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灯会
高保山在县城读师范,虽说离家不远,只有几十里路,坐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但韩彩霞始终不肯去县城找他,主要是怕影响他学习。
她不让高保山买东西,自己却悄悄攒私房钱,或是一个月,或是两个月,寄到学校,让他补充营养。
她从不主动给高保山写信。倒是高保山忍受不住爱情的煎熬,明明才分开没多久,思念又像夜里涨起来的潮水,睁眼闭眼全是她。一落笔,信就没有写完了,一笔一画,藏着说不出的温柔与牵挂。
“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她说。
高保山毕业的这年“五一”,韩建成结婚。由于他媳妇是临时工,工作不久,怕丢了差事,所以就没有请假回高家庄办婚礼。
韩彩霞的奶奶在家看门。
“彩霞,你去吗?”高连婷问女儿。
“不!我在家陪奶奶。”韩彩霞说。
一天,高连婷被卫生间里的动静惊醒。
“呕!呕!”
谁在卫生间里呕吐。她冲到门口,看见儿媳妇伏在马桶边,脊背弓成一道的弧线,在不停地干呕。每一次干呕,都带着一阵轻微的颤抖。
“你怎么了?”
“我睡着觉,突然想吐。”
“莫不是你怀孕了?”
“我也不知道。”
高连婷递上温水和纸巾,让儿媳妇漱口、擦嘴。
“娘,没事,您去睡觉吧。”
刚说完,又猛地捂住嘴,转身冲向马桶。
这样,娘在天津伺候嫂子,爹也没回高家庄,韩彩霞和奶奶两个人在家过的年。
正月十五,在家吃完水饺,高保山闲来无事,来到韩彩霞家。
韩彩霞放下饭碗,兴奋地问高保山:
“保山哥,听说县城有灯会”
“有。”
“你现在有事吗?”
“没事。”
“我们去看灯会?”
“行啊。”
高保山本来还懒懒地坐着,一听见韩彩霞说要一起去看灯会,先激动起来,像忽然被叫醒,他声音也轻快了,刚才还散漫的样子一下子没了踪影,藏不住的欢呼雀跃。夜色还没降临,可他的心里,已经提前亮起一片灯海。
“真的?现在就去?”
韩彩霞却笑了起来,她指了指奶奶说道:
“你问奶奶。”
不是因为灯会有多好看,是一想到能和她并肩走在灯笼底下,看灯影落在她脸上,风一吹,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他心里就软乎乎地发烫。
他伸手去牵她,指尖都带着笑意:“走,我陪你,多久都愿意。”
“走!”没想到奶奶一口答应,“反正在家我也没事,就跟你们去县城逛逛。”
“奶奶,您等着。”
说着,高保山赶紧回家推自行车。
韩彩霞自己骑一辆,高保山载着奶奶骑一辆,近六十里路,他们骑了两个半小时。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行人越多,都是和他们一样赶灯会的。有人推着车慢慢走,有人后座载着小孩,笑声和车铃声揉在一起,飘在微凉的夜里。夜色降临,远处县城的上空先浮起一片暖黄,把天空都照亮了。这一路蹬车的劳累,全被眼前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五颜六色的灯火一扫而光!
灯会设在“朝山路”,就在县师范学校门口。
前后左右全是人,摩肩接踵,韩彩霞攥着车闸使劲捏,车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车头还是不听话地往人身上撞。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说。
车子扶不住,她越急越慌,越慌越歪,慌里慌张,又是欢喜,又是热闹。人车就像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浪涛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人海吞没了。
“保山哥,我们在哪里停车?”韩彩霞着急地问。
“学校。”
高保山与奶奶在前面走,他没回头地回答。
传达室大爷认识高保山。他问:
“高保山,还没开学,你咋来了?”
“我带奶奶和……我妹妹来看灯会。”
“那么你不去灯会,到学校来做什么?”
“大爷,我们想把自行车放到学校里。”
“高保山,这个可不行,灯会期间,学校不允许私自停车。”
“大爷,求您!”
韩彩霞的奶奶这时却认出看门人是陈家村陈保华。
“保华,是你呀!”她笑着跟他打招呼,“过年好!过年好!”
看门人与韩彩霞的奶奶冬天出义务工,一起参加过水库建设,早就认识。
“过年好!过年好!”他也赶紧说道,“老嫂子,您也来了?”
“俩孩子说看灯会,约我来,我就来了。”
“您老有福,一看就是俩懂事的孩子。”
“怎么,学校不让停车?”
“笑话!您老嫂子来了,我还能让您停外面?”
“人家领导不同意也不好办。”
“我就说您是我嫂子,与孩子到县城来看我。”
“让您费心了。”
“如果您不嫌黑灯瞎火的,让保山带您看看他学校?”
“不了,天晚了,待会儿我们还得赶回去。”
一九八六年是虎年。
灯会入口处,是两只威风凛凛的老虎灯。皮毛黄黑相间,眼窝嵌着灯泡,虎目圆睁,前爪微抬,尾巴翘起;风一吹,灯穗轻轻摇摆,连带着虎身微微晃动,像老虎在缓步走动。于是,孩子们又爱看,又害怕;胆小的,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胆大的,凑上去摸一摸虎爪,可是手指刚触到纸面,又赶紧缩回手,心里又慌乱,又欢喜。
高保山和韩彩霞发现,灯会上面摆的“虎”型灯最多。各色花灯、宫灯、转灯、动物灯、人物灯、花篮灯、瓜果灯,大型传统花灯和现代声光电彩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花灯栩栩如生,宫灯庄严肃穆,转灯光影流转,动物灯活灵活现,人物灯呼之欲出,花篮灯五颜六色,瓜果灯惟妙惟肖,大型灯组藏着故事,声光灯带炫人耳目,绵延约四里的“朝山路”成了灯的世界、花的海洋,映照得县城灯火辉煌、绚丽多彩。。
灯光一照,人人脸上都泛着喜气洋洋、暖意融融的光芒。大人孩子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孩子们头上戴着毛线帽,耳朵护得严严实实,小脸蛋冻得红扑扑,像熟透的苹果。藏不住的,是他们的笑容。有的,被大人牵着手,另一只拿着棉花糖;有的,吃着烤地瓜,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有的。被大人举在肩头,小手抓着糖葫芦。棉花糖掉到地上,烤地瓜烫得“丝丝”直吐气,糖葫芦的糖渣沾在嘴角,他们却都顾不得了,也顾不上捡,也顾不上烫,也顾不上脏,一边走,一边笑。
小伙子们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三五成群,边走边说笑,目光却忍不住往姑娘们那边瞟。姑娘们今天是打扮得最漂亮的一天,她们手挽着手,步子又轻慢又心急,胆子又腼腆又大胆,走着走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和小伙子们走到一起了。小伙子们一句什么话,忽然令她们“咯咯”掩嘴不停地笑了起来,引来一片好奇的目光。
连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来了。他们挤不到跟前,就远远地望着,低声跟身边的老伴说话。
政府搭台,与民同乐。教育局和县师范布置的花灯以宫灯、灯谜居多,就摆在师范门口两侧。
“霞妹,看见了吗?”
“哪里?”
“那几个灯!”
“怎么?”
“那是我们几个放假前安装的。”
奶奶和韩彩霞听了,高兴地走到灯前轻轻抚摸,那模样就像在抚摸高保山的脸。
“干什么?!不能摸!”
旁边学校的老师上前制止。
“老师,过年好!”
高保山上前给老师拜年。
韩彩霞脸一红,悄悄躲到一边。
八九十年代的“灯会”,核心是吃和玩。孩子们最惦记灯会上的小吃,脆萝卜、糯米糕,一样接一样地吃,直把肚子撑得圆滚滚。年轻人则爱凑热闹,套圈、用气枪打气球,玩得不亦乐乎。
高保山买了十发子弹打气球。他打了五枪,打破两个气球;韩彩霞也打了五枪,却一个气球都没打中。
“哼!这气枪不准。”她嗔怪道。
“气枪不准?那保山咋还打破两个?”韩彩霞能向高保山撒娇,奶奶却不依不饶,笑着戳破她“枪法不准怪枪”的小借口。
“奶奶——”韩彩霞抱住奶奶的胳膊,撒起娇来。
“哈哈。”奶奶和高保山都笑了。
灯会期间,百货大楼延长了营业时间。高保山说韩彩霞难得来一次县城,执意要给她买件礼物留作纪念。
“保山哥,不用啦。你能陪我来县城看灯会,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不行。霞妹,今年暑假我就毕业了,毕业后还不知道会分到哪里工作,再带你来县城就难了。”
“彩霞,保山都这么说了,你就去挑一件自己喜欢的吧。”奶奶也帮着高保山劝她。
进了百货大楼,奶奶凑到高保山耳边叮嘱:“保山,你尽管给彩霞挑她喜欢的,要是钱不够,奶奶这儿有,我给你补上。”
“奶奶……”高保山刚想推辞,奶奶就打断了他。
“嘘!别让彩霞听见。”
韩彩霞最终挑中了一条银项链。高保山的钱刚好够付,没用到奶奶的钱。付完款,他亲手给韩彩霞戴上。银项链衬着她白嫩细致的脖颈,晶莹璀璨,透亮得很!韩彩霞激动地站在百货大楼的大镜子前,左看右看,舍不得离开。高保山在一旁笑着,连营业员也跟着笑了。
“傻闺女,人家大楼要关门啦。”奶奶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幸福的小画面。
韩彩霞这才发现周围人都在看自己,顿时羞红了脸,一头往高保山怀里钻,可刚碰到又觉得不妥,红着脸跑出了百货大楼。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是那个玩过家家的小女孩,而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回家路上,空气清冷,稀疏的星星眨着眼睛。白雪覆盖的原野一片寂静,月亮升得高高的,又圆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向大地,人、树、村庄、远山,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色朦胧里。
“保山哥。”
“哎。”
“霞妹。”
“哎。”
“保山哥。”
“哎。”
“霞妹。”
“哎。”
简单的称呼,简短的应答,却已是两颗心之间最深情的呼唤。
高保山和韩彩霞用尽浑身力气蹬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你叫我一声,我应你一句,欢欢喜喜,快快活活。身上飘荡的外套像一面小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外套在寒风中掀起的强劲气流——不管往哪个方向骑,好像总在迎着风。
祖孙三人回高家庄时,一老两少都像孩子似的,沉浸在灯会的欢乐里。多么美丽的夜晚,多么美好的旅程!他们各自回味着灯会的种种经历,咀嚼着不同的感受,心中满是无尽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