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是,给她用了龙膏酒?”片刻之后,江畋看着趴伏在地,涕泪横流的宦者,冷声道:这名宦者用气若游丝的声线回答到:“贵人饶命,只是用了些许,逐次参合在饮食中,以防她过度闹腾之下,伤到了自身的……除了些许安神、嗜睡的功效,就没有其他的害处了,更绝无其他的加害之意。”
好在江畋刚好还真认识这玩意,因为另一个时空的宫中赐物中,就有这么一份;根据《杜阳杂编》的记载:“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此本乌弋山离国所献。“源自外域的一个番邦小国进献的特产;据朝贡使臣介绍,用当地特产的一种鳄鱼(湾鳄)经特殊工艺泡制的,不仅可以补气血,滋心养肺,壮筋骨、驱湿邪,还可以“轻身延年“。
不过,在京师长安其实还有另一个说法,“御龙膏之酒,倚云和之瑟。“也就是说,这玩意除了提神,还能调和房事的助兴。故而,就算在上层人家中,也是趋之若鹜的域外奇珍之一。因此在片刻之后,被强制催吐后的灵素,还是逐渐的舒醒过来,原本清亮纯净的两眼,朦朦然的看着江畋,喃喃呓语道:
“难道……余的梦……还没有醒么?怎的,就见到了莛哥……先生……”然后,下一刻,她就毫不犹豫的紧紧抓住,江畋的袖摆;生怕放手的下一刻,就会破碎消失的泡影一般;又像是迫切本能一般,微微触动着小巧的琼鼻;毫不避嫌的凑近在江畋身上,像幼猫般嗅了几口,才闭上眼眸露出安心表情:
“果然是……先生的……味儿……不是梦……”下一刻,女孩儿的眼泪就突然盈眶而出,像是珠串一般的滚滚而下;用饱含梗咽的颤声道:“自从被关在了此处后,余就日想夜想,先生会在什么时候,就会前来拯救;但又生怕没联络的法子,不知道如何让您知晓……只能是日夜祷念,祈求心诚则灵。”
“你究竟做卷进了什么重大干系?居然用着多人来看管你?”原本有些无语的江畋,也不由询问道:“光是在外间的守卫,就数以百计,把此间的各处林木、花石间隙;都被填满了!更别说那些武艺高强的好手,持械的宦者、小侍,还有健壮异常的仆妇;都为了针对一个宗室贵女,也未免太郑重其事了。”
下一刻,江畋突然信手一弹,满地狼藉的楼层中,一具悄悄爬起来的身形,就在短促的凄厉惨叫声中,像是中箭的大鸟般掀飞起来,又一头掉进了地板的大洞中;响彻一片噼里啪啦的跌坠、撞进声连连,最后彻底不动了。而这个小小的意外,也让小女孩儿抿紧了嘴唇,注意到了周围的一片狼藉和惨状;
“对于莛哥……先生,余自然无可不言之处;余自然是没有,这种大能耐和分量的。”说到这里,她像是整理思绪一般的语气顿了顿,眼眸中透出更多的诚挚和依恋道:“但从小抚育余的那位长辈,却是朝野内外,乃至大梁天下,都属贵不可言的天家人物;余姑且得她看重,或成要挟的手段了。”
按照灵素的说词,她的这位长辈,正是当朝的安国大长公主;安居大内垂拱而治的今上,最为嫡亲的姑母;也是当年乙未之乱中,因为疯帝无端猜忌和倒行逆施,最终惨遭横祸的京兆梁门,硕果仅存的遗孤之一;大梁开祖承光帝最小的妹妹,唯一在世的骨肉至亲。也曾是前朝大宗正普王一脉的儿媳。
在那场惨绝人伦的变乱,以及后续席卷天下的惨祸中;因为被抹除名讳的疯帝,最后精神崩溃前,下达的最后一道诏令;导致各路打着进京勤王、拨乱反正旗号的人马,如过江之鲫般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也将偌大的千年神都,洗成了尸山血海、尸骨枕籍的修罗场;无数显赫门第因此破灭凋零。
其中,更是在疯帝一脉之外的李唐宗室之间,爆发了所谓的两京一都(长安、洛阳、太原)之乱;在拥护各自的实力派和地方势力推动下,争相拉锯征战了数载;再加上昔日梁门故旧,乘势而起的残酷清算和报复,几乎是无限扩大化,将大多数李唐宗室,几乎斩尽杀绝。只剩下一些远出五服的支系。
而据说当初的安国大长公主,既没能像庶兄(承光帝)一般逃出京师,也未在当时死于暴起发难的禁军中;被夫家保护性的“幽禁”起来。眼睁睁看着枝繁叶茂的梁氏家门覆灭;紧接着又承受了夫家满门连同膝下儿女,被殃及池鱼斩尽杀绝的巨大惨剧。直到承光帝在岭外的南海公室支持下,称帝兴兵北伐。
才在北地的废墟中,偶然将其寻了回来;但似乎因此颠沛流离的遭遇,彻底失去了生育的能力。虽然,后来在承光帝和南海大摄的恳请下,为了国家和朝廷的需要,再缔结过两次婚姻,都未能留下子嗣;反而将夫君给熬死了。后来她干脆舍身入道修行,籍此的摆脱红尘纷扰。但说避世哪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她身为大梁国朝,硕果仅存的唯一大长公主;同时昔日的母家,又与南海公室的渊源匪浅;甚至连初代的大摄,都同养在一个自幼相熟的外家,要尊称以待的姨表亲。因此,自然而然的就成为,开国的大梁先帝与初代的幕府大摄之间,二元共治下最直接的纽带,乃至充当缓冲、调和角色。
因此,同时受到双方的尊崇和优待,敕封为天下独一无二的安国大长公主;特命在朝听政的权宜。因此历经多年下来,虽然她并未有所专断滥权之举,也无任何多余的职衔,却大梁的朝野之间,拥有广泛的影响力;受其恩惠或是泽及的臣属将吏,不计其数。只是随着一代故人相继老去,她也淡出朝堂。
晚年更是变相收养了,不幸父母丧亡的小灵素在膝下;自此大多数时候闭门谢客,一心抚养和教导不堕。堪称虽无女儿之名,却视若己出一般,尽心养育之实。更是在她尚且年幼之时,就安排好了自己百年身后,让她得以继承的一系列家业和名头;也让她隐隐成为了,诸多国族、宗室贵女中,格外令人羡慕的掌上明珠之选。
却也让她阴差阳错的,卷入了远在广府的反乱之中,成为了针对大梁天家和朝堂中枢,以邪异轨仪诅咒和剥夺气运,进行祭旗兴兵的牺牲。然而,听完了关于这位长辈的简述,及其灵素小君封号的由来后;江畋却是心情微妙的生出了一种既视感;就像是在另一个时空中,见过似曾相识的故事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