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正待要走的时候,忽听树林之中有人说话。宋军们说:“司马大人,我们副将老爷来啦!”
王强暗想,这又是一个麻烦。只见在树林之中又走出来了几名身穿武装的宋军,为首一员步将,身无盔甲,着箭袖武服,腰扎大带,足蹬快靴。长得黑不溜秋,紫不溜丢,大小眼相衬映,露出来一脸憨态傻像儿,肩头上扛着一条浑铁大铲。
王强一看认出来啦!这位正是边关副将——杨兴。当初孟良、焦赞两个人火烧东京的时候,他曾跟着去过,自称杨九郎,属于非嫡系的杨家将。王强一看是他,心里倒是有几分高兴,暗想,碰上这个傻子,好蒙混,他心眼儿不全,看不出什么破绽。
其实,王强光看到他心眼儿少的一面,没估计到他心眼实的一面,殊不知在关键时刻往往那傻子倒比精明人强。
杨兴扛着铁铲刚走出树林,那位宋军骑尉忙走到跟前小声说:“九爷,前边马上坐着的那位,是兵部大司马,奉旨到边关来巡查的,您快点儿去给见个礼。”
“什么?兵部司马?……”杨兴把小眼睛一眯缝,像是在追想一件什么事情……
“就是王强,王司马!”骑尉补充了一句。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王强啊!上云南找我六哥要人头的那小子,他可不是个好东西,他是司马呀,我看他是死马!”
“九爷,您可别这么说呀!人家是兵部司马,咱的顶头上司,您要是说错了话,司马大人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当不起。”
“好,我过去看看。”杨兴扛着大铁铲向王强的马前走来,来到他的马前一站,大铁铲交给宋军,双手一抱腕:“打听打听,您是死马吗?”
王强一听,怎么这么别扭,管我叫“死马”还是叫司马?又一琢磨,大概是自己耳朵听邪啦!别追究这个啦!现在是走为上策,“啊!面前站着的不是杨兴杨将军吗?”
“哎呀,死马大人记性比我强,我今早上吃什麽都忘啦,死马大人还记着我是杨兴呢!王司马,没事儿不再东京呆着,跑我们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呀?”
王强说:“本司马是奉了当今圣上的旨意,到边关来巡查军务的。”
杨兴说:“您这打算往哪儿巡查呀?”
王强说:“哎呀,那可不行!杨元帅有命令,不管是谁,一律不准过界,过了届就拿我问罪,别说你是死马,就是活马也不能让你跑过去。”
王强一听,归其还是说我是“死马”,我耳朵没听邪,但对这位傻将军没办法。王强说:“杨将军,虽然你说杨元帅有命令,不准过界,但我是奉万岁圣旨而来呀!杨元帅也是当今圣上的臣下,他也得听万岁的圣旨呀!谁要不听万岁的圣旨,就要问抗旨不遵之罪!”
杨兴说:“是嘛,你带着圣旨来的呀!那好,你把圣旨拿来我看看。”
王强一瞧,这傻子还挺认真:“好,待我取给你看。”王强一伸手,从自己随身带的“装文袋”中取出来了一道圣旨。这圣旨可不是真的,是王强临行前考虑到自己过关的方便,假造的。
他把圣旨双手展开,口中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命兵部大司马王强,巡查边关军务,沿途关隘,不得阻行。
钦此
八月十五日
王强宣读完了圣旨之后,说:“怎么样?杨将军,该放行了吧!”
杨兴眨巴眨巴小眼睛:“你把那圣旨拿给我自个看看,别再是假的。”
王强一听,暗想,这小子也不傻呀!他还能想到这一点。不过,王强心中有底,这圣旨虽然是假的,但交给你,你也看不出来。王强把圣旨双手递交给杨兴:“你要双手跪接。”
“好啦!”杨兴双手把圣旨接过来了,瞪着大小眼往上面端详了半天:“哎呀!这字儿都一个是一个的,笑呵呵的瞅着我,我都不认得他们,来,你给我念念,我听听,是刚才那词儿吗!”他让站在他身边的骑尉给他念,杨兴不认字。
这位骑尉,按着原文又照读了一遍。杨兴点了点头:“哦!是这么回事……它那上边说的什么意思?”
骑尉一听,合着还没明白:“杨将军,这上边说呀,圣上让兵部司马大人到边关一带巡查军务,一路上不管什么地方,都不要阻止王司马的大驾,都得放行。”
“哦!……那底下那红字儿是什么呀?”
“嗐!这红字是玉玺大印,吉首荣昌受命于天。”
“哦,说了半天,皇上也没让你过界呀!皇上说,让一路上大伙儿别拦你,没说让你上辽邦那边去呀!现在你走到头啦,该回去啦!行啦!我把圣旨交给你,你回去得啦!”杨兴说着话,把圣旨又交回给王强。
王强一看,跟这傻子打交道,更麻烦,比明白人糊涂,比糊涂人混横。
王强故意把脸色一沉,说:“杨将军,圣上旨意,不准阻行,难道说你还要执意拦我去路吗?”
这时,那位骑尉小声在杨兴耳边说道:“九爷,放他过去吧!不然的话,这抗旨不遵的罪咱担待不起呀!”
杨兴心想,王强这小子害过我六哥,今天我非让他在这别扭一阵不可:“哎,我说王死马,你不是非要走吗?那也行,我得检查检查你都带的是什么东西。杨元帅有令,凡是要过界的,都得检查。”
王强说:“难道说,圣旨还不如你那杨元帅的命令吗?”
“那当然啦!我听杨元帅的,不听皇帝佬儿的。杨元帅是我六哥,皇帝佬儿是我什么?今天我是非查不可。”
说着话,杨兴单手一提大铁铲:“谁要敢不让查,我就拿铲拍死他!”
王强心想,看来对付这傻子比对付精明人还要难。他一个心眼儿,就听杨延昭的,什么权势、爵位、利害全不懂,没办法,就得让他查啦!我要硬拦,非打起来不可。但他要查出三个人来,事情可就全都败露了,现在只能看事态进展如何了。王强口说着让他查,用目光暗示王巨,意思是,事态不妙,准备动手。
王巨已经明白了王强的用意,他手按剑柄跟在杨兴的身后……王魁与另外二十名家丁,什么吃不了——白剩;用不着——白扔;红毛兔子——魏犬;黄毛兔子——魏鹰等辈也全都做着背水一战的准备。
杨兴单手提铲从王强这匹马往后挨着查看,还没等看到后边的箱子等物,先被这分绑在三匹马上的三捆红毡吸引住了:“哎,这马上怎么不驮人,驮毡子呢?里边有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推了推这第一捆毡子。这里边是杨延昭,他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杨兴用手推的时候,他仍是一动不动。接着,杨兴又推了推这第二捆毡子。这里边是八千岁,八千岁由于没吃饭,已经饿的有气无力了,虽然知道有人推这捆毡子,但他绑着两臂堵着嘴,既没有力量动,也没有力气出声。杨兴又推了推这第三捆毡子,这里边是寇准。寇准不同于八千岁和杨延昭,他虽然也身遭捆绑,但是一路上不少吃
不少喝,肌体运转正常,身上还有股子劲儿。寇准虽然被堵着嘴,但他的耳朵可好使,从刚才队伍一停,寇准就开始注意了。他这一路上,坚信总有机会被人发现而得到搭救。所以,每一停,每一站,甚至每次给他打开毡子让他们方便方便的时候,他都寻找着得救的机会,遗憾的是一直没有。这回,队伍一停,寇准仔细一听,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杨兴的那个瘪嗓子,就是在一千个人里头说话,也能不被淹没,显露出来,称得上是特殊音质。寇准心想,在前边吵吵嚷嚷的人不是杨兴吗?真要是他,这可是机会了。不大会儿的功夫,听杨兴的声音越来越近:“这里边是什么呀?……”寇准心想,这回机会可到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得想办法出点声。怎么办?嘴堵上了用鼻子哼!当杨兴用手一推这捆毡子的时候,寇准运足了力气——“哼!——”
这一哼,把杨兴吓得往后一蹦:“哎呀!这里边怎么还会叫唤呢?有活物吗?打开看看!”
他一说这话,坐在马上的王强就知道纸里已经包不住火了。此时,只有打跑宋军,闯过边界,别的无路可走。王强在马上说:“杨兴!你大胆,竟敢搜查起兵部司马的行装来了,这还了得!”说到这,他冲站在杨兴身后的王巨一使眼色,王巨也料到形势所迫,不可不战了。他突然抽出宝剑,向杨兴的后胸刺去……
杨兴虽然背朝王巨,平时对待人情世事也是一条道儿走到黑,但这位少林弟子,在武艺上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觉得身后一有动静,突然一转身,闪开了来自后面的一剑,趁势双手举起大铁铲,照王巨的头顶,一铲拍下,喊声:“拍蒜瓣儿!”
王巨一惊,暗想,这个蒜瓣儿要被拍上,非成蒜泥不可。他忙往后一撤身,躲开了这头一铲。
他哪知道,杨兴的这几招儿是“系列化”的招儿,连续不断。头一铲没拍上,接着,他一提大铲奔王巨的脚面戳去:“戳脚趾盖儿!”
王巨一瞧,这是两头忙啊!打完上边戳下边儿,他赶紧一抬脚……
这一铲没戳在脚上,却戳进地面,杨兴双手端铲,往起一掀,掘起一铲头土来,他把这土往王巨脸上一扬:“胡椒面儿!”
王巨躲闪不及,先把眼睛迷了一个。此时此刻,生死攸关,可不是站住揉眼睛的时候,王巨只好遮愣起一只眼,把目光集中到另一只眼上,盯着杨兴的铲招儿变化。现在,他在杨兴的面前,只剩下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杨兴把大铲一摆,横扫王巨的脑袋:“扇脸蛋儿!”铲带风声,有雷霆万钧之势……
王巨心想,这招儿更厉害,赶忙缩颈藏头,只觉一阵风从头顶呼过。他惊魂未定,只见杨兴又把大铲从反方向自下路横扇过来:“铁屁股垫儿!”
王巨心想,这屁股垫儿可坐不得;但想不坐似乎也不那么容易,杨兴的招数带有很大的强迫性。王巨纵身起跳,已是躲闪不及,这一铲没扇到屁股上,却扇在了两腿的关节之处,骨头搭钩的地方。那地方,哪能搁住铁铲子拍呀,啪嚓一声,哎呦一声,扑通一声,三声之后,王巨跌坐在地上,喊娘就喊了好几声……
杨兴此时好似那决堤的水,惊马的车,大铲耍起来不可遏制,赶上前一铲,结果了王巨的性命。
王强在一旁眼见儿子被人铲死,那是自己的嫡系骨血、绝无掺假的真货,哪有不心疼的道理!他抬腿摘下大刀,喊一声:“动手!杀死杨兴,与我儿报仇!”
他一声命令,这二十多个亲信家丁,都知道自己的命和王强的命是拴在一起的,他要成,我也行;他要完,我也玄。所以,只好生死和他滚到一块啦!弄好了还许到辽邦那边混个一官半职的。“上!”二十多名家丁,各抽刀棍向杨兴杀来。
杨兴把大铁铲一摆,说:“弟兄们,全听我的!给我打,打出窟窿来我给糊!那死马,可别放他跑了,我看他这里有事儿!”
宋军门毕竟得听杨兴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嘛!各举兵器与王强的家丁战在一起……
王魁比王巨的心眼儿多,善于看风使舵。他一看这阵势,心想,别看宋军比我们还少几个人,可这一个傻子,能顶我们好几十!看来我们还是干不过人家,硬打却不如跑了好,跑到辽邦,只要有人在,怎么都好说;要是硬打,死在这儿,把大宋朝也得罪啦!辽邦也不待见啦!弄个两面不是人儿!
王魁正在这儿琢磨呢!见自己的爹爹王强手摆大刀向杨兴砍去。王强在马上,杨兴在步下,按说,王强可以人借马威,发挥点优势。可这杨兴非同一般人,他武艺超群,功底深厚,就是把他放在千军万马之中,他也不会害怕的。他见王强一刀砍来,横起大铲,往上一架,喊声;“开!”
当的一声响后,王强的大刀险些出手,只觉得两膀子好像有二百万个小虫子一齐往脖梗子上直爬——那是给震麻啦!
王魁在旁边一看,心想,我爹也是老不知好歹!您要动心计还行,论武艺,老也不练啦!还赶不上我呢,怎么能会是杨兴的对手!如果您要死到这儿,我们跑过去找谁去?干脆吧!我助你一膀之力。想到这里,王魁闪在圈外,抽弓搭箭,认扣搭弦,暗地里瞄准了杨兴……然后,突然喊了一声:“爹爹,快走!”
王强和杨兴一交手,也知道自己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听儿子这一喊,正好算有个台阶,他拨马就跑。
杨兴往喊话的方向用眼一看,王魁正好后手撒开,弓弦哒的一响,一支雕翎箭直奔杨兴的咽喉。杨兴“哎呦”一声,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