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说到这里,让我们把佘府的事暂时搁置一下,来谈汴梁城内新发生的一件大事。
这时已是初夏天气,绿树阴浓,榴花似火。一天,十字街口忽然挂出一道招贤榜文,榜上大意说:辽邦派遣亲王多罗为使,前来中原聘问,同来的还有辽邦勇士一名,叫做李豹。其人力能举鼎,武艺超群,提出愿与中原英雄比武较量。为此,朝廷挂榜招贤,不论军民人等,凡能赢得李豹的,高官任做,骏马任骑,榜文末尾还说,若有犯罪之人,具备真才实艺,不问所犯罪情大小,均可下场较技,获胜之后,不但赦免其罪,还要论功行赏。
这道榜文一出,自然轰传远近。不要说汴梁城内茶坊酒肆,都在谈论这件事,就是他州外郡,何尝又不是如此呢?不过,谈论尽管谈论,李豹的武艺高超到什么地步,却没人说得出。
挂榜的这一天,朝廷还简派了北平王夫妇做较艺大臣。郑恩领了王命,下朝回府,一见王妃便说:“妃子,今日朝里可出了新闻了!”陶三春问有何新闻,郑恩把比武的事大略讲了一遍,末后说:“李豹这番举动,分明是个摆擂台的意思;要想借此机会,大大的出咱们一场丑!”三春细加玩味说:“恐怕还不止此意哩!我猜俩人必是要试探咱们中原有无能人,好做它大举入侵的张本;不过,它要想夺取中原,只怕是痴心妄想!王爷,谅他小小一个番将,竟敢小觑中原无人!且不论天下英雄众多,就是你我夫妻,也不妨与他比并,比并!”郑恩笑喊:“咱的妃子,慢来!慢来!李豹那厮非但武艺精通过,身上还有三样绝技,无人能及!”三春忙问是何绝技。
郑恩屈指数道:“一是枪法,那厮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变化莫测;他用枪之精,可在地上放豆一粒,然后走马来刺,一枪劈豆为两。二是箭法。那厮一手好箭,百发百中;曾在辽宫中射柳中的,受了红袍赏赐。第三,也是顶辣手的了,”三春发急问:“辣手什么?”郑恩说:“那厮臂力过人,拳斗相扑,天下无敌。他又仗恃有口锋利宝剑,惯能斩金切铁;嗯,象咱使的那买卖,他也能一挥而断!”这里要说一下,郑恩的“买卖”,是一条重八十斤的水磨浑铁鞭。
三春一听,沉吟起来,忽把眉头一扬说:“别的不敢说,若论枪法,中原却大有人在,杨衮的梨花枪,天下闻名。如今既有赦罪之说,何不让他下场比试呢?”郑恩说:“杨衮的枪法虽好,可惜他老了!长江后浪催前浪,今天他未必还能露脸吧?总之,比武是能否有英雄人物出现,就得看咱国家的洪福了!”
且说城内自招贤榜文挂出,转眼便过了三天。三天中应招而至的人固然不少,可是真正的贤士却不多。朝里派的招贤大臣,不是别人,正是崔应龙。若在别的人,看了这个情势,不免要感到焦急。但崔应龙既是辽方奸细,他自然别具心肝,非但不急,然而认为这是好事,并且来不及地,要把它透露给辽邦使臣多罗。
多罗是辽邦亲王,皇室近支。他为人极有权术,机诈百出。当崔应龙入见的时候,他正据胡床而坐。尽管时序已交初夏,天气甚是炎热,但他为了显示尊贵,袍服的四缘还镶着银鼠皮。随身有两个侍者,一个手执长颈银瓶,跪地斟酒;另一个持着孔雀羽扇,在轻挥慢摇,为他打扇。此时天已入夜,室内腻烛高烧,烛膏中加了香料,异香刺鼻。
多罗首先问:“崔大人夤夜来访,必是带来了好消息吧?”应龙说:“消息果然恶!招贤三日,不管来了山猫数头,看来,豹子可以稳占胜筹了!”不料多罗听了非但毫无喜色,反而冷笑问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糊涂?”应龙惶恐说:“谅小臣怎敢!还求王爷明白见示。”多罗用启迪口吻说:“你但见群猫,怎的忘了还有一头老虎呢?”
应龙恍然大悟说:“明白了!不管,王爷指的这头老虎,业已衰老不堪;况且它身已入柙,皮毛磨折殆尽,哪里还有半点大王的雄风呢!”多罗连说:“不然!你们中原的人不知道杨衮,咱们大辽可十分知道他!杨衮还不曾老,不曾老,谁说他老,谁就是轻敌!你们那招贤榜上,既有赦罪之说,这头老虎还怕不能出柙吗?”应龙默然思索。多罗又解释说:“你要弄明白,这可不是说,大辽勇士惧怕杨衮,不管,咱们总望能少一个对手呀!”
应龙面色铁青说:“王爷既这么说,咱们就......”以手狠狠作势:“刺虎吧!”多罗却远比他老练得多,摇了摇头说:“这个时候下手,不是太露痕迹吗?这事要行之自然,......”说至此,唤侍者近前,低声吩咐了一句。
侍者去不移时,捧来一盘黄金。多罗起身离座,手指黄金说:“咱们来做一笔交易吧!这里有马蹄金十锭,我不买杨衮老儿的性命,只买他一条手臂!”稍后又狞笑说:“你们那牢房里,打折囚犯条把臂膊,只怕是家常便饭吧?嘻嘻嘻......”事情非常明显:杨衮若是断臂,便不能使枪;李豹也就去了一个劲敌。而此事行之至易,又不会显露痕迹。因此应龙一听,极口称赞:“王爷真有神鬼莫测之机!我立即照计而行!”
多罗唤酒,与应龙引满说:“猛虎去爪,这一下,该为咱们的豹子庆贺了!”两人皆笑,唯其笑,神情愈觉可畏。
故事发展到这里,就要提到那黑沉沉的牢房了。杨衮自从被打入棘寺天牢,转眼便过了四月。狱吏因为他是钦案重犯,把他关在死囚牢里,只为不曾拿获高怀亮,一时还不能定案。
就在多罗他们密商的隔天夜里,狱中已起二梆,忽然有个当牢节级,进了死囚牢。这节级名叫张乙,三角眼,鹰钩鼻,驼着个背,两臂极长;他一手携灯,一手提根枣木棍,腰间还挂了口刀,说是查夜,又是独自一人,进房后回首便锁上门。
杨衮惊醒,从床上坐起问:“甚么事?”张乙放下灯,并用指甲把它剔得亮些,然后斜拄了棍说:“杨元帅,你来到这里,已不是十天半月,我因看你曾做过边关节镇,一向美情相待;只是咱们当狱吏的,若不靠犯人生发,教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我来不为别的,问你借点银子使用!”
杨衮一听,就知他来意不善,但又拿他无可如何,只得问他要借多少。张乙竖起一根指头说:“一万两。”杨衮骇然说:“谁不晓得我杨洪信是个穷官?休说一万,便是一千,也是无有!”张乙冷笑说:“不信一个火山王,拿不出万把银子!”杨衮说:“不信,去麟州一问便知。别的不论,就连我上阵穿的铠甲,也早已逐处磨光了呢!”
张乙变了脸说:“这不是好话难讲,善门难开?你没银子,这里可有规矩,但凡新到犯人,要打一百下马棍;先前不曾打,如今可要照补!”杨衮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吓唬老夫怎的?”张乙大怒说:“老杀才!这里又不是你那边廷,还敢强嘴?你是做下死罪的人,就是打杀了也不值什么!”把枣木棍高高举起:“老爷一棍发送了你!”
杨衮不但手足被锁,而且足镣的铁链还钉牢闯床下,哪里还闪让得开!他自料不能免,但毫无惧色,怒目说:“张乙,你要谋害老夫?老夫手足被械,与你斗争不得;只是人若死而有鬼,老夫魂魄将立断汝首!”张乙震动了一下,狞笑说:“我不要你的命,只打折你一条臂膊吧!”杨衮大骇说:“不信朝廷有此王法?”张乙不屑说:“在这个圈儿内,我既是朝廷!”在掌心里重重吐了把口沫,举棍要打。
杨衮厉声说:“且慢!我是个武将,你要打,打我的左臂;留下右臂,日后我还好上阵呵!”张乙说:”下次我遇见武将时,自然打他的左臂;可是你的这条右臂,是上面指名要的,却饶你不得!”杨衮垂泪说:“可惜我半世英名,一条好汉,断送在无情棍下!”张乙抡起棍来,忽听敲门声甚急。
张乙放下棍,走到门上小方孔边,问声“谁?”那敲门的人取出一面银牌,在窗孔上一亮,,张乙认得这是大理寺的银字牌,上面刻有隶字:“出入不问”。便知来人大有来历,慌忙开了牢门。那人闪身而入,随手关了门。
张乙就着灯光看那人时,只见他戴一顶北地燕毡帽,脑后垂一条豹尾;帽檐拉得低低的,几乎望不见他的眼睛。身上披一领深赤色斗篷,宽大无伦。张乙却不认得,开口问:“你,......”忽然醒悟说:“你莫非是来讨回信的?”那人点头。张乙笑说:“自家人!”拿嘴朝杨衮一支说:“还没有了事!”
那人把杨衮端详了一会,似作惊异说:“想不到他还这么威风!”张乙接口说:“倔强得很呢!”那人对杨衮说:“老犯人,这位大哥只不过问你借一条手臂,又不伤害你的性命,你还不肯答应么?”杨衮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一丘之貉!”那人说:“你年纪已经老了,纵然留得一条手臂,又成何用?”杨衮瞋目说:“我老了耶?你去叫狱官来,开了我的手铐,我与你一较腕力,若不能立折尔红肱,非为丈夫!”
那人意态闲闲说:“打开手铐?这是朝廷王法,如何能够!适才我在门外,也曾听见你自夸腕力,说什么独臂还可上阵,这不是大话欺人?”杨衮说“汝试以枪马来!老夫只一臂之力,枪刺汝辈,直如贯豆耳!”那人说:“你休浪言!我试举一人,你听了不要失色。辽邦勇士李豹,如今来到汴梁摆擂,你敢和他比武较量?”杨衮叫起来道:“怎么?李豹来京摆擂?他敢小看中原无人?有杨宏信在,他又焉能得志!”说至此,忽低头长叹说:“可惜我落在你们这班匪类手里,臂膊眼看不保,尚有何说?”
张乙等得不耐说:“咱们还是早点和他了帐!”那人点点头。转对杨衮说:“适才你不是要和我较力吗?好吧!我立在这里,你试来推我一推。”杨衮挣扎下床,用泰山膀去那人腰胯间一推,那人微躬了下腰,却不曾动。只听他笑起来说:“衮老,咱若不是幼工还好,如何吃得起你这一推?”一面揭起帽檐问:“你且认认咱是谁?”杨衮定睛看时,大骇说:“你,不是北平王吗?”郑恩大笑。
张乙吓昏了头,跪地乞命。郑恩掣出浑铁鞭,一鞭结果了他!从怀内取出赦书说:“衮老,明日较场比武,国家亟需将才,咱特来赦你出狱;适才故意相戏,万勿见罪!”喝问:“狱官何在?还不与杨元帅除了刑具!”
于是杨衮就这样获释了。这里一笔带过。
却说第二天便是比武之期。竞技场设在金鸣池边,场地长约四十余丈,宽约二十丈,长以南北为限,宽以东西为度。从光线来看,比武双方所占的地位都是一样,没有明暗的分别。场上新铺了一层沙土,坚实而且平坦。踞西面东,有一座高台,那就是校阅武艺的阅台,台上绣旗飘空,戈戟耀目。台的左右各设有一个帐篷,左面的用五色锦搭成,屏帷帘幕,上绣祥麟威凤,绚丽无伦,这是北平王夫妇息坐的地方。右面的用皮革搭盖,帐竿加以金饰,帐顶插着鸟羽,那是辽使多罗治事之所。踞东面西,还有一长列席篷,陈设虽不如西面帐篷富丽,但帷幕也用的是绫锦之属,这是百官和内眷们观看较艺的地方。南北两面,供比武壮士出入。
比武期共为两天。第一天上半场较量弓箭,下半场比试枪马;第二天上半场试剑,下半场斗力——也就是大擂台。据一班行家事前推测:第一天上半场较量射艺,是个冷门,预料观众不会太多。可是,实际情形恰好与此相反。原来传说李豹箭艺有一手绝活,因此大家不但要来看他这手表演,而且还希望看到中原豪杰一展绝技,盖过李豹。既然人同此心,所以上半场观众异常踊跃,不到比武开始,场上已是万头攒动了。
在东面正对阅台的一间席篷中,有个着便服的老人,他的神色微带痴木,手足也不甚灵便,他坐在一把自备的圈椅里中,眼睛呆呆地望着场里。这位老人是谁呢?他就是佘洪。佘洪自从中风后,成了半瘫痪状态,幸而亏得他是武将,性格又很刚强,不怕疾病来缠,再经过三四月的调养,他这病竟渐渐有了起色,只不过行动还不那么自如。
他在病床上得到杨衮出狱的消息,而且知道他要在当天下场比武,老人一兴奋,那病登时减轻了许多!事情很明显:杨衮若是获胜,前罪便可一笔勾销,而他女儿的婚事,说不定还有挽回的希望。正因为这个缘故,他竟扶病来看较技。赛花坐在他的旁边,她郁闷了许久,今天却容光焕发,身上穿一领异锦战袍,上绣花朵,鲜丽欲活;腰悬佩剑,形制特短,握手处宝光灿然。排云侍立其后。
少时,场上鼓乐声喧,北平王夫妇、辽使多罗各率僚属,登台就座。临到快开较了,多罗忽倡议说:“按照敝邦风俗,勇士李豹若是比武获胜,应由王妃亲手与他卸甲捧盔,以示矜宠。”郑恩说:“李豹若真的赢了,便是叫咱妃子与勇士卸甲捧盔,也不为过。不过,他输了却怎说?”多罗说:“输了自作罢论。”郑恩说:“按照大宋风俗,他应与王妃牵马开道,以示薄惩。”多罗说:“这个,也不为过。”郑恩说:“一言为定!”传命:“起鼓开较!”
随着这一声,监场大将在台口出现。大将不是别人,就是崔应龙。他今天全身披挂,甲胄显赫;只见他把手中令旗一挥说:“起鼓较射,壮士速入!”
场上挝了一通鼓,鼓声咚咚中,先看见中原壮士从南门进入。壮士中有甲光照眼的王家将校,也有簪缨辉煌的贵家公子,有战衣战裙的军中健儿,也有草笠芒鞋的民间豪壮。有个个囊弓橐矢,十分威武。而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穿紫锦衣,携宝雕弓的贵公子,那就是孙炎。孙炎下场的宗旨如何?/他没有告诉人。有人猜测:或者他因为在婚事上受了挫折,要想借此一显身手,聊以自表。但是不管怎样,他既然下场比武,这就可见他志趣刚劲。
接着,胡笳声动,北门开启,那个万人瞩目的辽邦勇士李豹,就在这时洒步入场,身后跟着一大群门徒。李豹的年纪在四十左右,面皮略显黄瘦,但身躯十分结实,两条臂膊尤其粗壮,一望而知他孔武有力。再细看他那面貌,两颧极高,因久为风日所炙,颜色发黑;天庭青筋四布,左额还有个月牙形的刀癍,这就使得他那已凛凛的神情,更增加了几分可畏。他戴一顶镔铁螺蛳盔,上插雉尾;穿一领墨绿箭袖袍,前襟扎起;腰系丝鸾带,足登猪皮靴。他自己不拿弓矢,常用的一张铁胎弓,由两个徒弟抬着,弓鞘上缚着个红绣球,表示这是一张得胜弓。还有一个徒弟替他背了箭房,箭房也加以彩饰。李豹一面走着,一面口里咀嚼着什么,眼睛略不顾盼场内,就象比武一事与他无关。
壮士入场既毕,较艺随即开始。这次参加比箭的中原射手多至数十人,而李豹只有一人,在理,不能逐比较;为此,在前一天先作了一次试射,结果选出了箭艺最高的十三人。今天先由这十三壮士较射,然后再从他们当中选出箭艺最高的数人,与李豹一决胜负。
场上南北两门都树立起箭靶,步武按照一般规制。这一天先射南门的靶子,壮士每人各发三箭,由崔应龙监射。
三通鼓罢,弓弦响动,十三壮士连续射毕,成绩斐然。三十九箭中,有二十箭宣布中的,其余的虽不中亦不为远。从步武的远近来看,这十三人都是一二流射手。其中有三箭连中红心者一人,这就是孙炎公子。另外还有两人,一个是武官,一个是军健,各有两箭命中红心,一箭中了外环。他们三人的箭艺要算最高,自然就由他们与李豹比试。
当场上较射的时候,李豹抄了手坐在胡床上,身后有个徒弟打了红罗伞盖,替他遮挡太阳。他的意态闲适,有时微睨场上,一瞥即止。这时轮到他献艺了,只见他慢悠悠立起身来,先把两臂伸屈了几下,然后缓步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