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季觉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好像听见了一声远方的叹息。
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再没有人说话了。
安久眼眸低垂,隐没在大堂的阴影里,仿佛神游物外。安得和安能脸上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转做肃然。
而在这无声的寂静里,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季觉所能感受到的,是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当代安家的家主,白鹿天人,当之无愧的荒集猎指。
安定。
依旧平静,只是看着他。
“既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想必不是临时起意,也明白后果的。”
天人淡然的坐在了主位之上,显现宽宏:“安家不是不能容人的地方,客人既然远路而来,特地为此登门。
有什么意见和不满的话,那就讲讲吧。”
他说:“我听着。”
“阿公”
安然下意识的张口想要说话,却听见了来自安定身后的断喝,是安久。
老者肃然训斥:“阿然,家主同客人讲话,没你插嘴的份儿!”
虽然语气冷漠,毫不留情,可此刻出声,已经是在回护于他了。
哪怕身份没有任何变化,可在季觉话说出口的时候,同这位不自量力的恶客所对话的,就是整个安家了。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安然再掺合进去,只会让状况变得更复杂。
“可.………”
安然还想要说话,肩膀却被季觉按住了。
“有劳安公拨冗亲见,容我这种不自量力的家伙当面分说。”
季觉垂首应道,“安家的规矩,在下不敢妄言意见,也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此番冒昧前来,只是想要请您网开一面而已。
如此非分之情,也实在是不敢谈什么条件或者许诺……”他停顿了一下,自嘲一叹:“如今唯一有脸说出口的,也只有若有吩咐,在所不辞了。”
“吩咐?”
安定依旧毫无任何表情:“我倒是不明白了,安家算不上富有四海,但兜里也算有几个闲钱。称不上独一无二,但也算有那么点立身之本。
即便偶尔有一两处不足,但怎么也未必要仰赖一个工匠吧?你说,我又有什么能吩咐你的呢?”“诚然如此。”
季觉点头,坦然应道:“所以心虚不已,忐忑难安。哪怕是这样,也请您务必考虑一下,让我做什么都行,真的!”
安定沉默,欲言又止。
哪怕是天人,也给季觉不要脸的样子给搞不会,绷不住了。
“不论是阿凝也好这两个不争气的货也罢,回家之后跟我说你起的时候,都多有赞许。你在海州那一番话,阿然在信里也反复提过,彼时我也觉得虽然天真了些,却也不失少年心气……
结果却没想过,堂堂荣冠大师,居然能无赖到这种程度。”
安定的话语渐渐冷漠:“季觉,你自己也知道,这跟上门讨口子没什么区别,以你的身份,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哪怕是现在我将你乱棍打出去,你应该也没话可说了吧?”
“倘若如此冒犯,只是被乱棍打出去的话,就算只给我留一口气在,我也要感谢安公的胸襟宽宏了。”季觉闻言,由衷感谢:“况且,脸面和身份这种东西,我一个后辈,哪里能摆得到您跟前来?您能容我说完这些话,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安定没有说话。
看着季觉的面孔,许久,仿佛感慨一叹。
“……也罢。”
他的神色稍有缓和,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缓缓说道:“虽然阿凝和你的关系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可你之前在白邦救她一命,终究是家里欠了你一份人情的。
如果你以此为凭,要求安家有所退让,我可以网开一面,免除掉安然的惩罚。”
老者停顿了一下,看向了季觉:
“你意下如何?”
这下,轮到季觉沉默了。
明明是堂堂天人主动提出了两厢便宜的解决方法,可他神情却越发沉重,不见任何轻松。
煎熬的沉默里,终究是无声一叹,垂首致歉:“请恕我不识擡举,可这是我跟安凝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又怎么能混而一谈呢。
况且,安凝从来不欠我什么,是我欠她太多。”
安定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冲着季觉身后看了一眼,仿佛意味深长。
季觉尚且茫然的时候,听见身后的一声隐约的冷哼。
下意识的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才感觉到后背隐约有些发凉。
冷汗流下来了。
等一下,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如果自己点头的话,是不是要少个腰子了?
搞不好,只少个腰子都算运气好了……
“既然如此,那就换过一件吧。”
堂上的天人挥了挥手,继续说道:“正好一桩事儿,多少算件小麻烦,这个节骨眼上,我暂时不便插手,如果你愿意走……”
“不、不行!”
话音未落,季觉身旁那个沉默至今的少年,终究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的和缓氛围消失无踪,安定脸上那一丝笑意彻底不见了。
“阿然,刚刚阿久已经提醒过你了,我在跟客人讲话,没有你插嘴的余地。”
他回眸向着安然看过来,冷声发问:“还是说,你觉得家里对你,还不够宽宏么?”
“我……不是,我……我……”
安然的面色涨红,语无伦次,声音却在安定的冷漠凝视里,渐渐的小了下去。
直到季觉再度按住他的肩膀。
这一次,不再是阻拦。
只是鼓励。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了勇气。
“可、可是,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
安然磕磕绊绊的回答,擡起头,努力的看向了从小敬畏至今的祖父:“季觉哥是为我来的,如果我还不敢说话的话,就对不起他了。
还有……
既然是家里的事情,难道不就应该家里的人来自己解决么?就算是您有什么差事,也应该是吩咐我才对……我……”
越是说话,就越是气短和紧张。
勇气来的快,去的好像也快。好不容易说了几句,又开始磕绊。
到最后,说不出话来了。
沮丧的低着头。
“……”
憋到现在,再也绷不住的笑声响起来了,来自旁边的安能和安得。
从来没正形的两个家伙忍了这么久之后,再忍不住了笑的前合后仰,也顾不上亲爹还怒声作色。连阴影中肃立的安久,神情也变得和缓起来,阴沉不再。
就在安然茫然错愕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来自祖父的笑容。
“阿然。”
安定伸出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个好孩子啊。”
“……什、什么?”
安然难以理解。
“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你的心里话了。”
安定微笑,再无任何的肃冷和威严,满怀赞许:“说得没错,自己家的事情,当然是要家里人自己解决自己想要把钉子拔掉,又怎么可以让朋友来为你出头呢?能对阿公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些年,多少是有些长进了。”
从一开始,他想要听到的,不是许诺,也不是条件,更不是什么季觉的保证和付出什么代价。而是安然自己的话。
他自己的想法。
就如同安然所说的一样,家里的事情,就要家里的人来解决。
同样的事情,倘若是季觉来说,哪怕再怎么谦卑也是恶客登门,想要不自量力的对家里指指点点,只能得到横眉冷对。
今天哪怕是季觉说破了天,摆出什么条件,恐怕都不会有半点考虑。
安家不在乎。
真正想要解决安然身上的钉子,就要安然自己来。
这才是唯一的办法。
除此之外,都不行。
“行了,既然孩子回家,就不用客套什么了,先吃饭。”
再不摆架子的安定好像变成了个随处可见的老头儿,大喇喇挥了挥手,“阿久,中午吃面!给这小子也来一碗……有忌口么?”
“没有。”
季觉被拍着肩膀,亲眼见证了这位猎指的考验之后,也不知道作何表情是好,应不应该严肃。还能说什么?
给什么吃什么吧。
“傻小子,愣着干什么,逗你玩呢。”
安得捏了捏少年的脸颊,嬉笑着招呼季觉过来搭把手。
撤掉了那一套明显就没用过几次的桌椅和乱七八糟的物件之后,重新支起饭桌,摆上两盘瓜子花生随便拿,屁股下面坐的还是一条有些年头的长凳。
看着此刻眼前融治的一切,季觉感知中那种飘忽才终于消失不见。
午饭吃的是汤面,浇头扎实,焖肉炖的软烂,面条管够,不够再加,氛围实在是过于家常。偏偏堂堂天人作陪,规格高的过于离谱。
老头儿端起碗来一顿猛炫,吃完放下筷子之后,看着季觉不时眼神游移的样子,神情就变得促狭了起来。
“这是在看什么?”
安定发笑,“该不会是嫌弃只有我一个老头儿坐在旁边,失望了吧?还是说,在找什么人?”季觉表情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惜呀,你来的不是时候,这两天是隐息的修行,一气专纯,不能见外人……这会儿可能气的咬手绢呢。”
老头儿笑得直吡牙,幸灾乐祸:“偏偏你第一次上门,还是为了阿然。这下眼看着是哄不好了,你回头怕是要遭哦……要不要我帮你说几句好话?
我这个阿公在她跟前说话,可是很有分量的。”
“能吗?”季觉惊奇。
“不能。”
老头儿的笑容越发愉快,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之前那股子死皮赖脸的劲儿拿出来,看看能不能挺得过吧,我看好你。
阿然,来,让阿公看看!”
看到安然吃完了之后,就将他拉过来,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上下端详,啧啧赞叹:“唔,已经有我年轻时的几分样子了。”
“爹,你……”旁边的安得和安能擡起头来,想要拆,结果才刚张开嘴,嘴里多了一根筷子,说不出话。
“吃你们的去!吃完去把碗洗了。”
“今天的碗轮到久哥洗了。”
“那就去泡茶!”
安定一眼瞥过去:“没看到有客人么?一点眼力价儿都没有!”
顿时,两兄弟麻溜一点端起碗来跑了。
等到俩人将茶水端上来,磨磨蹭蹭的收拾了半天碗筷,最后在亲爹的目光下乖乖走人之后,终于安静下来了。
老人再次露出笑容来,看向了乖巧的少年,还有他一把没有离身的剑。
.……刀齿啊其实也不差。要我说,以阿然你的天赋,四时之剑恐怕也未必不能复原。”
他感慨着,忽然问:“只是阿公、阿公的阿公,还有很多很多人,努力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成就了猎指的名头。
论及地位,不差昔日的刀齿,论及传承,苦昼更不逊于四时。”
安定停顿了一下,正色发问:“阿然,你想要的,难道飞光就不能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