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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欢而散

    “能让你请假的事情,应该是大事了。”

    林晋修低声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往日的笑意和调子,说明他的心情正变好。我收回飘忽过去的思绪,也放松下来。

    他今天情绪异常,只可能和他过世的母亲有关。

    “跟人约会去了。”我这么回答他。

    “约会?”

    “曼罗的一位同事。”

    “哦,那个谁――”他因为想不起名字而顿了顿,“沈什么的?”

    我不觉得林晋修会关心我的私事,大概是餐厅的谁跟他提过我和沈钦言近走得近,但这事从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是这么回事。”

    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清理到了茶几附近,林晋修干脆把双腿搭茶几上,我跪地毯上,清理着玻璃碎片,一点点用软抹布吸干毯子上的水渍。我抬起头,看到旁边的他胸腔隐隐震动,进屋后我第一次听到他笑出了声。

    “我不知道你对那种小男生也有兴趣。”

    “他是比我小了一岁多,但年龄不是问题,”我随口说,“我可从来没否认自己是颜控。”

    “标准太低了。”林晋修不咸不淡地开口。

    “标准又不是活物,适合自己就好。”我瞥他一眼,回答。

    “看来你的审美水平下降得厉害,”他低低笑起来,身子前倾,伸出根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给我倒杯水。”

    我直起身子,摘了塑料手套,去厨房倒了杯水拿出来。

    他颇满意地接过杯子,饶有兴趣,“你们一起做什么?”

    跟林晋修谈谈别人的话题总是保险的,我也乐得找件事说。

    “一般情况下,我帮他补课。我建议他考我们学校的戏剧学院,现还准备入学考试。”

    “那今天的约会也是这样?”

    “这倒不是,他和一些朋友组了一个小剧团,自己筹备了一个舞台剧,我去看他们演戏了。”

    林晋修“噢”了一声,示意我说下去。

    “很有活力的剧团,”我说,“排演的是乔伊斯的《死者》,大家都非常有热情,虽然只有我一个观众,但还是很认真地表演,尤其是沈钦言,我没想到他真的有天赋――”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右臂无声无息地逼近,手指擒住我的下巴,强行带着我抬起头。我险些咬到舌头,因为打扫的缘故,我半跪沙和茶几之间,能动的余地极少,愤怒又大惑不解地看着沙上优哉游哉的林公子。枉我从进门开始,一直顺着他的脾气。

    “你听安露说了什么?”林晋修微微俯下身子,盯着我的眼睛,“有求于我的话就直说。我不希望你跟我拐弯抹角。”

    我完全茫然,“啊?”

    林晋修一怔,随即笑起来,“也是,是我一时多心。你确实从来没求过我什么。”

    求他?我心里冷笑,除非脑子被驴踢了。他的手指擒着我的下巴,我不乐意这样被他控制,皱着眉头拧了拧身子。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都站林晋修这边,我不但没能从他手指挣脱,反而整个左脸颊都落他的手心。

    这一幕像足了三四年前的某一幕,我清晰地听到心里咯噔一声。

    “许真,”林晋修的指尖插入我的鬓角,拇指摩挲着我的下唇,缓缓开口,“要是你一直都这么听话就好了。”

    我面无表情放下手里的打扫工具,用手肘挡开他停我脸颊上的右手。我们都很清楚,要是我一直都这么听话,此时站这个屋子里的就绝对不是我了。

    于是他笑着撒手,感慨道:“还是不要改变。你的傲气算是我平生仅见了。”

    忙得腰酸背痛,总算十一点之前把屋子打扫完毕,又费力地把两个大垃圾袋扔到了走廊墙角。回屋的时候撞见两位上楼的师兄,他们对我笑得暧昧。

    回了屋把工具都归位,开始清理东西。林晋修一直悠闲地坐沙上,长腿上搁着一台笔电,我跟他打了个招呼,准备走人。

    他叫住我,“年前,曼罗你可以不用去了。”

    我一愣,“为什么?我做得不好?”我自认为没有严重的过错,做事也算认真。

    林晋修嘴角带出一抹轻笑,“女仆装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了。”

    我说不出话,手有点抖。这工作是他给的,自然随时可以收回去。无能为力的感觉占据了身体,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慢慢支起下巴,“你其实不喜欢服务生的工作。”

    他没说错,我的确不喜欢服务生的工作,但还是觉得舍不得。这份工作薪水不错,客人也很慷慨,小费十分可观,以前我也不是锱铢必较的人,但我需要自己养活自己,这份工作能给我一点安全感,而且,这里我认识了沈钦言,这是大的收获。

    “你当服务生大材小用了,过来帮我。我接手了一家公司,需要人手做商业策划,你假期可以来实习,”林晋修言简意赅道来,“我知道你缺钱,所以,待遇肯定比曼罗好得多,”他直视我,“这是邀请。”

    我瞪着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脑子里翻了两个跟斗,大吼道:“这算怎么回事啊?”林晋修身边从来也不缺干活的人,跟着他的随从实太多,确实犯不着来找我。我垂下头看着鞋尖,感觉他的视线依然停我身上,像针一样扎着我。

    但我知道他没开玩笑,这的确是个邀请。

    “林学长,谢谢你的邀请,但是,容我考虑一下。”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慢慢退到了门口,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三年前的事情――”

    瞬间冻结原地,五脏腑好像被人从胸口扯了出来又塞了回去。我想不通他现提起那事是为了什么,但站立一分钟后,我依然没听到下。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沈钦言。他对我露出明亮、年轻而微笑的脸,开心得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任何烦心的事情。我吃了口烤肉,他没有告诉我,他搬家了。

    林晋修的条件十分诱人,我不是圣人,要说一点不动心绝不可能。可惨痛的记忆还脑海,我再三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跟他牵绊太多,不论什么时候和他对峙,后吃亏的总是我。

    要知道他所谓的“提供一份工作”,和他介绍我到曼罗工作不同,曼罗的时候我不用天天看到他,也不是他的属下。成为他的属下,就意味着和他有多的牵扯,到时再脱身就难了。

    那个晚上我没睡太好,默默寻思这其的利害关系。拒绝林晋修是肯定的,但拒绝的情况下不得罪他就是个技术活了。

    巧的是,早上的战略投资选修课结束后,教授也找到了我,让我帮他做一个市场调查分析。我大喜,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我到处寻找林晋修。他现学校内的时间不多,神龙见不见尾,不过总算给我他的办公室外找到了人,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客套的语言回绝了他。

    他听完不露情绪,玩味地扫了我一眼。

    “我尊重你的决定,”他微妙地笑,“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

    “你可不要后悔”,他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而我后来也的确有些轻微的悔意。

    我心里打了一个突,谨慎地看着他。

    “学长,你看,我们都不是高生了……再说这种话,很没意思的。”

    我自肺腑地建议,希望我们之间的默契还,也希望他懂我的意思。高磨炼下来,那些痛苦经历使我变得小心谨慎,所以说年纪越大胆子就越小,我觉得这句话颇有道理。毕竟,勇气常常是盲目的,因为它没有看见隐伏暗的危险与困难。

    林晋修笑了一笑,把手的书卷起来,我脑袋上轻轻一拍。

    我于是知道,这事情就此揭过。

    我随后去了医院。

    我原以为母亲住院这事捂得很严密,但出去买了份报纸才知道这事已经传开,“导演为拍戏呕心沥血”,记者潜伏各处,还有人上来跟我搭话,简直不堪其扰。我只好把自己伪装成不明真相的路人甲,潜伏进医院。

    母亲的病并无大碍,照顾她的人很多,轮不到我。我不想空手出现,又买了束鲜花。

    纪小蕊看着我直叹息,“合,又是合,康乃馨多好。”

    我尴尬地赔笑,进退两难。

    母亲扫了我们一眼,也不知道是看我还是看纪小蕊,“这花插瓶里,其他花都拿出去扔了。”

    纪小蕊抿嘴一笑,依言而行。

    就我们说话的几分钟,又有人送了花来。我大致扫了一眼,这些花大都是影视圈的人送来的,剧组的成员、其他导演、跟我母亲合作过的演员……这病房里鲜花礼物太多了,我那束花似乎并不漂亮,但她愿意把我送来的花放醒目的位置。所以我猜,母亲对我也不是不重视的。

    她生病的时候依然是导演,也不可能真正闲下来,电话来往很多,她不高兴就蹙起眉心。人病时脾气往往比平时尖锐,虽然我看得出她努力抑制情绪,但被控制医院让她情绪比平时暴躁。

    纪小蕊就很能察觉她的细微情绪,往往她开口之前就能察觉她的心意。这个圈子里,随便一个小明星都有好几个助理,导演的助理三五个都不奇怪,但我母亲身边,一直都是纪小蕊一个人。

    我存心打趣,“小蕊姐你干脆给我妈当女儿好了,我靠边站比较好……”

    纪小蕊脸色一变,“小真你开什么玩笑?”声音有点变调,仿佛我说了什么可怕的事。

    母亲斜靠着床头,伸手关了电视的遥控,说话时声音没什么热。

    “不一样,我每个月都会付小蕊工资。”

    我心道,也差不多一样,她给纪小蕊工资,给我钱缴学费了。

    说起学费我又想起另一件事,磨磨蹭蹭坐到了床沿。纪小蕊察言观色,知趣地退了出去。

    单独跟母亲相处总是让我紧张,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跟她说起那笔钱的事情。

    “妈妈,你给我缴学费的那笔钱实太多了,”我说,“我拿着真的很不安,也想很久了……打算还给你……”

    原以为她会生气,结果她只是用精疲力竭的眼神扫我一眼,刚刚打电话吩咐剧组的精神头不翼而飞。她真的太累了,连平时的肃然表情都不愿意或者说无力表现出来。

    “许真,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我知道。”

    我倒是从没怀疑过这件事情。她当然是我生母,这点不需要dna来证明,只需要看我们这两张脸就有答案了,基因的奇妙之处就于此。

    “我当年抛下你,是不得已的。”母亲说,声音低得近乎沙哑。

    我面带微笑表示理解。

    每个人都以为,我是因为自己被母亲抛下而心怀怨恨,但我本人却不这么想。

    说实话我很庆幸她扔下我。她是个事业心这么强的女人,如果我跟着她生活,恐怕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她几次,接触的大都也是娱乐圈的浮华,性格也绝不会是今天这样,大抵已经变成骄傲又不知好歹的人了。

    但跟着我爸就不一样了,我爸教给我很多知识,带我去了世界上的每个角落,他教给我认真谨慎的学习精神,他塑造了我的性格,他那么狂热地爱着自己的研究,却从来没有抛下我一天。

    我帮她紧了紧被子,又握住她的手。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意气用事,做过许多蠢事,”母亲停了一会儿,“但生下你,大概是所有事不后悔的。”

    我心里一个哆嗦,她那么虚弱地跟我说她多么重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实太小心眼,说错话了。

    我想了想,找了个折的法子,“妈妈,我用你的那笔钱去投资,怎么样?如果赚了的话,我就把本金还给你。”

    她叹了口气,“嗯”了一声,脸上有依稀的倦色。以为她要休息,结果她吩咐我把剧本拿来,真是一有时间都想着她的电影。

    剧本就搁床头的柜子里,我扫了一眼,当即一愣。不论是装帧还是封面上的名字,和我母亲的酒店房间、片场看到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啊,这是……”

    我眼睛炯炯有神地睁圆了,表情也扭曲了,手指戳戳点点着封面上的“顾持钧”三个字,也不知道是因为真的想戳这几个字还是因为震惊得手抖,

    “我之前看到的剧本,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啊!怎么这个是顾持钧的名字?”

    “你之前看到的,是导演剧本,上面写导演的名字,”母亲说,“现拿着的,是电影的学剧本,写编剧的名字。”

    我大脑使劲转啊转,“这么说,他是《约法三章》的编剧?”

    母亲表示了同意。

    我醍醐灌顶,想起昨天我跟他坐这栋楼的屋顶上,我们都靠着长椅,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写剧本”这事。我以为他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讲给我听,没想到他就是真的深藏不露。

    “妈妈,他跟我说,初找到你是希望你拍他的剧本?但你说对他的剧本没兴趣啊……”

    母亲神色不明地看一眼我,还是回答了,“开始的确没有兴趣,夹带私货太多,不切实际,但这几年,有些进步。”

    我一笑,心暗道,等我跟顾持钧熟了之后,一定要把这话说给他听,他的剧本被嫌弃成这个样子,也当真好笑。

    母亲说:“不过,他会告诉你这件事情,说明你们的关系不错。”

    这试探得还真是毫无保留。我平静地笑了笑,把手的剧本递给她,平视她的眼睛,认真开口。

    “妈妈,我跟他亲近,只是因为我是他的粉丝。您知道粉丝对偶像是什么心情?我以前为了见他,还兴奋地去参加见面会呢……”看着她的神色略有松动,我继续道来,“他这样的明星,什么世面没见过,多美的女人都见过。我他面前,大概就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罢了。他有大把大把的人可以去喜欢,不可能看上我,而我,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可以恋爱的对象。”

    我第一次单独跟她说这么多话,母女间断二十多年早已变得不存的牵绊似乎这席话里慢慢恢复。

    母亲很满意我的话,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了医院,我又去了曼罗。到了才知道,林晋修已经跟经理交代过我年前辞职一事。我暗自咬牙,他动作还真快,居然不跟我商量一下。不过转念一想,他怎么会跟我商量?横行霸道惯了的人。

    沈钦言安慰我,“也好,你就不用跑来跑去了。”

    我笑道:“就是不能经常见到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平时一直都见面。”

    “哈,这倒是,我还要去看你们的戏呢。”

    沈钦言点了点头,给餐桌的花瓶插上玫瑰,“有什么意见吗?”

    我忍住笑,随口道:“我哪有什么意见?就觉得你们挺不错。如果我――”声音戛然而止。

    沈钦言停下布置餐台的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

    他比我高,此时微微弓着身子,直接落我的视线里。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我们这个装修风格也很暖色调的餐厅里,照他的脸上,别有一种温情脉脉。他真的很年轻,年轻的肌肤上有玉般的光泽。工作之外,他笑得不多,可一旦展颜,别有一种孩子气,清澈耀眼。

    我呆了一呆。那么一瞬间,我想,如果他的脸出现大屏幕上,一定漂亮,我无声地盯着他的脸好半晌,“你有没有想过当电影演员?”

    他听完一愣,嘴角一扬,低着头笑,仿佛我说了一个全世界好笑的笑话。

    我追问:“你怎么这么笑?”

    “那太难了。”他这么回答我。

    “这么说,你有这个意思?”我追问。

    “绝大多数人都走不通。”沈钦言垂下眼睫。

    “虽说如此……那你想过没有?”

    “就算想过,也死心了。”

    沈钦言的语气有点无奈有点挫败,但我不觉得他真的死心。那句“死心”与其说是说给我听,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要是真没有梦想了,他也不会跟朋友一起组成剧团,排演爱尔兰作家那晦涩的小说;也不会被我呼来唤去,熬夜做大学入学考试模拟题做到深夜。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那卧床的母亲。如果是她的话,很容易就可以提携沈钦言一把。就像她当年提携顾持钧一样。沈钦言外表、身材男生相当出色,我想不会比当年的顾持钧差到哪里去,连安露初见时都说他很像顾持钧。

    只有一个问题,我跟我妈的关系没好到那个份儿上啊。

    我的话一出口,母女之间那微弱的关系肯定会染上别样的色彩。没准我的话一出口,她就跟我翻脸,或者让纪小蕊把我赶出去。她对我是心怀歉疚,但她对电影、对演员则是个公事公办的女皇陛下。她看得上什么人,看不上什么人,绝对不会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沈钦言。”

    我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这是我从顾持钧那里学来的,直呼人家的名字会显得正式而严肃。

    “你知道古生物学,怎么寻找化石吗?收集大量资料,寻找当地老乡,确定地层的年代,把土地打上格子,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寻。你永远都不知道你会下个格子里现什么,有时候寻找几平方千米现不了任何东西,但有时候只需要跨出一步,就能现珍贵的哺乳动物的骨骼。走一步看一步,我永远支持你。”

    他握住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我抿嘴笑,“先,就是把舞台剧做到底。”

    他长长的睫毛日光下一跳一跳,笑了,表示同意。

    我对待有兴趣的事情,向来热心到底。几天后,我抽了半天时间去小剧场看沈钦言他们的又一场排练。

    和上次的匆匆告别不一样,我这次和他们一起待了大半天,午还一起吃了个饭。很快跟他们打成一片,大郭爽朗,言谈颇有江湖义气;小简很可爱,其他人对我和和气气;虽然身为女主角的李安宁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太愉悦的表情,但我并不乎。我很喜欢他们这个小剧团,跟她并无关系。

    十几个人分成两桌,围一起吃烧烤,听着他们的闲聊,才知道剧团的问题也不少。道具少,宣传上也面临各种问题。他们的上一幕戏的宣传全网络上,大概不太到位,观者寥寥无几。当然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到一个点上――经费不足。

    这群人本来就是戏剧爱好者,目前已经有的投资都是自己掏腰包。拍一出舞台剧非常花钱,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他们没有谁是有钱人,都是怀揣着美好的梦想从外地漂到静海,期盼着这个大都市寻找机会,至于投资,则是梦才会出现的事情。

    但幸好大郭比较万能,豪迈地表示:领夹麦克、无线麦克、有线麦克、调音台……所有东西都可以借到,大家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经历了初的疙瘩和结巴之后,大部分人至少已经能完整熟练地记住台词,纠结点就凝聚宣传和舞台后的巨幅背景上。

    我始终认为,网上宣传这事不够可靠,好的主意是制作大量的宣传单放,同时花一点时间和金钱把剧场彻底清扫和翻一遍。

    还有舞台背景,如果找广告公司绘制大幅背景画,耗资不菲。我豪情万丈地卷起袖子,连烧烤都不吃了,拍拍大郭的肩膀,“给我颜料,背景我来画。”

    大伙都看着我。

    我说:“放心,我是熟练工。”

    沈钦言递过纸巾给我擦手。

    “不用小看我,我学校也做过一两年的宣传,组织过商学院的几项大型的活动,不是全无经验的。”

    李安宁坐我对面,不以为然,“这事不是你说的那么容易的。”

    她之前对我虽不友善,但碍于沈钦言的面子,没直接给我难看,这么直接地表露意见,还是第一次。

    我心平气和,“安宁姐,你的怀疑可以先放一放。”

    一边说一边心里叹气。我不是个闲人,平时的事情已经够多够繁杂了,但还是揽下来了这种麻烦的活。韦姗曾经给我取了个非常长的外号――“有事请找许真”,还真是一点错都没有。我就是那种一刻都闲不下来,心肠热得过头的人。

    那顿烧烤吃到后,大家都有点醉,剧组的各位都是有梦想的人,为了梦想而努力,总之那么激情万丈。我心情很好,吃得太多,后果就是肚子不舒服,冲着奔向卫生间。

    那群人――主要是男人为,还划拳吆喝,我听到大郭笑哈哈地问沈钦言,“输了?我知道你小子酒量不行,我也不要你喝酒。老实交代,你和许真是什么关系?”

    此问一出,其他几个男人也附和。

    这句话把我完完全全钉了原地。

    “朋友。”沈钦言捏着一罐啤酒,说了这句。

    从我所的角,恰好看到他的背影,听他的语气,似乎喜欢喝酒而不是说话。

    “我们什么关系,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他重重拍了拍沈钦言的胳膊,“那姑娘长得那么美,啧啧,大眼睛白瓷皮肤,还是名校生,看上去是个大小姐,但举止洒脱得很,说一不二,能干又聪明……”

    我摸了摸下巴,沾沾自喜地想难道我看上去很像大小姐?大郭你太抬举我了。

    “她不是大小姐,我去过她家,”沈钦言澄清了真相,“她父亲是名学者。”

    “噢,难怪气质也不错啊。兄弟有眼光。”另一个叫王宁的随声附和。

    而显得不愉快的则是女人们。小简和李安宁阴沉着脸交谈了几句后忽然站起来,高声说:“安宁姐,你忍得了我可不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钦言,“她不但辅导你学习,连我们都一块儿帮了,这是朋友关系吗?沈钦言,你别黏糊了,老实说,把安宁姐当成了什么?”

    我有点吃惊,以前倒是不知道小简对我意见这么大,她还真是个急性子。

    这一问,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众人交流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目光,没有人觉得惊讶。显然,沈钦言和李安宁两人关系非同寻常,又是舞台剧的男女主角,是他们这个小圈子内共有的秘密,而我,是一个尖锐的外来者。幸好我此时不餐桌旁,不然一定会尴尬死。

    我看到沈钦言的背影笔直,纹丝不动,声音不高但是异常清晰,“安宁姐,谢谢你两个月前租房子给我,我很感激。”

    李安宁扫了一眼小简,声音里缺乏热情但很清晰,“我们除了戏演夫妻,再没什么关系。我还不至于假戏真做。再说,他好几天前已经从我那里搬出来了。”说罢昂着头站起来,“我先走了。”

    她走了之后,小简也跟着走了。烧烤桌上方的热气眨眼之间不翼而飞,仿佛被冷空气冻住了一般。

    几秒之后,大郭拍了拍桌子,继续吃。

    这群人的复原能力堪称一流,纷纷笑起来,拎啤酒的拎啤酒,叫菜的叫菜。他们并不介意李安宁的忽然离开。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不容易,那种同甘共苦的情谊值得珍视。

    我深呼吸了好长一口气,走回餐桌旁,沈钦言身边落座。我低下头去,明亮的灯光下,看到我的碗里堆了一大堆烤好的肉片、土豆、青椒……都是我不的时候他为我烤的,并且还继续为我夹菜,就怕我吃不饱。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沈钦言。他对我露出明亮、年轻而微笑的脸,开心得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任何烦心的事情。我吃了口烤肉,他没有告诉我,他搬家了。

    那天回了学校,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美术、建筑和室内装饰史的书仔细研读。小说的背景是二十世纪初的北欧,风格十分明显,我很快确定好了风格,设计了几张宣传海报,也确定好了剧客厅的背景。

    第二天拿草稿给大郭看,他一激动,差点没把我打趴地上。我们讨论了半个小时,确定好方案,隔天就开工了。

    大郭找来了颜料和可以作为素材的大幅广告画,又指挥大伙把几张零号绘图纸黏一起,成一块可以完全覆盖舞台墙壁十来平方米的大幕布,铺打扫后的舞台地面上,我跪纸上,开始打格子铺线,大郭的叙述下,勾勒出故事里“阮家”的客厅,如墙上的壁画、挂毯……

    我埋于纸上,能画的画,能的,竭力做到风格统一,忽然一抬头,小剧场的人散了个干干净净。

    一瞬间有昨日重现的感觉。那时是高的五十周年庆,我们需要做一幅巨幅的欢迎图,当年被林晋修欺负的时候,没人愿意帮我的忙,我不得不一个人进行这个庞大的设计。虽然痛苦,但我还是凭着自己的力量画出来了,虽然有瑕疵,但并不要紧。后看着成品,欣慰得好像看到了钻石一样。

    食物香气飘了过来。

    抬起头,沈钦言小狗一样蹲我面前,递过来一盒烫得要死人的烧卖。我忍不住笑了,揉了揉麻木的膝盖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昨天说的。”

    他带着些微笑意说出这句,眼神明亮得过了头。此时的他倒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了,我真想摸摸他的头,但我很快抑制了这种怪姐姐的可怕心思。他近心情一直不错,我都想他是不是生了什么好事。他舞台上铺了好几张报纸,我们对坐报纸上,间是他买的外卖,地板虽然冰凉,但颇有幕天席地的感觉。我们俩抢着烧卖吃。

    他是男生,可是抢东西吃却不如我,我指着他笑得东倒西歪,“太秀气了。”

    他微笑着看我,没有开口,只把外卖盒朝我面前推了推。

    吃了饭,我继续画画,沈钦言则旁边陪着我,看书。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说:“我近也要期末考试了,可能顾不到你太多了。等放假的时候,再系统地复习。”

    “好。”

    “你不去曼罗吗?”

    “请了假。”

    “我听说,你租了房子?”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答:“是的。”

    “哪里?”

    “合阳路那边。”

    “租金贵不贵?”

    “可以接受。”

    我抬头,他眼睛还盯着书页,手也纸上做着笔记。

    我沉吟了一下,“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家的房子借给你……或者租给你。”

    “不。”这次他回答得比任何一次都迅速,而且声音也大,书都放下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绝不。”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家你也去过的,地段很好,面积也大,收拾一下能住人,虽然有点老,但还不至于那么糟糕啊。”

    “不是,许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去住的,”沈钦言沉声,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上次逼得没办法,李安宁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引起了那么多闲言碎语……”

    我道:“我不是李安宁。”

    “正因为对象是你,我不能去住。”沈钦言坚持己见。

    我了然地点了头,不再劝说他了。他的意思我大致已经有些明白了,男人的自尊就是这样的,他不愿意被人家说靠我或者李安宁。

    蹲地上画画实太累了,肩膀和手臂都酸得要死,眼看着进程过半,我扔下画笔,瘫坐一旁的报纸上,轻轻揉了揉肩膀。沈钦言放下书,朝我看过来。

    “我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我身后,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轻轻揉捏起来。他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肩膀一阵酥麻,并且瞬间扩展到了全身,我一阵恍惚。一个“不”字卡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神啊,沈钦言去哪里学来的这套按摩的法子?真是让人舒服得泪流满面啊。

    但我还是顶住了诱惑,躲开了他的手,“谢谢啦,我又不是老年人。”

    怀着对自己的钦佩,我再次俯下身去,把手头的后一点场景补完。

    忙完这堆事情,已经到了傍晚,我又去了医院看我母亲。

    她的身体情况恢复了一点,气色也不错。我去的时候她正要出院,纪小蕊还有制片人都。旁边放了五个箱子,我想,住几天院就有这么多东西,也真是太挑剔了。她穿着棕色长大衣,戴了顶复古的帽子,我提着她的包,觉得自己是女王身边的小跟班。

    走到楼下,医院大门停了辆劳斯莱斯,还是加长版的。

    我对车的大致了解完全是高三年熏陶所致。因为爸爸的工作原因,我家的车永远是路虎,多是旧路虎换成路虎罢了。高时,每到放学上学时间,学校专用的停车场上无数好车。我这样的环境没有变得扭曲,不得不说我的人生态实被我爸教育得无比端正,所以,我从来不遗憾没有母亲。

    我小声问纪小蕊,“剧组这么有钱?“

    纪小蕊也同样小声说:“不是剧组的。“

    “林先生的?“

    “对!“

    母亲不管我们私下嘀咕,扫我一眼,“上车。”

    车把我们送回了靠海的海景酒店,然后我们一道吃了顿晚饭。我东拉西扯地絮絮叨叨,叮嘱她别太累了,电影是死的人是活的。虽然是老生常谈,她居然也没反驳,静静听着。我絮叨得太多也不好意思,吃了饭就告辞。

    结果刚一踏上走廊,就看到了几位主演出现视线头。我知道制片人、导演、大牌明星大都住这层。每个人都疲惫得很,好像累得可以随时睡过去。他们摄影棚已经卸了妆,带着浓浓的眼圈,让我十分同情――钱也不是好挣的。

    我简单跟他们说了我母亲已经出院了,众人都觉得欣慰,进去探望。

    顾持钧则落后一步,拉着我走到隔壁他自己的房间,才问我,“这段时间做什么?”

    我和他自母亲住院那晚后没见过面,而我,这段时间对他的电话和短信都是冷处理。很怕顾持钧现跟我算旧账,飞快地胡诌了一件事,说这段时间有点忙,我边说,眼角四处瞄了瞄,这套房间的格局摆设和我母亲的房间差不多,除了墙角的一套健身器材,基本没有可看之处。

    他一进屋就进了卧室,从衣橱里取出件浴袍去洗澡,让我外面等着。

    “酒店的车外面等我了。”我很严肃。

    他拿起电话,通知总台,让车子再等半个小时,放下电话他回头看我,“这不就有时间了?帮我泡杯咖啡。”

    绝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扔下我径直去了浴室,把目瞪口呆的我留这偌大一间套房里,我呆呆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当我是助理?我要不要去跟就住隔壁的我妈告状?

    酒店追求所谓的情趣,浴室的门统一安装着磨砂玻璃。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迷雾,他高大的身形浴室里隐隐约约,身材是真的不错,宽肩窄腰呈字,双腿修长。如果这玻璃消失的话,想必可以看得清楚。

    觉自己的思维朝着不纯洁的地方堕落,连忙来了个刹车,红着脸匆匆去找咖啡。

    咖啡泡好时,他也从浴室出来了,踩着拖鞋,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头上搭着干毛巾。坐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浴袍下的肌肤,光滑平整,可见长期锻炼的痕迹。我迅速扭过头去,心说洗澡果然有奇效,他的疲惫感起码消失了分之十。

    我给他倒咖啡,“拍戏真的也很累啊,比上班族还要辛苦多了。”

    “收入也比上班族高多了,今天是这几天收工早的一天,连执行导演坐监视器前都要睡着了。”

    我很同情各剧组成员,“人又不是机器,难免都有熬不下去的时候。”

    “泡咖啡的手艺还不错。”他轻咂一口咖啡。

    当然不错了,我也是高级西餐厅当过服务生的人,泡咖啡这种小事难不倒我。

    “对了,”顾持钧问我,“圣诞假期有没有什么计划?”

    听他的意思,似乎打算约我出去,我可没胆量单独跟他一起。

    “毕竟马上要考试了,我要准备复习。”

    “也好,”他点头,“我们也忙。”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下头,尖的水珠沿着脖颈滴了下去,着肌肤滚动,淹没浴袍里。我抿了抿唇,一时间有点失神。

    作为一个明星,顾持钧很懂得修饰自己,这么多年,他不论出席什么活动,从来都没有穿错过衣服。此时的他处于完全的自然状态,五官出色,皮肤也极好,肤色介于白和小麦色之间,肌肉结实,皮肤紧绷有弹性,让人很想弹一弹。和现流行的二十岁出头的那种孱弱小美男绝对不一样。我母亲当年第一眼看上他,真是有眼光。

    “那么,”他一点都不放过我,继续问,“年假期有什么计划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前说谎总是显得异常艰难,我还是和盘托出,“我辞了曼罗的工作,帮教授做一个市场分析。”

    “即便是这样,也不是每天都忙?”顾持钧说,“年那天,还是有空的?”

    我想起沈钦言他们的戏就是那天公映,小声回答:“也没时间,和朋友约好了一起过。”

    顾持钧瞧我一眼,“推掉。”

    “这事,真的不行,很重要的。”

    “你躲我?”顾持钧的语气什么意思都听不出来,“我以为你喜欢跟我一起。难道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的,”我脑袋一热,“我是喜欢跟你一起……但当天确实有事。”

    他容颜稍霁,“这么重要的朋友,是男的?”

    我澄清,“男的女的都有,十几个人。”

    眼看着我们的聊天即将变成一场情况不妙的谈话,这就一点也不好玩了,只想快点交差了走人。不对,我为什么要用交差这个词?可见心里有了亏心事,人前就是不自觉矮人一等,说话也躲躲藏藏,防贼一样防着对方,生怕被抓住痛脚。

    他微微点了头,终于露出一点带着怅然的笑意,看上去怎么都谈不上愉快。

    他的不愉快来自于我没有顺着他的心意。

    我于是想,我和他之间短暂的友谊,所谓的“朋友”,恐怕也做不久了。既然求仁得仁,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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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城最新章节第二十三章 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