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的日子持续了两周。
每天下午下课,拾穗儿和陈阳就泡在图书馆里。
高数、英语、环境监测、专业课,一门一门往前赶。
陈阳讲高数时,拾穗儿做笔记;拾穗儿讲英语时,陈阳做笔记。
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摊着五六本书,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
叶晨偶尔路过,探头看一眼,摇摇头走了,嘴里念叨:“我就不该来图书馆。”
拾穗儿用笔敲了一下桌子:“叶晨,过来,考考你英语。”
叶晨撒腿就跑。
陈阳低头笑了。他笑的时候不出声,只是嘴角弯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继续翻书。
翻书时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页角,翻过去之后轻轻按一下,动作很轻。
拾穗儿以前没注意过这些。最近她注意了很多以前没注意的事——他思考时会转笔,转得很快,但从来不掉;
他喝水前会把瓶盖拧开晾一会儿,等水不烫了才喝;
他看她做题时,眼神很专注,但偶尔会从题上移开,飞快地看她一眼,然后马上回到题上。
“这道题你做错了。”陈阳忽然开口。
拾穗儿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在一道积分题下面写了个“解”字,然后什么都没写。
“我没开始做呢。”
“你盯着它看了三分钟了。”陈阳说,“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拾穗儿低下头,耳根有点热。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追问,只是把草稿纸拿过来,帮她写了一个开头。
“第一步先化简分母。你试试第二步。”
他递笔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短的一下,像是无意碰到的。
拾穗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书,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
她假装没看见,接过笔,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写。写了两笔,又停了。
“这里不对。应该用换元。”
她自言自语,把写好的划掉,重新写。这一次顺了,一路写到答案。她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对了?”
“对了。”陈阳点头,声音有点紧,“你要是上课也这么认真,早就会了。”
“我上课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上课的时候在想村里的事。”
拾穗儿没反驳。她确实想。
有时候上着课,脑子里忽然就冒出刘癞子蹲在地上捂脸的样子,或者小娟说“等我考上大学请你吃饭”的声音。
“现在不想了?”陈阳问。
“现在也偶尔想。”拾穗儿说,“但想的是明年。”
“明年什么?”
“明年新品种种下去,收成会更好。乡亲们学会储存了,品质会更好。销路也有了,不用咱们一家一家跑了。”
陈阳看着她,目光很柔。
他看她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直到拾穗儿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翻书。
“你看我干嘛?”
“看你有没有长胖。”
“你才长胖。”拾穗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
周五下午,拾穗儿收到一个包裹。
赵三寄来的,一袋晒干的黄花菜,还有一封信。
信是老陈代写的,赵三口述。信上说,他媳妇把偏房彻底清理了,窗户换了新的,地面铺了水泥。
他每天去地里转三圈,核桃树长势好得很。他说谢谢拾老师不计前嫌,他赵三这辈子忘不了。
拾穗儿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赵三寄的?”
陈阳凑过来,下巴几乎碰到她的肩膀。拾穗儿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
“嗯。说核桃树长得好。”
“那就好。”他没退开,下巴还悬在她肩膀上方。
拾穗儿侧过头,差点蹭到他的脸。两个人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你离那么近干嘛?”拾穗儿的声音不大。
“看信。”陈阳面不改色,但耳朵又红了。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可以坐回去了。”
陈阳坐回去,低头翻书。
翻了两页,忽然说了一句:“你头发上有根白头发。”
“哪儿?”
“左边。别动。”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头发里轻轻拨了一下。
拾穗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她。拨了两下,收回去。
“骗你的。没有白头发。”
拾穗儿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书拍了他一下:“陈阳!”
陈阳笑着躲,用手挡了一下,笑声不大,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晚上,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月亮很圆。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黑了,风一吹,哗哗响。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靠得很近。
“穗儿。”
“嗯?”
“期中测验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该做的题都做了,该背的单词也背了。”
“英语作文呢?”
“练了五篇。你要看吗?”
“要。”
拾穗儿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作文本递给他。陈阳接过去,一边走一边看。
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看到第三篇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篇写得最好。结构清晰,用词也准。”
“那篇是我早上写的。前两篇是晚上写的,困了,脑子不清楚。”
“那你以后早上写作文。”
“早上要上高数。”
“那就下午写。”
“下午要做实验。”
陈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晚上。”
“晚上你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拾穗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陈阳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赶紧移开,假装继续看作文。
“第四篇呢?”拾穗儿问。
“还没看到。”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你翻过头了。第四篇在后面。”
陈阳把本子翻回去,翻了两页,又翻过了。
拾穗儿伸手帮他翻到正确的那一页,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谁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碰着,停了一秒,两秒。
陈阳先把手拿开了。
“这篇也行。就是结尾有点仓促。”
“那你帮我改改。”
“好。”
他掏出笔,在她的作文本上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很认真。
拾穗儿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头的角度,看着他握笔的姿势。
他写完了,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写错。”
“我不会写错。”
“那可不一定。”
陈阳把本子递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手心,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拾穗儿的心跳快了一拍,接过本子,假装认真看他改的句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陈阳停下来。
“到了。”
“嗯。”拾穗儿也停下来。
“明天还补?”
“补。明天做高数模拟题。”
“好。”
拾穗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阳。”
“嗯?”
“你今天碰了我两次手。”
陈阳愣了一下。
“第一次是递笔的时候,第二次是递本子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路灯下,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故意的?”拾穗儿问。
沉默了两秒。
“……嗯。”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拾穗儿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转过身,跑上了楼梯。
跑到拐角处,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
“明天见。”
她没回答,但在心里回了一句:明天见。
回到宿舍,拾穗儿坐在桌前。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赵三寄来黄花菜,核桃树长得好。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他碰了我的手,承认是故意的。
看了好几遍,没划掉。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