒了,烧咳嗽,请假家。跟别的行业不同,餐饮行业肯定不能带病工作。

    打电话给他时,现他似乎病得不轻,说话时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跟我交谈的一两分钟内起码咳嗽了五次,还带着破音。问到他吃药了没有,他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吃了点”。

    “把你的地址给我,我明天轮休,下了课就来看你。”

    他连连说:“不用了,小感冒,一两天就会好的。”

    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年轻气盛,喜欢逞强,生病了也要装没病,他肯定也不例外。我没跟他争辩,直接掏出撒手锏,“你不给我地址的话,我就直接问经理了。”

    “许真,你――”沈钦言被我的话堵得有些无语,随后用沙哑的嗓子说了地址,末了又加一句,“你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出去接你。”

    周五的整个上午都有课,我简单地吃了午饭,按照地址,上了地铁直奔沈钦言的住处。

    作为全世界经济达的城市之一,整个静海市被密密麻麻的宛如针一样的摩天大楼挤满了,但总还存些大批相对较老的房子,而那些低矮楼房像饱满的玉米那样一个挤着一个。

    我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大兜水果,给沈钦言打了电话。十分钟后我超市门口一抬头,就看到沈钦言一路小跑过来。

    “不用跑这么急的,我等一等又不费事。”

    他摇头,“我怕你等得太久了。”

    “带路。”

    我跟着他的步伐,走进了附近的一栋四层小楼,然后上了三楼。这栋房子一层楼两户人家,住客并不算多,偶尔能听到大着嗓门吆喝的声音。二楼一户人家的大门洞开,我不小心瞥到室内,现屋内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沈钦言的收入我大概有数,他的小费从来也比别人多,但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还是不太可能。

    我随口问:“这屋子看上去挺大,你跟人合租?”

    “不算合租,另一位是这屋子的主人,”他声音又低又哑,“所以我不想让你来。”

    我站住了,“那我会给你添麻烦?”

    “也不会,我跟房东说过了。到了。”

    我才现,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而入,伴随着“钦言,回来了”的声音,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沈钦言为我们介绍,“李安宁,我的房东;许真,我朋友。”

    他的房东居然是个女人,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马上露出笑容招呼,“李小姐,你好,忽然登门造访,打扰你们了。”

    她瞥我一眼,转过脸看着沈钦言,“随便坐,既然人接来了,那你先休息一下。”

    沈钦言点头。

    李安宁个子不高,非常瘦,看上去小巧玲珑,她五官很端正,皮肤也非常白皙,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年轻女人。只是,她的视线针扎一样停留我的身上,开口说话时也是淡淡的,让人分辨不出情绪。不过没有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情绪,毫无疑问,这屋子的主人显然并不太欢迎我的到来。一旦意识到这点,尴尬油然而生。

    客随主便,既然我已经站这间屋子,也只好装作毫无察觉,把手里的一大兜水果放下来,对两人笑言,“原来还有房东,那就太好了。”

    沈钦言无奈地看着那袋子水果,“让你破费了。”

    “你操心我的钱包干什么?这点钱我还是有的。对了,你昨天说有题不理解,给我看看。”

    他应了一声,正要进屋去,被李安宁叫住了。

    “马上就吃饭了,还拿书做什么?你忘记怎么生的病了?”

    “怎么了?”我不解。

    李安宁略带不悦,“他平时的各种事情已经很多了,晚上回到家还要看书,做你给他留下的练习题到凌晨两三点,近气温变得快,他怎么会不感冒?”

    难怪她对我态不好,她就像那种心疼自家孩子的大姐,维护到了极致。

    我明白这其的微妙之处,点头道:“要做成一件事,需要付出一些努力。”

    李安宁的神色相当不悦,“他考不考大学没什么要紧的。”

    我刚要反驳,沈钦言打断我们,“安宁姐,你先去厨房。”

    我顺梯子往下爬,“我都忘记了,你们吃饭。”

    李安宁垂下视线,说了句“十分钟后吃饭”进了厨房。

    她一进厨房我就笑起来,饶有兴趣地看向沈钦言,他却神色尴尬,压低了声音,“安宁姐……对我的想法,不要介意。”

    “别人的意见都不重要,只要你自己拿定了主意,”我说,“带我去看看你房间。”

    “嗯。”

    正如他所说,并不大,装修虽然有些老,但看得出来非常舒适,唯一的问题是,这屋子堆放了四五个大大的纸箱子,让本来就不大的房间小了。我扫了一眼,箱子上还有着搬家公司的字样。

    “一个月前我住的地方变成了危楼,我一时找不到住处,安宁姐就说她的屋子还有一间空房,她可以把空出来的屋子暂时租给我。”他解释说。

    “李小姐人很不错。”我说。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像叹息,“是这样,只是――”然后他静了片刻。

    不打开箱子,自然是做好了随时搬走的打算。这是他和李安宁之间的事情,我没有立场表言论。我笑了笑,眼角扫到箱子上头静静躺着的黑色木质葫芦状琴盒,不由得一愣,“那是……”

    “电吉他。”

    “你的?”

    “嗯。”

    我倒是来了兴致,“你会弹吉他?”

    沈钦言抿了抿唇,“会一点。”

    他的话不多,但性子沉稳,又谦逊,说会一点,想必是很不错的水平,我于是感慨,“嗯,什么时候可以听听就好了。”

    沈钦言侧过头看我,声音低了点,“弹得不好,但如果你真想听的话,别笑话。”

    我豪迈伸手拍他的肩膀,“当然不会笑话,不过我记住了啊。”

    客厅和饭厅是连一起的,我坐客厅里,看着李安宁端出了两菜一汤,她厨艺真是相当不错,色香味俱全。沈钦言要帮忙摆餐具,被她瞪走了,“平时也不要你忙,你都病了,好好坐着。”

    看上去真像个大姐姐训弟弟,我偏过头悄悄笑了笑。

    沈钦言有些轻微的尴尬,他似乎一直局促,现加无所适从了,想了一会儿才问:“你吃过饭没有?跟我们一起吃。”

    “吃过了。”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

    “真的吗?”他盯着我。

    “是你们吃饭太晚了。”

    “安宁姐午下班回来做饭的,所以时间比较晚。”

    我不意外地点头。她的外套和挎包随意地扔沙上,颇有匆忙的迹象。

    “那真是辛苦了,”我感慨地看着李安宁,“有这么好的房东,真是福气。”

    李安宁摆放着碗筷,“年轻男人总是大大咧咧的,也不会照顾自己,我不照顾着怎么行?”

    别人或许不会照顾自己,但沈钦言绝不属于这一类。这个世界上房东房客的关系或许有千种,但总离不开利益两个字。但我面前的两人,关系还真是难说,尤其是沈钦言又是个长得无比俊美的年轻男人。

    人家马上准备吃饭,我旁边光看不吃这局面有些尴尬,我干脆利落地告辞,没必要把自己陷入尴尬局面里去。

    沈钦言有些意外,“你刚来就走?”

    “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既然你没事就行了。”

    他还要起身送我,我摇了摇头,把他按座位上,又跟李安宁点头,说了两句客套话就离开了。她神情淡淡的,完全没有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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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城最新章节第二十三章 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