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湖笼罩在深秋清晨的薄雾里,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湖边栈道湿滑,风里带着刺骨寒意。
陈默、汪明哲、夏乐欢三人站在湖边。夏乐欢裹着一件厚重的羽绒服,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平静的湖面,仿佛那里随时会伸出吞噬她的东西。
汪明哲没有安慰她,而是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检测箱里取出几个仪器,开始采集湖水样本、测量水温和空气湿度,并用一种带有特殊滤镜的相机对着湖面不同区域拍照。他的动作专业、冷静,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带来一种“可控”的错觉。
“根据历史水文资料,你出事的地点在湖心偏西,那里水下有暗流和一片古沉木堆积区。”汪明哲站起身,将平板电脑上的湖底地形图展示给两人看,红色的标记点标注出夏乐欢当年的落水位置。“你的同学证词说,你当时独自划一艘小木船去湖心采风,大概二十分钟后,他们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看到船翻了。等他们找船赶过去,只剩翻覆的船体,不见人影。”
夏乐欢听着,身体抖得更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救援队打捞了三天,毫无所获。第四天清晨,下游五公里一处浅滩的护林员发现了昏迷的你。”汪明哲切换画面,是几张当时救援现场和医院ICU的模糊照片(显然通过特殊渠道获取),“医学记录显示,你除了溺水体征,体表有多处不明原因的瘀伤和擦伤,尤其手腕和脚踝,有类似束缚的痕迹。当时被归为落水时被水草或杂物缠绕所致。但现在看来……”
他看向夏乐欢解开红绳后露出的那圈螺旋勒痕。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琴盒带子,他能感觉到盒中“断念”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凉意。这湖里有东西。
“我……我想起来了……”夏乐欢忽然开口,声音飘忽,眼神空洞地望着湖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我觉得很美,就想划近点画下来……船到湖心的时候,水突然变冷了……然后,我看到水里……”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瞳孔收缩。
“你看到什么?”汪明哲立刻追问,同时打开录音笔。
“影子……一个很大、很长的影子,从很深的水底升上来……”夏乐吹的眼泪无声滚落,“它很快……缠住了我的脚踝,把我和船一起拉下去……水灌进来,很冷……我拼命挣扎,用手去抓缠我的东西……滑溜溜的,很韧,上面有……有吸盘一样的东西,吸住了我的手腕……”
她猛地抬起左手,露出那圈痕迹和中心的孔洞,声音充满恐惧:“就是这里!它刺进来了!很痛!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恐怖的洪流便汹涌而至。夏乐欢瘫坐在地,崩溃地哭泣,那些被压抑了两年的溺亡恐惧、被拖拽的无助、被异物刺入的剧痛,悉数爆发。
汪明哲没有立刻去扶她,而是快速记录着她话中的关键信息:“长形影子、缠绕、吸盘、口器刺入……”他看向陈默,“符合某种大型水生软体动物或触手类生物的特征,但西山湖的水文环境不可能自然存在这种东西。除非……”
“除非那不是自然生物。”陈默沉声道,想起了别墅里那些非自然的“存在”。
“是‘异常’。”汪明哲下了结论,“和我们的情况本质相同,表现形式不同。夏乐欢是被一个水生类的‘异常’袭击并标记了。”
他收起设备,走到瘫软哭泣的夏乐欢面前,没有像常人那样拥抱安慰,而是蹲下来,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夏乐欢,听我说。”他的声音清晰,穿透她的哭泣,“你两年前被拖下水,几乎死去。但你活下来了。你手腕上的痕迹,不是耻辱的印记,是你存活下来的证据。那个东西没能完全吃掉你,它留下了你,也留下了它自己的痕迹。这痕迹现在成了我们找到它、了解它的线索。”
夏乐欢抽泣着,茫然地看着他。
“你害怕这片湖,是因为你在这里失去了控制,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和无助。但恐惧的本质是什么?是对未知和失控的预设。现在,未知变成了部分已知——我们知道袭击你的大概是什么类型的东西。失控,”汪明哲指了指自己和陈默,又指了指他带来的那一箱设备,“可以通过准备、分析和协作来降低概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正是夏乐欢以前那张阳光灿烂的“最佳志愿者”照。
“你怀念这个自己,对吗?”汪明哲将照片举到她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阴霾的夏乐欢。你以为她死了,被淹死在这片湖里了。但我告诉你,她没有。”
“她只是被吓坏了,躲起来了,躲在你心里最深最暗的角落,用恐惧砌了一堵厚厚的墙,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和阳光隔绝开。”汪明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打着那堵心墙,“你这两年表现出来的所有惊恐、逃避、麻木,都不是真正的你,是那堵墙。是那个躲在墙后瑟瑟发抖、以为外面还是冰冷湖水的夏乐欢。”
夏乐欢呆呆地看着照片上自己的笑脸,又看看眼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汪明哲。
“现在,我们来了。我和陈默,就站在墙外。”汪明哲放下照片,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们有工具,有计划,有对付‘异常’的经验。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把墙拆了。但最后那一步,从墙后面走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下的那一步,必须你自己走。”
他伸出手,不是要拉她,而是一个等待她主动来握的姿势。
“夏乐欢,那个东西袭击你,是想吞噬你。你让自己活在恐惧里,等于是在精神上继续让它吞噬你。你愿意吗?愿意让一个两年前没能完全杀死你的东西,用恐惧这种方式,继续杀死你未来的每一天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乐欢心上。
她看着汪明哲伸出的手,又看看旁边沉默但目光坚定、手一直按在琴盒上的陈默。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湖面,落回那片吞噬了她两年光阴的恐怖水域。
不。
心底最深处,一个微弱但无比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不愿意。
她不想再在夜里惊醒,浑身冷汗地以为自己还在水下。
她不想再看到水就发抖,连下雨都觉得窒息。
她不想再像个幽灵一样活着,躲着所有人,包括曾经的自己。
那个阳光灿烂的夏乐欢,真的……还能回来吗?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冰冷的手。
然后,一点一点,向前移动。
最终,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握住了汪明哲等待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夏乐欢感到手腕上那圈痕迹,传来一阵奇异的、轻微的麻痒,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随着她这个决定的做出,松动、剥离了一丝。
汪明哲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仿佛这只是一个确认合作的仪式。他站起身,开始布置:“第一步,建立安全点。我们以湖心标记点为圆心,半径一百米内,用我带来的特殊频段发生器和陈默的古剑共鸣建立临时干扰场,削弱可能存在的‘异常’活性。第二步,声呐扫描湖底沉木区,寻找异常能量残留或结构。第三步……”
他条理清晰地布置着,将一项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夏乐欢听着,心中的茫然和恐惧,竟真的被一种“有事可做、有路可走”的微弱踏实感,挤占了一点点空间。
陈默拔出了“断念”。古剑在阴沉的湖边散发出淡淡的、清冷的光晕,将周围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他按照汪明哲的指示,将剑尖插入湖边湿润的泥土,心中默念安神定魄之意。剑身微震,一股无形的涟漪以剑为中心缓缓荡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三人像一支古怪的科考队。汪明哲操作设备,分析数据;陈默持剑警戒,感应异常;夏乐欢起初只是远远看着,但在汪明哲不容置疑的指令下(“记录这个数据”“拿着这个反射镜”“注意那个方向的波动”),她开始被迫将注意力从内心的恐惧,转移到眼前具体的事务上。
当夕阳西下,为灰暗的湖面镀上一层黯淡金边时,汪明哲收集到了初步数据。
“沉木区下方有微弱但持续的非自然能量读数,形态与你手腕痕迹的残留波动有相似之处。”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初步判断,袭击你的‘异常’本体可能不常驻此处,那里更像是一个它曾经使用过的‘通道’或‘锚点’。你的遭遇,可能是一次偶然的‘路过’或‘捕食’。”
这个结论,某种程度上,比“湖里住着一个怪物”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威胁是流动的、不可预测的。
但夏乐欢听完,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崩溃。她看着仪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波形,那是她恐惧的源头,如今被转化成了冷静的数据。
“所以……它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轻声问。
“目前监测迹象如此。”汪明哲严谨地回答,“但锚点还在,不排除它再次返回的可能。我们需要定期监测,并想办法彻底关闭或净化这个锚点。”
他看向夏乐欢,目光里有一丝评估的意味:“今天你做得很好,夏乐欢。你面对了它,并且参与了对付它的第一步。恐惧没有消失,但你已经开始学习如何与它共存,甚至如何利用我们对它的了解来保护自己。这是走出阴影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夏乐欢怔了怔,低下头。是的,她今天没有逃跑,没有昏倒,甚至帮忙完成了些事情。虽然大部分时间依然害怕,但……好像,和之前的害怕,不太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地走在暮色渐浓的湖边小径。
忽然,走在中间的夏乐欢,轻轻拉了拉旁边汪明哲的袖子。
汪明哲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夏乐欢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盛满惊惶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变得清晰。她看着汪明哲,嘴角极其轻微地、颤抖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甚至比哭还难看。
但那是一个试图做出“笑”这个表情的、生疏而努力的尝试。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汪明哲看着她,镜片后的灰眸微微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陈默看到了,在汪明哲转头的瞬间,他那总是紧抿的、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似乎也极其短暂地,放松了那么一刹那。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沉入山后。
黑夜降临。
但这一次,夏乐欢觉得,黑夜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窒息得如同沉没的湖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