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中,迷离的晨雾丝丝缕缕。
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涌入江临的感知。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公鸡晨鸣,缓缓苏醒。
“……这是哪?”
江临从一张铺着棉布的木床上坐起身,环顾四周,有些茫然。
古色古香的木质家具、糊着宣纸的雕花窗棂、空气中的檀香……
一切都与他熟悉的现代截然不同。
还没等他理清现状。
一道清淡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回来了?”
江临顿顿,循声望去。
镜台前,敞开的窗棂边。
一位身着素雅汉服的少女,正静静伫立。
她望着窗外被夜雨洗净的苍翠山林,侧影静谧。
“……请问你是?”江临下意识问出口。
言语间,他觉得这场景、这问话,带着某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南宫辰、南宫令瑶。”
少女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江临。
她生得清丽绝俗,只是平静得有些过分。
南宫辰看着江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不怕她吃醋吗?”
江临一愣:“……谁吃醋?”
而且,这位谜语人小姐,你这副老友重逢般的自然口吻,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宫辰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她不知从何处:也许是袖中,也许是身旁——取出两柄青竹钓竿,将其中一根向江临一抛。
“走。”
“……去干什么?”江临接住钓竿。
“钓鱼。”
-----------------
少女所说的“钓鱼”,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钓鱼。
两人前一后,走过被晨露打湿的碎石小道,在黛色山峦与潺潺流水中,赶了好一会儿路。
最终。
南宫辰引着江临,来到一条不宽不窄、水流平缓的小河旁。
停下脚步后,江临自己也有些纳闷。
他怎么会如此自然,不问缘由,就跟着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女,跑到荒郊野外来钓鱼?
在莫名其妙中。
江临身旁,南宫辰随手,将光秃秃的竹竿抛入水中,鱼线垂下。
江临见状,表情不禁有些奇怪:
“南宫小姐,
“你的线上既没有鱼饵,也没有鱼钩,这样是钓不上来鱼的。”
南宫辰没有转头,目光落在水面上,语调寡淡:“我在COS姜太公。”
江临:……
不是,姐妹,你是不是有点太潮了?
却听南宫辰自顾自,继续说道:“不必惊讶,这话是你教给我的,
“……这个世界,没有姜子牙。”
嚯?
信息量有点大啊。
意思是,我们以前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挺熟络?
至少,熟到江某还会教一些梗?
江临学着她的样子,随手将竹竿抛进水里:“……我们以前,认识?”
“嗯。”
“可以给我讲讲吗?我好像忘了许多事情。”
“就算说了,等你醒后,也会忘记。”
“……我现在,难道不是醒着的吗?”江临被她的话绕得困惑。
少女没有接话茬。
她注视着河水,其下,鱼儿悠然自得、穿梭于卵石间。
南宫辰忽然道:“江临。”
“请说。”
“……你看好。”
看好什么?
南宫辰没有多做解释,江临也很识趣,没有追问。
他将目光聚焦在她和那根竹竿上,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只见少女手腕一抬,被她抛入水中的青竹钓竿,随即被拉起。
鱼线在半空中停留的刹那,异变陡生。
江临看见。
原本平平无奇的鱼线,竟骤然泛起细碎的星光!
光芒流转间,鱼线仿佛脱离了物质的范畴,化作一道微型银河。
“……挺美。”江临被这瑰丽景象所摄,赞叹道。
南宫辰没有理会他,手腕又是一抖。
随即。
这道由鱼线化成的「银河」,骤然崩散!
无数星光脱离线的束缚,化作流星雨,齐齐向着河面坠落!
点点流星坠入水中,并未激起水花。
反而,在它们接触水面的瞬间,荡漾开一圈圈交织着星辉的梦幻涟漪。
水底的鱼儿,何曾见过如此景象?
很反常的,它们非但没有被吓跑,反而被这奇景吸引。
鱼儿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朝着星雨最密集的区域游曳、跳跃。
流星缕缕,涟漪阵阵,鱼群踊跃……
一时之间,竟构成了一幅灵动的画卷。
江临同样被这超出常理的美景吸引。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制造了这一切的少女。
南宫辰没什么表情。
她精致的侧脸,在朦胧天光与水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出尘,有种不真实的美丽。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特意带自己,来看一场「演出」?
江临思绪飘忽,被美少女超标的颜值短暂吸引。
忽然,南宫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别看我,看它们。”
咳咳……
江某才没有看你!只是在观察环境!
江临赶紧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投向河面。
——紧接着,他脸上的轻松倏尔凝固,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的景象,在短短几息之间,发生了骇人剧变!
视线中。
方才还和谐共处,一同追逐观赏流星雨的鱼群,此刻,像是集体发了疯!
它们不再悠游,而是红着眼睛,疯狂撕咬、攻击着身边的同类!
它们啃噬着鳞片与血肉,原本清澈的水域,顷刻被争斗搅乱。
……明明这河水中营养丰盛,水草与微生物充足,根本没有生存压力。
为什么,它们要突然同类相残?
江临忍不住重复问道:“它们怎么了?”
“污染,”
南宫辰收回已经没有星光的鱼竿,看着水下的一幕幕,
“理智被扭曲后,
“初期的症状之一,便是将同类,幻视成怪物,
“然后,自相残杀。
“明明旁边的鱼儿,只是正常游过,
“「被污染」的鱼却觉得,这是「怪物来了,正在攻击我」,
“即使,那鱼儿其实没有攻击它,
“但,「以为自己被攻击」的鱼儿,却会真实感受到被撕咬的痛苦,
“于是,它会暴起,会反抗,
“会为了自保,而攻击它眼中的怪物,
“……这便是污染。”
江临头一次知道。
这南宫妹子,原来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在她的叙述中,江临看着。
原本清澈的河水,已迅速被染红。
或大或小的鱼类,翻着肚皮浮上水面。
它们身上,布满齿痕与撕裂伤,鲜血从伤口不断渗出,将这片水域化为血池。
江临抿抿嘴唇,感到一阵不适:“……我收回刚才的话,
“这「演出」,一点也不好看。”
他沉默片刻,追问道:“南宫小姐,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南宫辰闻言,极轻地点了点头。
江临顿顿,再次抛出那个问题:“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少女没有回答。
她伸出白皙的手,对准被染红的河水。
一点星芒,自她掌心亮起,随即迅速扩散,化作星辉流淌而下,笼罩整片河域。
星光所过之处,血污被净化,消散于无形;
翻着肚皮、伤痕累累的鱼儿,身上的伤口飞速愈合,随即尾巴一摆,重新恢复了生机,游入水草深处。
转眼间,河水复归清澈。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从未发生。
做完这一切,南宫辰这才转向江临。
她上前了一步,似乎想靠近些,但随之又怔怔,再后退两步。
少女摇摇头,望向远山与云雾:“你忘了我,我会难过,
“但如果你记起我……
“……我会失去你。”
缄默一会。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片星辉凭空涌现,如同纱幕,遮住江临的视线,也隔开了两人。
在光晕中,江临听见南宫辰说道:
“另外,
“她,在「净化」的过程里,掺了一点恶作剧,
“等你醒来后,如果发现暂时遗忘了谁,
“这口黑锅,可别扣在我头上,
“……江临。”
-----------------
“南宫小姐,我没懂——”
江临话音未落,遮蔽视线的星辉,开始缓缓消散。
接着。
耳边嗓音,骤然一变。
——变成了一个娇软的嗓音。
“亲爱的~”
那声音轻轻问道:
“……「南宫」是谁?”
江临猛地一怔,回过神来。
眼前,星辉已完全褪去。
他发现自己并非在山涧河边,而是躺在一间别墅卧室的大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银发如瀑,肌肤白皙,精致得好比艺术品的少女。
她正跪坐在床的另一侧。
其身上,繁复华丽的黑底金边哥特连衣裙,衬得她格外美丽动人。
见江临怔怔地,迟迟没有回应。
少女有些不满,微微嘟起嫣红的唇,嗔道:
“呐,亲爱的~
“「南宫」到底是谁呀?”
她向前倾倾身子,长长的银睫眨了眨,
“……你瞒着洛薇雅,到底还有几个侧室?”
她伸出纤指,在江临眼前摇了摇:
“要记清楚哦,洛薇雅才是正宫。”
江临撑着身子坐起,看着眼前倾国倾城的少女,只觉得脑袋嗡嗡,一片混乱。
山涧、河流、南宫辰、血腥的鱼群……是梦吗?
可梦境,为什么会如此清晰?
而眼前自称「洛薇雅」的少女。
她看自己的眼神、亲昵的语气、还有「正宫」宣言……又是什么情况?
江临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关于「洛薇雅」的碎片,却只触及一片空白。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洛薇雅都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俏脸浮上浅浅红晕。
少女纤指缠绕着裙摆的蕾丝花边,声音又软了几分:
“……亲爱的,别、别一直这样看着洛薇雅……”
不过。
听到江临接下来的话,洛薇雅俏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而换为一片苍白。
只听。
江临正正神色,认真道:
“那个,请问,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