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后的第二天,拾穗儿怀着紧张又兴奋的心情,跟着陈阳来到教学楼专属的公共计算机室。
计算机室宽敞明亮,雪白的墙壁,锃亮的地板,十几台统一配置的台式计算机整齐排列,每一台都连接着学校的专业数据网络。
屏幕上统一显示着基础操作界面,空气里弥漫着机器运转的轻微声响,以及安静又专注的学习氛围。
这里是全校学生查阅资料、处理数据、练习专业软件的唯一地方,没有私人电脑,所有学习与操作,都必须在学校计算机室完成。
陈阳把她引荐给团队另外两名成员——计算机学院大三的学长林哲,和她同寝室的女生苏晓。
林哲学长戴着黑色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睿智和冷静。
他温和地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拾穗儿同学。早就听陈阳提起你,说你的数学思维敏锐。以后团队里最核心的数据演算部分,就要多多倚仗你了。”
苏晓扎着利落的马尾,爽朗地笑着点头:“是啊拾穗儿,别紧张。我负责文献检索和论文撰写;林哲学长是技术大牛,负责建模和算法;你专心负责在计算机室读取数据、整理数据、核对运算,这是整个模型的基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们!”
然而,当拾穗儿真正坐在计算机前,开始接触那些专业建模程序时,她才真切体会到,困难远比想象中具体、繁琐得多。
林哲学长好心帮她在学校数据库里,存好了全套的学习教程与操作手册。
她道谢后,立刻戴上机房统一配备的耳机,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操作步骤,一步步小心模仿。
可那些标注复杂的菜单选项、功能繁多的工具栏、需要理解数学原理的参数设置窗口……每一道都像陌生关卡,牢牢阻挡着她前进的脚步。
刚勉强记住如何创建简单模型,下一步的参数设置又让她陷入茫然。
她握着鼠标焦急地来回移动,点开一个个下拉菜单,切换一个个界面,可模拟运行的结果,总是弹出刺眼的红色错误提示。
手指悬在机房统一的键盘上方,敲下一串操作指令,又因运行报错无奈删除,如此反复。
眉头紧紧皱成“川”字,嘴里无意识地小声念叨:“不对啊……明明按教程来的,为什么不行?”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如墨浸染,彻底黑透。
计算机室里的同学一个个收拾东西离开,互道“明天见”的声音渐渐稀疏。
最终,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她这一台屏幕还亮着冷光,与机器低沉的嗡鸣相伴。
屏幕冷光清晰地映在她疲惫的脸上,照见眼底因长时间专注而泛起的血丝。
她用力眨着干涩的眼睛,抬手揉搓发僵酸痛的手指指节,端起桌角那杯从水房打来、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再急于求成追赶进度,而是将教程播放速度调到最慢,像考古学家辨认铭文一般,逐帧逐字认真观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摊开那本印着小树图案的厚笔记本,将每一步操作的原理、每一个关键参数的意义,都用工整字迹详细记录下来。
遇到无法理解的专业术语或算法概念,她就立刻切换界面,进入学校公共数据资料库,在文献库与技术文档里疯狂查阅,直到把这个“拦路虎”彻底弄懂消化,才肯进行下一步。
当她终于在公共计算机上,独立构建出第一个简单却完整、运行流畅的数学模型时,窗外夜幕边缘已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晨曦即将来临。
她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由线条和节点构成的清晰模型,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暖潮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好不容易按捺住激动,伸出微颤的手指,轻柔触摸冰凉的屏幕,指尖划过亲手完成的“作品”,仿佛在触碰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眶微微发热。
从那一天起,拾穗儿的生活便与学校公共计算机室牢牢绑在了一起。
她牺牲所有课余时间,像渴望扎根的种子,把自己稳稳“钉”在计算机座位上。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对她而言如同发令枪响。
她总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匆匆穿过校园,直奔计算机室占座。
晚上,她也永远是等到管理员阿姨再三催促,才最后一个收好笔记、关灯离开。
遇到实在啃不下的硬骨头,她会鼓起勇气,抱着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追在林哲学长身后虚心请教。
有一次,林哲正忙着处理自己的课程报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拾穗儿犹豫再三,还是轻轻走过去,小声带着歉意开口:“学长……不好意思,这个数据拟合的最优算法,我在计算机室查了好多资料还是不太懂,您……能再给我讲讲关键吗?就一会儿……”
林哲从满屏运算界面中抬头,看着眼前眼神恳切、带着黑眼圈的学妹,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你啊……真是个‘小缠人精’。”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立刻保存了文件,暂时放下紧迫的任务,拖过椅子让拾穗儿坐下。
“来,你看这里,”
他重新打开建模程序,一边操作一边耐心解释,“数据拟合,就像你有一把散落的珍珠,要找一根最合适的线把它们串成项链。这根‘线’就是拟合函数,目标是让每颗珍珠都尽量靠近这条线,整体和谐自然……”
他讲得深入浅出,把抽象数学概念用形象比喻娓娓道来。
拾穗儿听得无比专注,眼睛紧盯着每一个操作步骤,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舞动,留下清晰详尽的记录。
等到林哲讲完,她又根据自己的理解提出更深层次的疑问,直到彻底打通思维关卡,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笔记本离开。
林哲看着她那本记得满满当当、画满示意图的笔记本,忍不住感慨:“拾穗儿,就冲你这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钻劲儿和认真态度,要是分一半给我大一时,现在写报告也不至于这么吃力了。”
拾穗儿不好意思地低头,脸颊泛红,声音却诚恳无比:“学长,您别笑话我了。
真的……太感谢您了!没有您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指导,我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
日子如水般静静流过。
拾穗儿从一开始对程序一窍不通,到后来在计算机室操作自如;从对数据陌生懵懂,到能快速读取、整理、校对、分析,数据处理能力在一次次练习中飞速提升,往往能一眼看出数据中隐藏的异常或规律。
苏晓常在她高效完成复杂数据整理后打趣:“拾穗儿,你现在简直是咱们团队的‘数据小能手’、‘定海神针’!有你在计算机室把关数据质量,我写论文时心里都踏实多了,文思如泉涌!”
拾穗儿听了,心里暖融融的。但她清楚,这份看似游刃有余的熟练,背后是无数个泡在计算机室的夜晚、无数杯凉掉的白开水、无数次的失败与重来——手指因长时间敲击机房键盘而酸痛僵硬,眼睛因紧盯公共屏幕而干涩发胀,只能靠闭眼休息稍稍缓解。
可每当凭借努力,在计算机室里独立攻克一道难题,或是找到更优的数据处理方法时,那种纯粹的喜悦和成就感,便让她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
她偶尔也会想起寒假里,那二十六个和她一起过年的乡村留守儿童。
正是那份牵挂,让她在最疲惫、最想放弃的时候,又重新握紧鼠标,继续在屏幕前一点点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