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能是道长没细看吧。”诸葛景天笑了笑。
“也许吧。”老道士也跟着笑:“不过贫道云游四方这么多年,不得不说,你的确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存在……”
“但我总隐隐觉得,居士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啊。”
诸葛景天默了默。
这几句话要是搁在从前,他肯定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江湖术士在故弄玄虚。
活了五千年,他见多了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可这一刻,他却不由得多看了这老道士一眼。
因为这些年,他自己也会时常感到不安,总感觉有大事发生。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感觉越发浓郁。
这也很难让诸葛景天不多想。
原地,老道士看他不说话,倒也不多话,只是把水瓢放回桶边,又朝诸葛景天拱了拱手。
“叨扰居士了。”
“道长要走?”
“天色将晚,贫道还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道长若不嫌弃,今晚就住我那儿吧。”诸葛景天指了指村子里的那间土坯房:“我一个人住,空屋子有的是。”
老道士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那晚的饭是诸葛景天做的。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了一锅粥,又炒了两个素菜。
老道士也是个实在人,喝了粥还不忘夸奖诸葛景天粥熬得好。
“道长过奖了。”诸葛景天在他对面坐下:“我这也是一个人待久了,总得养活自己。”
“这倒也是。”老道士又喝了一口粥,才放下碗道:“居士方才说,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诸葛景天点点头:“准确地说,到这个秋天就满二十一年了。”
“怎么会想到来这么个地方?”之前和诸葛景天交谈,老道士也知道了诸葛景天不是本地人。
“这个……”想到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感应,诸葛景天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只是敷衍道:“外面的繁华看惯了,自然想静一静。”
对于诸葛景天的话,老道士也没起疑,只是微微点头道:“这倒也是,这里虽然贫瘠,但胜在安宁。”
……
第二天一早,老道士一早就来到了那颗老槐树下休憩。
后来的诸葛景天打了个招呼。
“道长,早啊。”
“早。”老道士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石墩:“坐?”
诸葛景天坐过去了。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天边那道最宽的裂纹这会儿又亮了起来,边缘涌动的暗红色比往日更刺眼了。
山里的鸟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扑棱棱飞起了一大片,在天上盘旋着不敢落下来。
诸葛景天看了一会儿开口道:“道长,你说这世间为何会出这么多异象?”
“这我怎么知道?”老道士晃着手里的破蒲扇:“但我知道,不管啥变故来临,苦的从来都是苍生。”
诸葛景天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道长就不想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老道士苦笑着摇了摇头:“贫道这点道行,糊弄糊弄人还成,但真遇到大事,却是连一炷香的念想都不敢有的。”
诸葛景天闻言沉默了片刻,但很快又微微点头:
“道长倒是深得顺其自然的道法。”
“什么法不法的?”老道士笑了一声:“毕竟活了这么久,若是还想不明白这些,那不是白活了。”
诸葛景天点点头,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道士的名字,连忙问道:
“对了,道长,聊了一宿,还没请教你叫什么名字呢。”
老道士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看向诸葛景天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一抹复杂之色。
“贫道的名字啊……”
“我叫……张道阳。”
“张道阳?”听到这话的诸葛景天坐在石墩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道阳。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总感觉自己像是从前在哪里听过,可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就怪了。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的道士不在少数,其中也有几个名字和他差不多的。可那些名字听了就是听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翻开一本旧书,忽然看到一行自己写的批注,字迹是你的,语气是你的,可你死活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道长。”诸葛景天忍不住又开了口:“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张道阳手里的蒲扇停了停。
他侧过头看了诸葛景天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回忆。
“居士这话问得奇怪。”张道阳笑了一下:“贫道昨日才进的村,咱们怎么可能见过?”
“我知道。”诸葛景天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没道理:“就是觉得道长这名字,听着耳熟。”
“耳熟?”
“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张道阳没接话,只是摇了摇蒲扇,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山。
两人就这么又沉默了一阵。
天上的裂纹又亮了几分。山里的鸟雀早就飞得一只不剩,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诸葛景天却顾不上这些。
他还在琢磨那个名字。
张道阳,张道阳,张道阳……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越念叨越觉得熟悉,可越熟悉就越烦躁。
这不是活见鬼了么?
五千年的记忆,他向来是清清楚楚的。
哪一年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吃了什么饭,他都能一样一样数出来。
唯独这个名字,像是有谁拿刀把它从记忆里剜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个疤。
“居士在想什么?”
张道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诸葛景天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没什么。”诸葛景天摇摇头:“就是觉得我这把年纪,这记性反倒不如从前了。”
“年纪?”张道阳笑了一声:“居士今年贵庚?”
诸葛景天愣了一下。
这倒把他问住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活了五千年吧?可让他编个岁数,他又不想骗这道士。
“记不清了。”回过神的他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
“记不清好啊。”张道阳倒也不追问,只是悠悠地道:“记不清岁数的人,才活得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