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年。
这一天,苏命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散步。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花上,花瓣上沾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命走过一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正要往院子深处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子的深处,那棵最大的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
是那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苏命,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棵开满花朵的大树。
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也不去拂,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苏命愣了一下。
四十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现。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女子,她微微侧过头,看了苏命一眼。
“看来恢复得不错。”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命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花树。
树很高,枝繁叶茂,满树的花朵像是一片粉色的云。
“这也能算不错?”苏命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现在的我跟废人没什么区别。”
“至少还活着。”女子淡淡说道,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院子里的那张石桌走去。
苏命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苏命从怀里取出那包生命茶叶,又取出一壶清水,开始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女子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水烧开,茶叶入壶,香气弥漫。
苏命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女子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尝尝。”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汤。
茶汤呈琥珀色,清澈透亮,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叶不是边域内的东西。”她放下杯子看着苏命:“而且生机浓郁,可惜也就是你伤势太重,不然或许真有奇效。”
“能吊住命就不错了。”苏命笑了笑,端着自己那杯茶慢慢地喝着。
茶汤入口,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缓缓滋养着他那残破的身体。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他舒服一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花树时发出的沙沙声。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救你吗?”
女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喝茶。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这还有意义吗?”
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说道。
“你倒是看得开。”
“是经历得多了。”苏命放下茶杯,看着满院子的花,眼神有些悠远:“经历的生死多了,自然就看开了。”
女子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阳光从花树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
“对了。”苏命忽然开口:“我能去看看我的朋友吗?”
女子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喝了你的茶,也算欠你情。”
她站起身,朝着院子外走去。
“跟我来。”
……
金龟被安顿在宫殿深处的一个房间里。
苏命跟着女子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一股浓郁的水汽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正中央是一个池子。
池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水,乳白色的,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像是一池融化的月光。
而金龟……就趴在那池子里。
四仰八叉,肚皮朝天,一脸享受。
看到苏命进来,金龟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翻过身来,四条腿在水里扑腾着,溅起一片水花。
“苏命!你可算来了!”
金龟大声嚷嚷,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都要闷死了!”
苏命走到池边,蹲下身子,看着金龟。
金龟的元神状态看起来确实不错,虽然还有些透明,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快要碎裂了。
而且看它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显然恢复得比苏命好得多。
“你这不是挺好的吗?”
苏命笑了笑。
“好什么好!”
金龟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水面。
“你看看我,就剩一个元神了!连个壳都没有!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再说了,这池子虽然舒服,但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泡四十年,你试试看?我都要泡发了!”
苏命看着金龟那张气鼓鼓的脸,心中却是安定了不少。
金龟没事就好。
虽然嘴上抱怨,但苏命知道,这老东西其实是在担心自己。
“行了,别抱怨了,总好过你当初被镇压的那么多年吧。”
苏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好养伤,等你恢复了,我不仅让你恢复人身,而且请你喝酒。”
“真的?”
金龟眼睛一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命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身后,金龟还在嚷嚷:“那你可得说话算话!我要喝最好的酒!最好的!”
……
走出房间,女子正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苏命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多谢。”
他认真地说道。
女子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了院子里。
苏命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满院子的花。
“我打算离开了。”
他开口说道。
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离开?”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吗?”
“知道。”
苏命点了点头。
“以你现在的状态,若是离开这里……”女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少了此地的滋润,你连三百年都活不过。”
苏命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还是得走。”
“为什么?”女子问。
苏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院子外面那片浩瀚的星空。
星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女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随你。”
女子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清冷。
“但你要记住,出了这里,你的生死就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