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有七彩光华的露珠落在少年眉心,少年扬眉之前,木门上的两幅门神都有了些许变化。
左边那位门神手里的桃枝发了芽,右边那位门神手里的桃花成了果。
某个纷乱世界里的紫电和瓢泼大雨,在这里只汇聚成了一滴晨露。
少年微微扬眉,恰好从远处归来的夫妻走到门口。
他们先看到了左边门上的枝条发芽,再看到右边的桃花成果。
两人先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发力狂奔,难掩激动之下,直冲少年身前。
少年依然紧闭双目,夫妻二人不敢呼唤也不敢动他,只是期待的看着,身体都在轻颤。
似乎是有一阵清风恰好来送喜,于是竹椅微微摇了摇。
方弃拙放声大笑。
那微风一阵,怎么可能摇的动少年?
若换做是寻常些的父亲,大概会蹲在儿子身边嚎啕大哭。
而他大笑之中还断断续续夹杂着几个字,听起来像是......我儿牛逼。
叶飞袖微微昂着下巴,阻止不了泪水从她漂亮的脸上滑落。
泪水可比晨露还要漂亮些,因为和悲伤没有一点关系所以便美的不可方物。
这世上所有的母亲若无悲伤泪水,一辈子都会美的不可方物。
若是寻常些的母亲,大概会扑上去抱着儿子使劲亲上两口。
可她不语,微微昂着的下颌上也像是写了几个字。
不愧是我儿。
少年晃着竹椅,感受着这具真真切切的身体。
嗯......有点虚。
肌肉虚了些,许久都没有动过了所以松散,使不出什么力气来,需要补一补。
五脏六腑都虚了些,就算扛过了本该有的干涸枯萎也近乎油尽灯枯,需要补一补。
精神也虚了些,这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地方,竹椅上躺着,精神就会恢复,只是以前近乎死亡,所以竹椅也只能是勉强撑着,接下来一日比一日好,只是需要补一补。
肾......也虚了些?
这特么是因为什么?
哪里虚都没有让方许急于睁开眼睛,因为他现在的身体太无力,睁开眼睛这种动作,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天可以闲着无聊做一万次,而他要计算着体力来。
肾虚他有些接受不来。
凭什么?躺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干给躺肾虚了?
“两位,懂些医术?”
方许用很微弱的声音问了一句。
方弃拙哈哈大笑:“略懂些。”
叶飞袖眉角微扬:“比天下人都略懂些。”
方许稍作犹豫,然后还是忍不住问了问:“十几岁肾虚,有的救吗?”
方弃拙表情稍作凝固,然后笑声更大:“哈哈哈哈哈......你浑身上下的毛病,就肾虚最轻。”
方许:“轻是轻的事,传出去过于丢人。”
方弃拙:“能治。”
方许:“义父在上。”
方弃拙:“给你治治肾虚,把亲爹治成义父了?”
方许:“可叠加,亲爹叠加义父,你无敌了。”
方弃拙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儿回来了!”
叶飞袖揉了揉眼睛,俯身在方许额头贴了贴:“没烧,不是糊涂话。”
方许:“糊涂人谁在乎肾虚不虚?”
然后他小心翼翼的问了下一个问题:“像我现在这么虚的人,如果饿的有些受不了,能吃些什么?”
叶飞袖还未言语,那只七彩大公鸡飞身而来。
嘴里叼着一只肥美的虫儿,溺爱的朝着他嘴送过来。
方弃拙掐着腰点头:“堪比义父。”
大公鸡这种生物,在它脸上是很不容易看到有什么表情的。
它就有,它眼神里满是期待也满是溺爱,似乎在说儿砸儿砸我是你爸爸,这蚯蚓你吃了吧,都是爸爸的爱啊。
方许完全不想理会它于是扭头看别处,可是别处有个方许更不想理会的东西过来了。
那只骚羊嘴里叼着一朵夹竹桃花凑到方许身前,一个劲儿的往前递。
那眼神里的意思可比大公鸡有意思多了。
似是在说......吃了它吃了它,吃了它肾棒棒哒。
......
一碗粳米粥,一小碟咸菜,一块加了几滴香油加了一点点盐也加了一把小葱碎拌过的白豆腐,还有一颗被捣碎了之后淋了些米醋和酱油的鸡蛋。
方许感觉自己一辈子......不,是好几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舒心的饭菜了。
白粥里没加任何东西,吃着就是甜的,越嚼越甜,竟喝出一种淡淡的唇齿留香。
这个懒人从醒来到现在也没有离开他的竹椅,这也是他有些失望的地方。
这把竹椅是用南海紫竹林里最好的那棵紫竹繁衍出来的紫竹做的,在这竹椅上修行一天抵得上那些寻常武夫修行一年。
别人需要辛辛苦苦炼体,竹椅就能帮他做到。
可现在无用。
方许也知道为什么无用,只是因为他虚。
竹椅的作用有些霸道也挑剔,他现在的实力低微到无法激发竹椅的作用,要说对身体的益处,竹椅还不如刚才那一碗白粥。
叶飞袖坐在方许不远处,依然如少女明媚,她托着下巴看着儿子,满眼都是欢喜。
而方弃拙则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修理院子里被青羊撞坏了的石头矮墙,他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每一次回眸,眼睛里都是疼爱。
“想起多少?”
看方许吃完,叶飞袖才问出这句话。
她还是有些不踏实。
方许已经沉睡了足足一年,在这一年当中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他们夫妻二人为了保护方许已经搬了好多次家,从南方温热多雨的小城到极北冰雪覆盖的山下,到西边一望无际的黄沙,再到这里。
因为要杀方许的人从没有停止过,因为方许是太多人的梦魇。
方许把碗都舔干净了,可怜巴巴的看着母亲,叶飞袖却不为所动,因为她知道方许现在不能暴饮暴食。
见自己用可怜巴巴这一招无用,方许只好放下碗筷:“大致都想起来了,七七八八是有的。”
叶飞袖:“那你打算怎么报仇?”
方许:“我想啃老。”
叶飞袖坐直身子,用一种看别人傻儿子的眼神看着她自己的儿子。
“你说什么?”
方许:“上一个梦境里你们两个厉害的不得了,无敌那种,所以我不打算自己去报仇了,你们替我去报仇吧,我觉得躺着很好,每天都躺着更好。”
叶飞袖马上看向她丈夫:“要不要带他去看看?”
方弃拙:“我们就是郎中。”
叶飞袖:“我们不擅长看脑子。”
方弃拙噗嗤一声笑了。
方许:“我现在连一只鸡都打不过,这么说你们死心了吗?”
叶飞袖:“我们带着你已经搬家四次,这么说你死心了吗?”
方许死心了。
如果爹娘是那种无敌的人何至于搬家四次,这四次的总长度大概相当于绕地球一周。
“在你的梦境里我们可以进去,也可以无敌,因为是我们守住着你,你的梦境也算是我们帮忙构建出来的。”
方弃拙很认真的解释。
“是我们在帮你回忆,帮你苏醒,所以显得我们厉害了些,实际上......”
方许打断父亲的话:“实际上能排在全天下第多少?”
方弃拙:“你上次排名的时候说要避嫌,所以没把我们排进去。”
方许:“我无私的时候这么愚蠢?要是把你们排进去的话,排的高一些,代言费你们应该也没少赚了,何至于......”
他往四周看了看。
“如此清贫,竟然靠一只公鸡下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睁大了,因为他的大公鸡竟然真的在下蛋,他刚才吃的那颗,莫非也是?
大公鸡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吃吧吃吧,为了你义父什么都能做的决然。
方许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觉得是自己还没完全醒来。
方弃拙:“虽然没有把我们排进去,但我和你娘加起来足以进天下前十。”
方许皱眉:“你们两个都天下前十了依然带着我不断跑路,那要杀我的人是天下第几?”
方弃拙伸手比划了一个八。
方许:“天下第八?那也没比你们厉害多少,至于万里迢迢东西南北的逃亡?”
方弃拙:“前八。”
方许:“......”
他在此刻不得不做了一个深刻反省,看来他以前牛逼那会儿没少得罪人。
能一口气让天下前八都起杀心,当初我也是闲的......
他想起来很多事,但并不是全部都想了起来。
这前八之中他确定的仇人有三个,一个就是大殊的开国皇帝拓跋厉,没错,现在还是大殊,现在还是大殊开国初期,而他,曾经是拓跋厉的引路者,导师,甚至可以说是拓跋厉的精神教父。
没有他,拓跋厉就不能结束前朝那吃人的乱世,就不能创造大殊这个崭新的帝国。
拓跋厉要杀他,理由没有那么复杂。
因为他强,远比本该是天下第一人的皇帝强。
皇帝不许有人在他之上,天下人甚至信仰方许而不信仰皇帝那方许得多该死?
第二个人也有杀方许的理由。
张君恻。
方许记起来了,张君恻是他的学生,而且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学生。
记忆最深处,是张君恻在课堂上站起来问他说,先生,若要救天下会牺牲小半人,那这天下是救还是不救?
当时方许反问他,若是你呢?
张君恻回答说救,死一小半人而大半人得救,说明那小半人该死,大半人该得救。
就算是死九成九的人救了那百分之一的人也应该,那就说明那九成九的人都该死剩下的极小部分人就该活。
这个天下,并不一定人多的那边就占理。
方许表示你想的不是没道理,然后把张君恻关进山洞面壁三年思过。
张君恻出来的时候说自己知错了,然后他勾结皇帝拓跋厉偷袭了方许。
在一个很要紧的时候偷袭了方许。
第三个人还有杀方许的理由。
佛陀。
佛陀带着骄傲来大殊,试图在大殊宣扬佛宗,但被方许压了一头又一头。
这三个人,都在天下前八里。
剩下的五个方许想不起来都有谁。
他问方弃拙:“我能想到三个要杀我的人,剩下的五个为什么也要杀我?”
方弃拙回答:“因为你是天下第一。”
方许懂了。
没有什么仇恨,只因为他天下第一。
谁杀了天下第一,谁就是天下第一。
方许再问:“以我现在的基础,大概需要多久能修行到可以放心去报仇?十成十把握那种。”
方弃拙回答:“也就三千年。”
方许扶着竹椅起身。
叶飞袖连忙扶着他:“你要去哪儿?”
方许:“收拾一下行礼咱们继续跑路,报什么仇?我放下了。”
叶飞袖再次看向丈夫:“你熟人里谁最会看脑子?”
方弃拙:“......”
叶飞袖把方许按回去:“常规时间久了些,但我们可以用非常规的手段。”
方许:“比如你们俩把修为之力都传给我,然后你们俩嗝屁了?在我本就满是仇恨的幼小内心中再加一把火?”
叶飞袖举头望天。
方许:“你还真这么想?”
叶飞袖举头再举头。
“还是我自己来计划一下吧。”
方许揉了揉太阳穴:“报仇......真令人烦恼。”
他揉着太阳穴的时候脑海里冒出来一个画面,一个他不太愿意想起来的画面。
张君恻偷袭了他,还吸收了他一部分修为,佛陀加了一把火,皇帝添了一把柴。
“我记得我有两个好朋友。”
方许看向爹娘:“一条秃尾巴老龙,和一个种荷花的阿姨。”
方弃拙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蚀骨洞里的秃尾巴被人抽了筋扒了皮做成了甲胄和兵器现在都在拓跋厉身上,紫竹林里那位种荷花的妇人也已经坐化,大概是被人害死的,她临死之前,只见过佛陀。”
方许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回竹椅上,轻声自语:“仇有些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