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拾穗儿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坐在宿舍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写下一行字：八百斤炒核桃，怎么卖？然后画了三条线——超市、图书馆、家属区。
她盯着这三条线看了半天，觉得可行，合上本子就去找陈阳。
陈阳正在食堂吃早饭，看见她进来，把咬了一半的馒头放下：“你吃了没？”
“没顾上。”拾穗儿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我想好了。三条路：学校超市、图书馆、教职工家属区。校内消化，不用往外跑。”
陈阳拿起笔记本看了看，点了点头。
拾穗儿先去学校超市。
超市不大，在学校食堂旁边。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正低头算账。
“阿姨，我是环境科学系的学生。我们自己炒了一批核桃，想在超市卖。”
阿姨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什么核桃？”
拾穗儿把带来的样品递过去。阿姨捏开一颗尝了尝，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核桃不错，哪买的？”
“我们自己炒的。村里种的核桃，纯天然，用沙子炒的，加了盐。”
“你们自己炒的？”阿姨又拿了一颗，“多少钱一斤？”
“八块。一袋一斤。”
阿姨想了想：“先拿五十袋来试试。卖得好再要。”
从超市出来，拾穗儿又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一楼有个阅览室，角落里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拾穗儿上了二楼，敲了馆长办公室的门。
馆长姓刘，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拾穗儿把核桃样品放在桌上，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村里核桃卖不出去，到发霉后想办法用沙子炒，再到刘癞子媳妇生病等钱买药，该说的都说了。
刘馆长听完，拿起一颗核桃尝了尝，又拿了一颗。
“这核桃不错。阅览室从来没卖过学生的东西，不过你这个事我听进去了。先放五十袋在服务台，让阿姨帮你卖。卖得好，再说。”
最重头的是家属区。
张教授帮忙联系了后勤处。后勤处的王主任听说是助农项目，一口答应下来，说工会正好要搞一个活动，可以把这个算进去。
当天下午，教职工家属区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通知：
“助农五香核桃，产自偏远山村，纯天然砂炒工艺，口感香脆。每袋一斤，七元五角。自愿订购，请到各楼长处登记。”
通知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有老师打电话来问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外语系的李老师：“核桃还有吗？我要五袋。”
第二个是数学系的王教授：“给我来十袋，过年送亲戚。”
第三个是后勤处的老刘：“三袋，尝尝鲜。”
一传十，十传百。
下午三点，拾穗儿正在宿舍整理订单，叶晨跑过来敲门。
“穗儿姐，你猜订了多少了？”
“多少？”
“三百袋！”
拾穗儿愣了一下。三百袋，就是三百斤。她本以为教职工这边能消化两三百斤就不错了，这才半天。
到了傍晚，各楼长交上来的登记表堆了一摞。陈阳帮着统计，一张一张地算。
“外语系李老师，五袋。数学系王教授，十袋。物理系张老师，三袋。化学系赵老师，八袋。后勤处老刘，三袋。图书馆刘馆长，十袋……”
陈阳一笔一笔念，叶晨一笔一笔记，拾穗儿在旁边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中文系孙老师，两袋。生物系周老师，六袋。计算机系吴老师，四袋……”
念到一半，陈阳停下来，看着统计数字。
“多少了？”拾穗儿问。
“五百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几个楼长的没算完。”陈阳继续翻。
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是——七百一十袋。
八百多斤核桃，超市五十袋，图书馆五十袋，剩下的七百一十袋全被教职工订了。还有十几个老师没订上，问下一批什么时候有。
王主任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小拾，你那个核桃太抢手了。好多老师没订上，问还能不能再炒一批。”
拾穗儿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
“小拾？还在吗？”
“在。王主任，我跟村里商量一下，看还有没有存货。”
“行。有的话，第一时间告诉我。”
晚上，三个人在食堂碰头。
超市阿姨那边传来消息：五十袋核桃，一天卖了四十五袋。图书馆五十袋，还剩两袋。
“照这个速度，明天超市和图书馆就得补货。”叶晨说。
“补不了了。”陈阳摇头，“八百斤全订完了。超市和图书馆的份额是从教职工那边匀出来的。”
叶晨算了算：“八百斤，七块五均价，刨去成本，刘叔能拿多少钱？”
“六千左右。”陈阳说。
“够了。”拾穗儿说，“够他媳妇吃一年的药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叶晨忽然笑了：“穗儿姐，你说刘叔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又哭？”
“会。”拾穗儿说，“但这次是高兴的哭。”
周末，三个人又去了村里。
老陈在村口等着，看见他们下车，迎上来：“闺女，咋又来了？”
“陈支书，核桃卖出去了。”
老陈愣了一下：“全卖出去了？”
“全卖出去了。超市、图书馆、教职工团购，八百斤，全订完了。七百多个教职工，有人订两袋，有人订五袋，还有人订十袋。不到一天就没了，好多老师没订上，还问下一批什么时候有。”
老陈站在那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刘癞子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听见老陈喊他，放下扫帚跑出来。
拾穗儿把事情说了一遍，刘癞子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陈踢了他一脚：“别哭了，钱到手了再哭。”
刘癞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拾老师，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叔，啥也别说。把核桃装好，下周三送货。”
下周三，赵师傅的货车又来了。
八百斤炒核桃，装在牛皮纸袋里，一袋一斤，码得整整齐齐。超市五十袋，图书馆五十袋，剩下的全是家属区团购的。
赵师傅按了两声喇叭，沿着土路往外开。刘癞子站在村口，一直望，直到车子拐过山弯。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癞子，这回你媳妇的药钱，不愁了。”
刘癞子没说话，但眼泪又掉了下来。
晚上，拾穗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八百斤核桃，全部售出。货款到账后，刘叔家可收入六千元。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刘癞子媳妇扶着门框端水的手，想起她说“谢谢你们”时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
六千块，够她吃一年的药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助农的事，终于做完了。明天开始，好好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