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喘息时间,在烈日炙烤的荒坡上显得格外珍贵。
临时补给点的蓝色帐篷像一片小小的绿洲,为疲惫不堪的队员们撑起了一方阴凉。
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将一份份补给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每人一瓶凉白开,一块巴掌大小、质地扎实的全麦面包。
分量算不上丰厚,可对于在烈日下跋涉了近二十公里、早已饥肠辘辘、口干舌燥的众人而言,这简单的食物与清水,无疑是绝境中最温暖的慰藉。
热浪依旧在空旷的荒地上翻滚,热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不少人迫不及待地拆开面包包装,粗粝的麦香瞬间散开。
干裂脱皮的嘴唇被干燥的面包屑轻轻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痛,可没有人在意,饥饿与疲惫早已压过了身体上的不适。
大口咀嚼面包的声音、小口喝水的轻响,在燥热的空气里交织成最朴实的乐章,每一个人都在抓紧这短暂的时间,为近乎透支的身体补充着能量。
拾穗儿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补给,没有先顾及自己早已干涩发疼的喉咙和空空作响的肚子,而是先拧开那瓶凉水,轻轻递到身旁还在微微喘息的苏晓面前。
苏晓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刚才一路相互搀扶着跋涉,她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她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清凉的水,目光落在拾穗儿身上,眼底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等苏晓喝了几口,拾穗儿才拆开自己的面包。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块分量不大的面包,指尖能感受到面饼传递过来的微温,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将面包稳稳地掰成了两半,把其中更大的那一半径直递到了苏晓眼前,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吃点东西,补补体力,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晓瞬间慌了神,连忙往后缩了缩手,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穗儿,我不能要你的面包。刚才你已经把仅剩的水都分给我们了,自己都没喝几口,这块面包你必须自己留着,你也撑了一路了。”
“我胃口小,半块就够了,吃多了反而不舒服。”
拾穗儿不由分说地把那半块面包塞进苏晓微微发凉的手心,目光温柔却笃定,“你体质本来就比别人弱,刚才又熬得那么辛苦,不多吃一点,接下来的路根本扛不住。我们是战友,更是姐妹,我不能看着你硬撑。”
苏晓紧紧攥着手中温热的面包,指尖微微发颤。
她怎么会不清楚,拾穗儿一路扶着自己,体力消耗远比自己要大,所谓的胃口小、吃不完,不过是怕自己推辞才说的善意谎言。
她望着拾穗儿同样干裂脱皮的嘴唇,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终究没有再固执地推辞,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每一口都嚼得格外认真,仿佛这半块普通的面包,是世间最珍贵的滋味。
拾穗儿握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面包,目光安静地扫过四周。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名身材瘦小的队员正蹲在地上,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虚汗还在不停地往外冒,原本利落的作训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那份面包,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不是不想吃,而是连日高强度的拉练加上烈日暴晒,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了,这名队员,正是刚才队伍里体能透支最严重的人之一。
拾穗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在对方身边轻轻蹲下,将自己手中那半块面包稳稳地递到了他的面前,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清风:“吃点吧,多少垫垫肚子,有力气了,我们才能一起走到终点。”
队员抬起沉重的脑袋,眼眶瞬间微微发红,声音沙哑得厉害:“穗儿,我不能要你的……你自己也需要补充体力,我怎么能拿你的食物……”
“我刚才喝过水了,就吃这一点,足够撑到下一个补给点了。”
拾穗儿轻轻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把面包放在他颤抖的手心里,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我们是一个集体,既然一起出发,就要一起到达,谁都不能掉队。”
说完,她转身走回苏晓身边,腹中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饥饿感,喉咙也干涩得发疼。她没有再去找食物,只是从作训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小撮细碎的压缩饼干渣——那是之前训练时不小心剩下的碎末,她一直悄悄收着,原本没放在心上,此刻却成了唯一能缓解饥饿的东西。
她一点点把细碎的饼干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干硬的渣末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呛意,她却只是轻轻咽了下去,脸上没有半分委屈,只有淡然与安稳。
章教官始终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无声的画面尽收眼底。
没有任何人下达命令,没有任何人提出要求,拾穗儿自发地把手中珍贵的食物,让给身边更需要、更虚弱的战友。
体力稍好的,主动让给体力不支的;撑得住的,默默照顾着快撑不住的;一块小小的面包,被拆成无数份细碎的心意,在队员们的手中无声传递,在滚烫的烈日下,散发出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光芒。
有人只咬了一小口面包,便转头递给身边脸色更差、连呼吸都带着粗重喘息的战友;有人把自己藏在口袋里的饼干,悄悄掰出一大半,塞给落在队伍最后、几乎走不动的队员;就连平日里训练时偶尔会喊苦喊累、看上去有些娇气的几名队员,此刻也都忍着腹中强烈的饥饿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补给分给了更虚弱的同伴。
没有人计较自己吃得多少,没有人在意自己是否饥饿,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身边的战友,都是整个集体。
空旷荒芜的山坡之上,没有激昂的豪言壮语,没有刻意的煽情表演,只有最朴实、最真诚的谦让与扶持。
一块普通的全麦面包,一瓶微不足道的清水,在这绝境般的环境里,化作了最滚烫、最动人的心意,悄悄流淌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拾穗儿轻轻靠在苏晓的肩头,腹中依旧空空荡荡,喉咙的干涩与疼痛也丝毫没有缓解,可她的心里,却暖得发烫。
她忽然想起儿时在戈壁滩上的日子,那时水源与食物比黄金还要珍贵,善良的牧民们即便自己也深陷困境,也总会把仅剩的干粮与淡水拿出来,分给身边更弱小的人。
那种绝境之中不抛弃、不放弃,彼此分享、相互扶持的温暖,从小便刻在了她的心底。而此刻,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善意,在朝夕相处的战友之间,再次闪耀出了最动人的光芒。
苏晓轻轻握住拾穗儿微凉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诚意:“穗儿,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不管是水还是面包,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撑不到这里。等这次拉练结束,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拾穗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不远处依旧在默默照顾其他队员的陈阳,又望向围坐在一起、相互分享食物的队员们,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不用谢我,我们是一个集体,本就应该相互扶持。要谢,就谢我们彼此,谢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想过丢下身边的战友。”
不知何时,章教官已经缓步走到了队伍中央。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带着疲惫、却眼神愈发坚定明亮的脸庞,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赞许神色,声音沉稳有力,穿透燥热的空气,清晰地落在每一名队员的心底:
“刚才在极度缺水的困境里,你们懂得守望相助,分享水源;现在在饥饿疲惫的状态下,你们又懂得先人后己,分食补给。一块面包的分量不重,一瓶水的价值有限,可从中折射出来的,是你们的本心,是你们对战友的情谊,是刻在骨子里的担当与责任。”
“你们要永远记住今天,记住此刻的感受。你们分享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块面包、一口清水,而是信任,是托付,是不离不弃,是‘战友’这两个字最重、最滚烫的分量。在未来的训练里,在真正的挑战面前,资源永远会有限,但只要你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懂得分享,懂得担当,懂得守护身边的人,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章教官的话音落下,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热风掠过荒坡的轻响。
可每一名队员的眼神,都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坚定,原本因疲惫与焦灼带来的迷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从容与信念。
短暂的休整时间很快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提醒大家准备再次启程。
队员们纷纷撑着地面站起身,虽然腹中依旧没有完全饱足,身体的疲惫也没有彻底消散,可每一个人的脚步,都比刚刚抵达补给点时稳了好多,眼神里多了一份绝境中淬炼出的坚定。
拾穗儿轻轻扶起身边的苏晓,细心地帮她理了理皱巴巴的作训服,确认她状态稳定后,才放心地跟上队伍。
陈阳则再次背起额外的装备物资,默默走到了队伍的末尾,像之前一样,担负起垫后守护的责任,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前方的队员,随时准备伸出援手。
烈日依旧高悬在天空正中,毒辣的阳光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前路依旧漫长,未知的挑战或许还在前方等待。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面露焦灼,再也没有人心生畏惧。
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前行。
身边有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彼此扶持的温暖,有绝境中分享食物与水源的信任,有不抛弃、不放弃的坚定信念。
一块面包分着吃,一段路程一起走,一瓶清水轮流喝,一颗真心换真心。
这样的集体,这样的战友,足以抵挡一切艰难险阻,足以走向任何一个远方。
队伍重新整理好队形,在章教官的示意下,再次踏上了前行的道路。
队员们的步伐整齐而坚定,身影在空旷的荒坡上连成一道坚韧的长线,迎着烈日,向着终点,稳步前行。那些在绝境中分享的温暖与善意,早已化作最坚实的力量,深深扎根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在磨砺中愈发坚韧,愈发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