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像一台精密而危险的机器。
陈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清楚失败的代价——可能比死亡更糟,比如变成地下室那个只剩下“逃”的本能的残骸,或者像“方馨”一样,成为游荡在规则边缘的“声音”。
但他别无选择。被动等待的结局已经写在墙上:饲料。
他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能在“裂缝”开启的瞬间,投入“水”与“镜”交织的能量场中的媒介。这件东西必须足够特殊,最好本身与这栋别墅、与这邪恶的仪式有所关联。
他想起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以及盒盖上“看脚下”的刻字。它来自三楼那个禁忌空间,本身可能就带有某种“印记”或“信息”。但它现在藏在三楼走廊,来回取用风险太大,且盒子本身似乎并无特殊能量。
他想起了地下室仪式阵周围的那些惨白骨片。它们无疑是仪式的一部分,能量强烈,但也极度危险,直接接触可能立刻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昨天在地下室楼梯上攀爬时,被粗糙砖石刮出的、已经结痂的伤痕上。
血。
他自己的血。
在很多隐秘传承中,血液,尤其是活人的血液,本身就蕴含着生命与意志的力量,常被用作媒介或祭品。用它,或许最能代表他“陈默”这个个体,对这座“阵法”的干扰与反抗。而且,取用方便,无需额外冒险。
决定了媒介,接下来是“动作”和“位置”。
《守则》第六条要求:“凌晨三点整,关闭别墅内所有水源总闸,并于三点零一分重新打开。此操作必须在厨房水槽前完成,期间请直视水流。”
规则指定了地点(厨房水槽前)、动作(关/开阀门、直视)和时间(三点整至三点零一分)。但规则没有说,在此期间,不能做其他“微小”的事情,只要不偏离“关水闸”和“直视水流”的核心。
他计划,在关阀门的瞬间,当暗红色液体开始滴落、阵法能量被牵动产生“涟漪”时,将自己的一滴血,弹入水槽中。他要观察,自己的血与那阵法产生的“血水”接触时,会发生什么,是否会引起阵法能量的异常波动。
同时,他选择厨房的玻璃窗作为“镜”的替代。虽然它不是真正的镜子,但在特定角度和光照下,它能映出清晰的倒影,符合“虚实之界”的描述。他需要确保自己在“直视水流”时,眼角余光能“看到”玻璃窗中自己的倒影。他要观察,在“裂缝”产生、血液介入的刹那,倒影是否会发生异常变化。
这是一个在规则钢丝上行走的尝试。他反复默诵《守则》第六条,确保自己的核心动作完全合规,不留下任何“违反”的口实。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白天,他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同时反复模拟晚上的动作,确保万无一失。背部的冰冷麻木感依旧存在,像一枚嵌入身体的定时炸弹,但他已无暇顾及。
夜幕降临,别墅再次沉入熟悉的死寂。晚上九点和十二点的巡查,他照常完成,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感知那些“交接”瞬间的能量细微变化上,为凌晨的行动做最后的校准。
时间,一点点逼近凌晨三点。
02:55。
陈默已经站在厨房水槽前。他提前用水果刀在指尖划开一道小口,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凝在指尖,没有让它滴落。伤口不深,但足够提供需要的血量。他将沾染血迹的手指虚握,藏在掌心。
面前是冰冷的不锈钢水槽和镀铬水龙头。侧面是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窗内映出他模糊而紧绷的脸,以及身后厨房昏暗的轮廓。
他调整呼吸,让心跳尽量平缓。眼睛死死盯着水龙头,同时用眼角余光锁定玻璃窗中自己的倒影。
手机放在一旁,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02:59:50。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撞钟。背部的寒意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微微波动起来。
02:59:58,59……
03:00:00!
就是现在!
陈默右手猛地用力,顺时针旋转水阀手柄!
“嘎吱——”
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管道深处传来震动。几乎在同一刹那——
他左手食指迅速弹出,指尖那滴温热的、属于他自己的鲜血,准确地弹射向水槽中那即将滴落第一滴暗红液体的地方!
滴答。
两滴液体,一滴暗红粘稠,一滴鲜红温热,几乎同时落在洁白的水槽底部,相距不到一厘米。
滋——!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应,但陈默“感觉”到了。
就在两滴血液接触水槽底部的瞬间,他之前感知到的那种阵法能量流动的“涟漪”,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就像平静水面上投入一颗石子,波纹本该规律扩散,却突然被另一股微弱但不同的力量干扰,产生了一个不协调的涡旋!
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死死盯着的玻璃窗倒影,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倒影中,他身后昏暗的厨房背景,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极其短暂地扭曲、闪烁了一下!在那一闪而过的扭曲画面中,他仿佛看到,自己倒影的身后,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厨房,而是密密麻麻、影影绰绰地挤满了苍白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无声地站立着,面孔朝着他的方向。
而倒影中他自己的脸,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而重叠,仿佛有另一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正试图从他的脸后面挣脱出来!
这一切变化,只发生在百分之一秒,甚至更短的时间里。短到陈默几乎以为是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背脊上骤然加剧的、针扎般的冰冷刺痛,以及水槽中那两滴血液发生的微妙变化,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那滴暗红色的阵法“血水”,像有生命一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避开了他滴落的那滴鲜红血液,仿佛遇到了什么厌恶或排斥的东西。而他那滴鲜红的血,则在接触水槽底部后,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暗、发黑,最后竟蒸发般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印记。
阵法被干扰了!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瞬间,但他的血,他自身的意志和存在,确实对这股邪恶的力量产生了影响!
然而,干扰的代价立刻显现。
“嘶——!”
一声尖锐、痛苦、仿佛来自无数人重叠的嘶鸣,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尖叫!
玻璃窗的倒影恢复了正常,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恶寒感,却如同实质般粘附在他的背上,与他原本的冰冷麻木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冻僵。
水龙头口,暗红色的液体继续滴落,但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颜色也似乎更加粘稠、深沉。血泊中的倒影——那张模糊的女人脸——这一次,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甚至,她的嘴角,仿佛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嘲弄般的弧度。
她在“看”他!她察觉到了!
更糟的是,厨房窗外,那片浓郁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刮擦声,从外墙传来,由下至上,越来越近,仿佛正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沿着墙壁向上爬!
陈默浑身冷汗涔涔,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眼睛依旧死死“直视”着水槽中流淌的异样液体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倒影。
不能移开视线!不能违反规则的核心!
他必须在恐惧和异变的包围中,精准地撑过这六十秒!
03:00:45……50……55……
窗外的刮擦声已经来到了窗户的高度,甚至能听到某种黏腻物体在玻璃上缓慢摩擦的细微声响。背部的冰冷和刺痛感越来越强,仿佛有冰锥正在往骨头里钻。
03:01:00!
时间到!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甚至带着一丝狠绝,逆时针猛地扳回水阀!
“嘎吱——!”
阀门复位,清水汹涌而出,冲刷着水槽,将残留的暗红液体和那诡异的倒影一起冲入下水道。
几乎在清水出现的同时——
脑海中的嘶鸣戛然而止。
背上针扎般的刺痛和窗外的刮擦声也瞬间消失。
一切异象,如同退潮般迅速平复。
只有那股浸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背部,并且……似乎比之前更沉重、更“有存在感”了。
陈默脱力般晃了一下,扶住水槽边缘才没有摔倒。他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手机屏幕亮起。
吴磊的消息,比以往迟了几秒才到。
内容不再是简单的“准时”或“不错”。
只有三个字,却让陈默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你,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