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玄门观。
这座始建于明代的道观,坐落在青城后山一处幽静的山谷中,平日香火稀疏,只有几个老道士守着。但今天,山门前车马喧嚣,各色人等汇聚,将原本清静的山门挤得水泄不通。
玄门七家,除了赵家、苏家,还有钱、孙、李、周、吴五家,悉数到场。除此之外,还有些小门小派、散修独行,加起来足有上百人。这些人或穿道袍,或着唐装,或西装革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瞟向山门方向。
他们在等一个人——陈九。
玄门令现世的消息,早已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质疑令牌真假,有人觊觎令牌代表的权势,更多的人则是来看热闹——沉寂二十五年的陈家后人,对上如日中天的赵家,这场戏,好看。
观内主殿,香火缭绕。七家家主分坐两侧,赵坤坐在左首第一位,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看似平静,但微微抖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苏媚坐在右首第三位,一身月白旗袍,端庄静雅。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偶尔与身边的钱家家主低声交谈几句,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苏侄女,这次大会是你苏家发起,那陈九真有玄门令?”钱家家主是个胖乎乎的老者,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钱叔放心,令牌我看过,是真的。”苏媚放下茶盏,“玄机子前辈亲传,做不得假。”
“哼,玄机子死了五十年,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伪造令牌,招摇撞骗。”对面传来冷哼,是孙家家主,一个干瘦的老头,与赵家一向交好。
苏媚还没说话,殿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知客道士高唱:
“陈家后人陈九,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陈九来了。
他还是那身破烂道袍,赤着脚,头发乱得像鸟窝,肩上挎着那个脏兮兮的布袋。走进殿门时,还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就是陈青阳的儿子?怎么这副德行?”
“听说一直装疯卖傻,躲了二十五年。”
“就这?也能拿玄门令?开玩笑吧?”
议论声四起,大多带着轻蔑。赵坤睁开眼,看向陈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陈九浑然不觉,晃晃悠悠走到大殿中央,左右看看,挠挠头:“这么多人?开庙会呢?”
“放肆!”孙家家主一拍桌子,“玄门大会,庄严之地,岂容你嬉皮笑脸!”
陈九瞥了他一眼:“你谁啊?”
“你!”孙家家主气得胡子直抖。
苏媚适时开口:“陈先生,这位是孙家家主孙老。今日玄门七家齐聚,是为见证玄门令现世,重振玄门声威。请陈先生出示令牌。”
陈九“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玄门令,随手往空中一抛。黑色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赵坤脚边。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媚。谁也没想到,陈九会这样对待象征玄门至高权威的令牌。
赵坤弯腰捡起令牌,仔细看了看,脸色一沉:“令牌是真的。但——”他话锋一转,“陈九,这令牌你是从何得来?据我所知,玄机子前辈仙逝时,并无传人在侧。你一个失踪二十五年的陈家后人,突然带着令牌出现,未免太过蹊跷。”
“赵长老怀疑令牌来路不正?”苏媚淡淡开口,“我可以作证,令牌是陈先生从玄机子前辈墓中所得,此事考古队的教授也可作证。”
“墓中所得?”赵坤冷笑,“玄机子前辈的墓机关重重,连考古队都进不去主墓室,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进去?又凭什么让前辈将令牌传给他?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除非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比如……偷学了我赵家的‘破阵诀’!”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破阵诀是赵家不传之秘,他怎么会?”
“难道真是偷学的?”
“怪不得能进玄机子前辈的墓……”
陈九掏掏耳朵,弹了弹耳屎:“赵长老,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偷学你家破阵诀,证据呢?”
“证据?”赵坤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很简单。玄机子前辈的墓,布有‘八卦锁魂阵’,此阵玄妙无比,若无我赵家破阵诀,根本进不去主墓室。你能进去,就是最好的证据!”
“哦?”陈九笑了,“那你赵家也有人会破阵诀,怎么没见你们进去拿令牌?是进不去,还是不敢进?”
赵坤脸色一变:“牙尖嘴利!今日玄门大会,七家齐聚,正好做个见证。陈九,你若心中无鬼,可敢与我赵家子弟比试一场?若你赢了,令牌归你,我赵家再无二话。若你输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交出令牌,自废修为,滚出玄门!”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陈九,看他敢不敢接。
陈九挠挠头:“比试?比什么?打架我可不会,我就一会算命的。”
“不比拳脚。”赵坤一摆手,身后走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穿着青色道袍,面容冷峻,“这是我赵家年轻一辈最出色的风水师,赵明。你们就比风水术——寻龙点穴、破局解煞、符咒阵法,三局两胜,公平公正。”
赵明上前一步,对陈九拱手:“请赐教。”
他举止有礼,但眼中满是轻蔑。
陈九看看他,又看看赵坤,突然咧嘴笑了:“行啊,比就比。不过光比没意思,得来点彩头。”
“你要什么彩头?”
“我赢了,你赵家公开向我陈家道歉,承认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是你赵家所为。”陈九慢悠悠地说,“我输了,令牌给你,我自废修为,从此消失。”
“哗——”
大殿彻底炸了锅。二十五年前陈家大火,是玄门禁忌,从无人敢公开谈论。如今陈九当众提出,等于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赵坤脸色铁青:“陈九,你不要血口喷人!陈家大火是天灾,与我赵家何干!”
“是不是天灾,你心里清楚。”陈九收起笑容,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敢不敢赌?”
赵坤死死盯着陈九,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赌!”
“好!”陈九一拍巴掌,“怎么比,你说。”
赵明开口:“第一局,寻龙点穴。这青城山龙脉纵横,我们就以这玄门观为界,各自寻一处‘龙穴’,限时一炷香。由各位家主评判,谁的穴更准、更精,谁胜。”
“可以。”陈九点头。
知客道士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赵明立刻行动,从怀中掏出罗盘,在观内观外快速走动,时而蹲下抓一把土闻闻,时而抬头看山势,专业而迅速。
反观陈九,他晃晃悠悠走到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啃起来。
“他在干什么?”
“放弃了吗?”
“装神弄鬼……”
议论声中,陈九啃完馒头,又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抛着玩。一炷香烧到一半时,他才站起身,拍拍屁股,赤脚往后山走去。
赵明已经选好了穴位,在一处山坳,背靠主峰,面朝溪流,左右有山峦环抱,是典型的“青龙白虎”格局。他用朱砂在地上做了标记,胸有成竹地回到大殿。
这时,陈九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根枯树枝。
“我选好了。”他说。
“在哪儿?”赵坤问。
陈九用枯树枝指了指大殿屋顶:“那儿。”
众人抬头,只见大殿屋顶正中央,瓦片破损了一处,露出下面的椽子。
“屋顶?”赵明嗤笑,“陈九,你是在开玩笑吗?龙穴必在地脉汇聚之处,屋顶算什么地脉?”
陈九不答,走到大殿中央,用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各位家主可懂‘望气术’?”
七位家主中,有三位点头。望气术是玄门秘术,通过观察地气、天气、人气来判断吉凶,需要极高修为。
“那请三位看看,这大殿内的气,流向何处。”陈九说。
三位家主凝神观望。片刻后,钱家家主惊讶道:“气聚于顶,盘旋不散,这……这是‘悬龙穴’!”
“悬龙穴?”众人不解。
“寻常龙穴在地,但有一种罕见格局,龙气不落于地,而悬于空。”苏媚开口解释,眼中带着惊叹,“这种穴位,万中无一,非大机缘不可得。玄门观建于明代,历经数百年香火,竟在无意中形成了悬龙穴。陈先生能一眼看出,这份眼力,佩服。”
赵明脸色变了:“不可能!悬龙穴只是古籍记载,从无人见过!”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陈九用枯树枝敲了敲地面,“这大殿建在青城主龙脉的‘龙抬头’处,龙气上行,遇殿顶阻隔,盘旋凝聚,经数百年香火孕养,已成悬龙。在此处修行,事半功倍;在此处布阵,威力倍增。赵明,你那山坳的穴位虽好,但只是寻常‘卧龙穴’,与这‘悬龙穴’相比,高下立判。”
赵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三位懂望气术的家主都点头表示认可,他再争辩也是徒劳。
“第一局,陈九胜。”苏媚宣布。
赵坤脸色阴沉,但没说什么。
“第二局,破局解煞。”赵明咬牙道,“我在观外布一阵,你若能在一炷香内破阵,便算你赢。”
“可以。”陈九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赵明走出大殿,在观前空地上布阵。他取出八面黄色令旗,按八卦方位插好,又用朱砂在地上画了复杂的符文,最后在阵眼处放了一枚铜镜。布完阵,他咬破指尖,在每面令旗上点了一滴血。
“八门金锁阵的变种,加了血祭,威力倍增。”钱家家主眯眼道,“赵家小子有点本事。”
陈九走到阵前,歪着头看了看,突然笑了:“就这?”
他赤脚走进阵中。刚入阵,八面令旗无风自动,铜镜射出一道白光,直刺陈九面门。同时,地面朱砂符文亮起红光,形成一个牢笼,将陈九困在其中。
赵明冷笑:“此阵借地气、人气、血气三重力量,除非找到阵眼,否则休想……”
话没说完,陈九做了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就在他打喷嚏的瞬间,八面令旗同时倒地,铜镜“咔嚓”裂成两半,地面上的朱砂符文迅速黯淡、消散。
阵,破了。
从入阵到破阵,不到三息时间。
赵明呆立当场,赵坤猛地站起,满脸不可置信。
“怎……怎么可能!”赵明声音发颤,“你怎么破的阵?!”
陈九揉揉鼻子:“你这阵,借的是地气、人气、血气。地气来自山势,人气来自观内香客,血气来自你自己的指尖血。但你没算到一点——我属狗,今年犯太岁,身上煞气重。刚才那个喷嚏,是我把煞气喷出来了,正好冲散了你阵中的血气。血气一散,三气失衡,阵自然就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场懂行的人都知道,能在瞬间看穿阵法核心,并以自身煞气破阵,这份功力,已臻化境。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陈九,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敬畏,也有忌惮。
苏媚深吸一口气:“第二局,陈九胜。三局两胜,陈先生已赢。”
“等等!”赵坤突然开口,“还有第三局!符咒阵法,尚未比试!”
陈九转过头,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赵长老,还要比吗?你赵家最擅长的风水术,已经连输两局。第三局,你确定要让你家子弟,在我面前画符布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二十五年前,我父亲陈青阳,以一手‘寻龙点穴’连败三家,夺得玄门魁首。今天,我陈九不才,就用我父亲传下的本事,告诉你赵家——”
他抬起手,指向赵坤,一字一顿:
“陈家的东西,你偷不走。陈家的仇,我会一一讨回。”
话音落下,大殿里落针可闻。
赵坤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九弯腰捡起地上的玄门令,在手里掂了掂,看向苏媚:“苏姑娘,这会还开吗?”
苏媚嫣然一笑:“陈先生已证明实力,令牌归属,再无争议。玄门大会,继续。”
陈九点点头,晃晃悠悠走到赵坤刚才坐的位置——左首第一位,一屁股坐下,把玄门令往桌上一拍:
“那行,继续吧。我饿了,有馒头吗?要白面的,玉米面喇嗓子。”
众人:“……”
殿外,阳光正好。山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玄门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