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拾穗儿正把小娟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是昨晚那种急促的拍门,是规规矩矩的三下。
小娟身子一颤,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
她往拾穗儿身后缩,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白了回去。
“别怕。”拾穗儿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是张教授安排的人。你阿爸不敢把你怎么样。”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后勤处的李老师,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皮肤黑得发亮,脸颊凹陷,颧骨凸出来,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膝盖处打了块补丁,脚上是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他站在走廊里,脖子往前伸,视线越过拾穗儿往屋里探。
王大山。
“小娟呢?”他一开口,声音又粗又硬,“死丫头,跟我回家!”
小娟在屋里听见这声音,整个人缩成一团,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王先生,这边请。”
李老师伸手引路,“张教授和工作人员都在接待室等着,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王大山还想往屋里闯,被李老师不软不硬地挡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老师的身板,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监控,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闷着头跟上。
拾穗儿回身去扶小娟。
小娟两条腿都是软的,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床架子才站稳。
她低着头,睫毛抖得厉害,却还是松开床架,攥住拾穗儿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从山里跑出来那天晚上,她翻过那道土墙的时候就没打算退。
接待室在学校行政楼一层,是个小会议室。
长方桌铺着灰蓝色的桌布,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边角轻轻晃。
张教授坐在主位,旁边是教育局的林科长、妇联的王主任,还有两位法律援助律师。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没动过的茶。
王大山一进门,脚步就慢了。
目光从张教授脸上扫到林科长,又扫到王主任和律师,在那些白衬衫、工牌和文件夹上停了停,整个人僵在门口。
“你就是王大山吧。”
张教授开口,“坐。我是京科大学的张教授,也是拾穗儿老师的师长。今天请你来,是想好好谈谈小娟的事。”
王大山犹豫了一下,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
他梗着脖子:“这是我家的事。我嫁我自己的闺女,跟你们有啥关系?”
“这不是普通的家事。”
妇联王主任身子前倾,“小娟今年十三岁,是未成年人。法律明令禁止早婚、包办买卖婚姻。你收三万块彩礼,逼迫未成年女儿嫁人,已经触犯法律。我们有责任介入。”
律师翻开面前的文件,推到王大山面前。“这是《未成年人保护法》,这是《妇女权益保障法》,这是刑法关于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的规定。”
他手指点在条款上,一条一条念过去,声音平,没有情绪。
王大山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说话了。
他大概不认识几个字,但那红章认得。文件末尾盖着法律援助中心的公章,红艳艳的,扎眼睛。
“我们山里都这样。”
他声音低下去,还是不服气,“女娃读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换点彩礼,给她哥娶媳妇,给她弟上学,哪家不是这样?”
“哪家都这样,就对吗?”
拾穗儿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她扶着小娟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顿了顿:“女娃不是换彩礼的工具。她是一个人,她有权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小娟从她身后慢慢探出头来。
她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绞着衣摆,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看着王大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声音颤得厉害,却没有断:
“阿爸,我不想嫁人。我想读书。”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以后挣了钱,一定给家里,供弟弟上学,帮哥哥盖房子。求你别送我走……”
王大山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
他看见她肿着的眼睛、磨破的脚、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外套。
他看见她站在这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跟家里那个灰扑扑的灶台、跟村里那些早早嫁人的姑娘,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沉默了很久,他才叹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家里穷。供不起你读书。你哥要娶媳妇,拿不出钱……”
“钱的事,我们已经有安排了。”
张教授接过话,语气缓下来,“彩礼钱,我们会协调对方全额退还,你一分钱不用损失。小娟留在城里读书,学费、生活费我们负责,不用你掏一分。家里的困难,教育局有帮扶政策,林科长今天也在这,回头帮你申请。”
他顿了顿,看着王大山的眼睛:“三万块,花完就没了。可一个读了书的女儿,能帮你家一辈子。你是她阿爸,你得替她想长远。”
王大山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搬了一辈子砖,把他认为该做的事都做了——养大女儿,换彩礼,给儿子娶媳妇。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以为这是对的。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我……”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咽回去了。
接待室里很安静。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桌布边角轻轻晃了晃。
“我不逼她嫁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让她……读书吧。”
小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敢哭出声,怕一出声就把这梦惊碎了。
拾穗儿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自己眼眶也红了。
张教授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重新戴上。
“好。”他声音平稳,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他转头跟律师交代彩礼退还的事,又跟林科长对接小娟学籍转接、助学申请的手续。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不留尾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那些文件上,落在拾穗儿和小娟身上。
小娟靠在拾穗儿怀里,泪还没干,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窗外是京科大学的校园。梧桐树刚抽了新叶,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树下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拾穗儿望着窗外,手轻轻拍着小娟的背。
她护住了这颗种子。
可她知道,在那座大山里,还有无数颗这样的种子,被压在大石下面,等着一只手把石头搬开。
路还长。
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