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京城,一场雨浇下来,驱散了最后的闷热。
雨后的皇城变得通透高远。
华丽的车驾停在皇城门前,不待车停稳,杨落就跳了下来。
“公主您慢点。”车外的内侍宫女们纷纷喊。
进出的官员们看到了忙施礼,耳边听得一声“诸位大人辛苦了”,人也如一阵风而过。
他们起身回头看,见这位公主身形端正,大步向内去,身后的内侍宫女小步跑着跟随。
“这位公主的气势,倒不像个公主。”一个官员低声笑说,“像个皇子。”
如果是以前,这话可能有些鄙夷,嘲笑这位民间来的公主,没有端庄文雅的仪态,但现在么,则多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这位公主做的事,可是东海王也没做到的。
“刚送来的消息。”另一个官员低声说,“卫崔已经被围在甘谷了。”
“陛下——卫崔没有失去踪迹——”
杨落走到勤政殿外,越过迎接的内侍,如同以往径直向殿内去,同时满面笑地对内大声喊。
“而且——”
随着说话,她迈入殿内,下一刻脚步停下,脸上欢喜散去。
“落英来了。”皇帝含笑说。
站在殿内的宜春侯微微施礼:“公主。”
杨落安静地看着他,不还礼也不说话。
殿内的氛围变得古怪。
皇帝轻咳一声。
宜春侯忙对皇帝一礼:“臣先告退了。”
皇帝颔首:“侯爷慢走。”
宜春侯缓缓向门边来,杨落看着他,直到他走近,才淡淡颔首:“侯爷慢走。”
宜春侯笑了笑:“多谢公主。”
说罢越过杨落向外去了。
“落英,来,坐下说话。”皇帝招手。
杨落依言走过去,并没有落座,皱眉问:“他来做什么?是不是来诋毁我?”
皇帝失笑:“你这孩子说话真直接……”
其他的孩子们在他面前纵然有疑问也会旁敲侧击暗示,她倒好,直接就说了。
而且神情也毫不掩饰对宜春侯的戒备不喜。
“他对我客气,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实际上心里恨不得我死。”杨落冷冷说,“而我有陛下的面子,何必对他客客气气?”
皇帝再次笑:“好了,别生气……”
“陛下,我不是生气。”杨落打断他,神情认真,“我只是将我的心思坦白地告诉您,我不在您跟前装腔作势,您也不用安抚我。”
皇帝认真点头:“好,朕知道了,朕不会要求你跟他和好。”说着停顿下,“他来与我说说陇西的战事,想要重新起复柴渡,朕已经拒绝了。”
话音落就见杨落脸上绽开笑容:“陛下圣明。”
皇帝再次失笑:“你啊,这脸变得……”
杨落笑了笑,说:“我在您面前还不敢随时变脸,活着也太累了。”说罢看着皇帝,“陛下,您在这世间拥有的太多,受的限制也更多,所以在我面前无需斟酌思虑太多,请轻松一些。”
皇帝神情感叹,缓缓点头:“我知道。”说罢笑着指着舆图,“落英是来告诉我好消息的吧,武阳军已经围向甘谷了,南阳军也正在突破卫崔大军防线……”
“不止这个。”杨落眉眼欢喜,“我的婢女阿笙也有消息了!”
皇帝哦了声:“是吗?不是说失去了消息,还以为……”
“我原本也以为她战死了。”杨落说,“原来是逃入了峡谷甩掉了卫崔追杀。”
说罢神情倨傲。
“我就说嘛,她是我母亲为我精心培养的护卫,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皇帝含笑点点头。
杨落上前一步指着舆图。
“她已经重新与黄丞令等人汇合,带着他们去甘谷西,与武阳军前后夹击卫崔。”
“陛下,这一次卫崔插翅难逃了!”
“那看来,朕可以写劝降书了。”皇帝笑说。
杨落一笑:“陛下您要写快点,若不然等送到陇西,卫崔已经听不到了。”
皇帝哈哈大笑。
……
……
“公主每次来,陛下都能高兴地多吃一碗饭。”
内侍们将茶点送进来,看着虽然杨落已经离开了,但皇帝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凑趣说。
皇帝笑着接过碗筷:“当父母,有个可心可意的孩子,那真是什么时候都高兴。”
说着笑容微微一顿,没有像以往大口吃饭,而是看向舆图,似乎在思索什么。
内侍们都擅长察言观色,立刻不说话了。
殿内安静下来,似乎等了很久,似乎也只是一瞬间,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今日这酥鱼做的好,给落英公主送去让她也尝尝。”
内侍们顿时活络起来,大声应是,争抢着去送菜,两个内侍幸运抢到了,兴高采烈走出去。
“刚才吓我一跳呢。”走到殿外一个内侍小声说,“还以为宜春侯是来说公主坏话呢。”
另一个内侍撇嘴:“陛下现在可不信他们柴家啦,他说什么,陛下都不会信。”
其实,以前陛下也不信,只不过表面上信罢了,现在跟柴家已经不需要维持表面了,那自然是更不会信了。
先前的内侍点点头,笑说:“是我多想了,我们走快些,给公主送饭去。”
……
……
杨落已经坐在酒楼里大口吃饭了。
从皇宫出来她没有回定安公府,而是直接来到酒楼。
看着杨落放下碗筷,站在窗边的桃花笑说:“终于能吃下去饭了。”
杨落长长吐口气:“我就知道阿声不会有事的。”
说着话眼圈又发红。
就在昨日,断绝许久的消息终于再次送来,而且为了让他们安心,莫筝还亲自写了信,杨落提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杨落舒口气,看着桃花:“我向陛下请示兵马往甘谷增援,你们也跟着去吧,她身边剩下的人不多了。”
桃花神情迟疑,她其实也早就想去了,但……
“既然消息已经通了,问问公子,她同意了我们再去。”她说。
杨落要说什么,桃花忽地转头从窗看向街上,有嘈杂传来,似乎在吵闹什么。
“……怎能随意抓人!”
“……卫矫不在了,绣衣竟然还如此猖狂?!”
“……那可是国学院啊!”
杨落原本并不在意,直到这一句话传来,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国学院?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洪林走进来,沉声说:“祭酒被绣衣抓走了。”
祭酒?王在田?
杨落和桃花惊讶问:“为什么?”
洪林摇摇头:“暂时不知,适才突然抓走的,除了祭酒,凌鱼这几个亲传弟子也都抓了,国学院现在都乱了。”
桃花说:“卫矫不在了,绣衣这是疯了吗?”
连她都知道,文人学子可不能轻易惹,先前陛下对付郦氏,还徐徐图之,借着宜春侯的手,就是为了避免被文人忌恨诋毁。
现在竟然直接到国学院抓祭酒。
洪林要说什么,杨落先开口了。
“绣衣不是疯了,绣衣做什么都是陛下的授意。”她说,神情沉沉,“祭酒是陛下亲自请来,是为了天下文心,所以日常对祭酒执弟子礼,所以.”
“所以,就算祭酒犯了错。”洪林接过话,“皇帝也只会私下问,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动用绣衣直接抓人,这意味着…….”
桃花喃喃:“意味着祭酒在皇帝眼里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祭酒一个读书人,教书人,能犯下什么大罪?
该不会……
跟公子有关吧?
桃花脸色发白。
“我就知道。”杨落沉声喃喃,“今日宜春侯见陛下,一定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