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陈九铺子回来后,林雅就把那枚三角符贴身带着,夜里压在枕头下。说来也怪,原本夜夜纠缠的噩梦果真没有再出现,一连五天,她都睡得安稳。
第六天清晨,林雅照常来到花店。卷帘门拉开,晨光洒进店面,各色鲜花在阳光下舒展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她心情不错,哼着歌开始整理花材,将昨日的残花清理掉,换上新鲜的花束。
就在她弯腰去搬一盆绿萝时,眼角余光瞥见柜台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林雅直起身,定睛看去——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布偶,穿着褪色的碎花裙子,一只纽扣做的眼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这布偶是前租客落下的,一直丢在角落,她也没在意。
可刚才,她分明看见那布偶动了一下。
是错觉吧。林雅摇摇头,继续干活。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猛地回头,店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静静绽放的花朵。
一整天,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有两次,她明明把剪刀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包装纸,再回头时剪刀就不见了,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还有一次,她刚插好的一束百合,突然“哗啦”散开,花瓣洒了一地。
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林雅锁好店门,开始清点账目。计算器“归零、归零”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啪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林雅回头,只见地上躺着一枝红玫瑰——那是她下午刚进的货,本该插在水桶里。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玫瑰。就在手指即将触到花枝的瞬间,玫瑰突然动了,花茎像蛇一样扭动,花瓣片片脱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摆成一个笑脸的图案。
林雅尖叫一声,后退两步,撞在货架上,几个花瓶摇晃着险些掉下来。
“谁?谁在那儿?!”她声音发颤。
无人应答。只有那些花瓣摆成的笑脸,在灯光下静静绽放着诡异的嘲讽。
林雅抓起手机,想打电话报警,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胸前——那枚三角符还挂在脖子上。
对,陈先生!隔壁那个古怪的风水师!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花店,跑到隔壁铺子门口,用力拍打卷帘门。
“陈先生!陈先生开门啊!”
门内毫无动静。林雅这才想起,这几天陈九似乎一直没在铺子里出现过,只有第一天见他进去,之后再没见过人。
“小姑娘,找人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雅回头,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正好奇地看着她。
“阿姨,您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去哪了吗?”林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老太太摇摇头:“那疯子啊,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去哪了。我说姑娘,你找他有事?我劝你离他远点,那人脑子不正常,整天神神叨叨的。”
林雅心里一沉。这时,另一个声音
“这位女士,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雅转头,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罗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助理,提着个黑箱子。
“您是……”林雅迟疑道。
“鄙人姓张,朋友们抬爱,叫我一声张大师。”男人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专业看风水、解煞、驱邪,祖传手艺,童叟无欺。”
名片上印着“张氏玄学馆馆长”、“江城风水协会副会长”等一串头衔,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我刚才路过,看你这花店上空有黑气缭绕,又见你印堂发暗,眼带惊惧,怕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大师一脸关切,“若不介意,可否让在下进去看看?放心,初次咨询,不收费。”
林雅此刻正是六神无主,又找不到陈九,见这人说得头头是道,便像抓住救命稻草:“那……那就麻烦张大师了。”
张大师点点头,让助理打开黑箱子,取出一柄桃木剑,一面八卦镜,还有几张黄符。他手持罗盘,在花店门口转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眉头越皱越紧。
“不妙,不妙啊。”他摇头叹息,“你这店里阴气极重,怕是有邪祟作祟。而且……这邪祟道行不浅,已能化形扰人。”
“化形?”林雅脸色发白。
“就是能显形,让人看见,甚至能移动物品。”张大师一脸凝重,“刚才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动了?或者东西自己换了位置?”
林雅连连点头:“对对对!剪刀自己跑到垃圾桶里,花束突然散开,还有……还有花瓣自己摆成笑脸……”
“这就对了!”张大师一拍大腿,“这是典型的‘小鬼缠身’!而且不是普通的小鬼,是个有怨气的婴灵,最喜欢捉弄年轻女性。若不及时驱除,轻则精神恍惚,重则大病一场,甚至有性命之忧!”
林雅吓得浑身发抖:“那……那怎么办?”
“莫慌。”张大师从助理手中接过桃木剑,“待我为你做场法事,驱走这邪祟。不过……这法事需要用到上等朱砂、百年桃木、开光符纸,成本不菲。我看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就收你个成本价,八千八,图个吉利,怎么样?”
“八千八?”林雅一愣,但想到刚才那些诡异景象,一咬牙,“好,只要能驱邪,多少钱都行!”
“爽快!”张大师眼睛一亮,立刻吩咐助理布置法坛。
所谓的法坛,不过是一张折叠桌,铺上黄布,摆上香炉、蜡烛、铜铃等物。张大师换上道袍,手持桃木剑,在店里踏着奇怪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挥剑乱刺,时而撒出符纸。
林雅紧张地看着,心里稍安。然而就在这时,柜台上的花瓶突然“啪”地倒下,摔得粉碎。接着,货架上的花盆接二连三往下掉,泥土和花苗洒了一地。
“大胆妖孽!”张大师厉喝一声,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桃木剑上,朝空中一刺。
那张符纸突然自燃,化作一团火球。但火球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转了个弯,直扑张大师面门。
“啊呀!”张大师惨叫一声,道袍袖子被烧着,手忙脚乱地扑打。助理赶紧上前帮忙,两人滚作一团,撞翻了法坛,香炉蜡烛倒了一地。
而就在这混乱中,林雅清楚地看到,那个破旧的布偶,不知何时出现在货架最上层,用仅剩的那只纽扣眼睛,冷冷“看”着她。
“没用的东西!”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像是小孩,又像老人,“想赶我走?没门!”
林雅尖叫一声,抓起柜台上的剪刀就朝货架扔去。剪刀穿过布偶,钉在墙上。布偶晃了晃,掉在地上,但那只纽扣眼睛依然“盯”着她。
“张大师!张大师救命啊!”林雅哭喊着。
张大师好不容易扑灭了袖子上的火,脸上被熏得漆黑,道袍也烧出几个窟窿,狼狈不堪。他看了看那布偶,又看了看林雅,突然抓起地上的罗盘和桃木剑,转身就跑。
“这活儿我接不了!定金退你!不,不用退了!”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助理愣了愣,也连滚爬爬地跑了。
花店里一片狼藉,只剩林雅一人。她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的碎片和泥土,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布偶,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铃——”
林雅机械地转头,看见陈九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破烂道袍,赤着脚,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袋咸菜。他歪着头,看着店里的景象,又看看地上的布偶,咧嘴笑了。
“哟,这是怎么了?拆家呢?”
“陈先生!”林雅连滚爬爬扑过去,抓住陈九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救救我,有……有鬼……”
陈九拍拍她的肩膀,慢悠悠走进店里,在狼藉中穿行,最后在那布偶前停下,蹲下身,捡起布偶,左看右看。
“嗯,做工挺粗糙,这针脚,幼儿园水平。”他点评道,随手把布偶丢回地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个馒头,掰了一半,放在布偶旁边。
“饿了吧?吃点?”
林雅瞪大眼睛,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半个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最后化作一撮灰烬。
“啧,挑食。”陈九摇摇头,又从道袍内袋里掏出一小截桃木枝——只有筷子粗细,一头削尖,看起来毫不起眼。
“不出来是吧?那我可要请你出来了。”他用桃木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布偶圈在里面,然后咬破指尖,在桃木枝尖上抹了点血。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开我法眼,现尔真形——出来!”
桃木枝尖指向布偶。布偶猛地一颤,从里面飘出一团淡淡的灰雾。灰雾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小孩形状,约莫三四岁,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
“呀,还真是个小鬼。”陈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死多久了?怎么不去投胎,在这儿吓唬人?”
灰影晃了晃,发出尖细的声音:“要你管!这里好玩!有花,有香,还有人陪我玩!”
“玩?”陈九挑眉,“把人家的店搞得一团糟,这叫玩?你看把人家姑娘吓的。”
灰影似乎有些委屈:“我……我就是想找人玩嘛。以前都没人理我,就她能看见我……”
林雅这才想起,这布偶是前租客留下的,而那个租客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孩,后来据说精神出了问题,店也没开下去就搬走了。难道……
“所以你就缠上她了?”陈九盘腿坐下,跟那灰影“聊”了起来,“你知道你这样不对吗?人鬼殊途,你老跟着活人,会吸走她的阳气,她会生病,会短命。你这是害人,知道吗?”
灰影晃了晃,似乎有些动摇:“我……我没想害她,我就是一个人太久了……”
“那也不能这么干。”陈九语气温和下来,像个哄孩子的长辈,“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好去处,那儿有很多小伙伴,可以一起玩,好不好?”
“真的?”灰影的声音透着期待。
“当然是真的。”陈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也就拇指大小,打开塞子,“你先在这里面住几天,等我想办法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再吓唬人了,也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灰影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瓷瓶。
陈九塞好瓶塞,把瓷瓶揣回怀里,拍拍手站起来,对目瞪口呆的林雅说:“行了,解决了。”
“解……解决了?”林雅还没回过神来。
“不然呢?”陈九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布偶,随手扔进垃圾桶,“这小鬼生前估计是个早夭的孩子,魂魄无处可去,就附在这布偶上。之前租店的女孩可能体质特殊,能感应到它,被它缠上,精神出了问题。你在这待久了,阳气弱,也被它盯上了。”
他走到林雅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好了,它已经走了,你身上那点阴气,过两天就散了。这几天多晒晒太阳,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林雅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额头注入,蔓延至全身,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那……那张大师……”她想起刚才狼狈逃走的“大师”。
“江湖骗子罢了。”陈九撇撇嘴,“他那点把戏,骗骗外行还行,真遇上事儿,跑得比谁都快。你也是,病急乱投医,八千八?够我吃三个月馒头了。”
林雅脸一红,低下头:“我……我一时慌了神。陈先生,这次多亏您了,我该怎么感谢您?”
“感谢?”陈九眨眨眼,“你那有没有不要的鲜花?送我几支,我拿回去插瓶子里,看着心情好。”
“有有有!您随便挑!”林雅连忙说。
陈九也不客气,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支开得正盛的百合和向日葵,用旧报纸随便一包,夹在腋下。
“走了,记得晚上锁好门,没事别一个人待太晚。”他摆摆手,晃晃悠悠出了花店。
林雅送到门口,看着陈九推开隔壁铺子的门,消失在黑暗中。她回头看向自己的花店——虽然一片狼藉,但那种阴冷的感觉已经消失,空气中重新弥漫起花朵的清香。
她长舒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收拾到垃圾桶时,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扔掉的布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捡起来,准备明天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而隔壁铺子里,陈九将花插进一个捡来的玻璃瓶,摆在窗台上。月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花瓣上镀了一层银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放在耳边听了听,笑了。
“小家伙,别急,过两天就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瓷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街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谁也没注意到,在花店对面的街角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静静站立,望着花店的方向,许久,才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