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的腊月二十九,注定没有年三十的除夕前一天,雁门关内外同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雪停了,但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青灰麻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关城内的百姓忙着张贴最后几张褪色的桃符,孩子们在巷口追逐,但大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是僵的——北边的烽火烧了整整一个早晨,虽然已经熄灭,可那股焦躁不安的气息,已经从城楼上蔓延到了街巷深处。
钦差行辕的后院,厢房里弥漫着血腥、药草和炭火混合的复杂气味。
姬凡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沙子。每一次呼吸,左肩那道刀伤都传来钝器反复凿击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
“别动!”一个沙哑但镇定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正俯身查看他的伤口,她手指灵巧,动作麻利,正在用煮过的布条重新包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鬓边一缕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你……是……”姬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石红玉。”妇人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他们叫我麻嫂。徐将军派人把我从青石峡那边接过来的。”
姬凡心头一震。他想起了那个在矿洞外挣扎求生的寡妇,那个握着带血矿石碎片、眼神里藏着刻骨仇恨的女人。
“你怎么……”
“徐将军说,你在青石峡做的事,替我男人和那些死在矿里的兄弟,出了一口恶气。”石红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手下包扎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些治外伤的土法子。你命硬,刀口深,但没伤到肺叶,死不了。”
她包扎完毕,直起身,从旁边的瓦罐里舀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姬凡嘴边:“喝。退热,止疼。”
药汁入口,极苦,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姬凡强忍着咽下,滚烫的药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反倒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
“徐叔呢?耿大牛他们呢?”他急问。
“徐将军在城楼上,应付朝廷来的官儿。”石红玉收拾着药具,声音压低了些,“你那两个兄弟,在隔壁屋,伤比你轻,柳书生正在照顾他们。徐将军吩咐,你们现在不能露面。”
姬凡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燕七呢?那个使弓的少年……”
石红玉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没见着。接我的人只说,黑松林那边死了很多人,有当兵的,也有穿黑衣服的。没提有什么少年。”
姬凡的心沉了下去。燕七带着伤去拖住追兵,如今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石娘子,徐将军问姬公子醒了没?”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焦虑。
“醒了,但还不能动。”石红玉应道,走到门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边军服色、脸上带着新鲜鞭痕的年轻士卒闪身进来,看到姬凡,眼眶立刻红了:“姬公子!您……您总算醒了!”
姬凡认出了他——徐锐的亲兵之一,叫陈小二,之前在戍堡见过。
“小二,外面……怎么样了?”姬凡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石红玉按住。
陈小二抹了把脸,语速飞快:“刘珉带来的那些禁军,今天一早突然开始接管各处城门和武库!徐将军派去饮马燧查探的王校尉传回消息,说……说黑松林那边运兵甲的车队被烧了大半,刘珉自尽了,但禁军现在打着‘缉拿纵火匪类、肃清边关’的旗号,要全城搜捕!”
姬凡的心猛地一紧。赵惟庸反应太快了!青石峡事发,他立刻让禁军转为明面上的刀,要借搜捕之名,将整个雁门关翻个底朝天!自己和耿大牛他们藏在这里,一旦暴露,徐锐也难逃干系!
“徐将军怎么说?”他声音发紧。
“将军让您安心养伤!”陈小二急道,“他说赵惟庸现在不敢直接动边军将领,禁军接管也只是做做样子,不敢真的激变。但……但将军说,这雁门关,您暂时是待不下去了。”
姬凡闭上眼睛,牙关紧咬。他知道徐锐说得对。自己成了赵惟庸的眼中钉,留在雁门关,只会让徐锐陷入两难,也让整个边军集团暴露在风险之下。
“徐将军让我问您,”陈小二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您可还记得,当年姬帅在北境,除了雁门关,还在何处藏过兵、留过后手?”
姬凡猛地睁开眼。
父亲……后手?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来。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被带走前,最后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当时他听不懂的话:“阿凡,若有一天走投无路……记得去‘狼山坳’看看,那里有爹留给你的……一把钥匙。”
狼山坳。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地名,在燕然山脉深处,靠近北燕边境,地图上都未必标注。
“狼山坳……”姬凡喃喃道,看向陈小二,“我记得。但那地方……靠近胡地,极其险僻。”
“险僻才好藏身!”陈小二眼中闪过光,“徐将军说,他早年随姬帅去过那里,记得路。他已经安排了一支绝对信得过的老卒,护着你们往狼山坳去!等风声过了,再从长计议!”
“什么时候走?”
“今晚!”陈小二声音斩钉截铁,“子时三刻,西门会有一队‘运送阵亡将士遗骸返乡’的车队出城。你们混在里面!车队的头儿姓韩,叫韩老四,是徐将军过命的兄弟,绝对可靠!”
韩老四……姬凡想起了那个在戍堡墙下,教他认星星的老戍卒。
“我明白了。”他点头,深吸一口气,左肩的疼痛似乎都因这紧迫的决断而麻木了几分,“告诉徐叔,姬凡……遵命。”
陈小二重重点头,又看了一眼石红玉:“石娘子,你也准备一下。将军说,青石峡你回不去了,跟姬公子他们一起走。”
石红玉沉默片刻,点点头,没说话。
陈小二匆匆离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你……真要跟着我们这群亡命徒走?”姬凡看向石红玉,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历经苦难后的沉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和她递给他的药汁一样苦涩的东西。
石红玉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雁门关灰蒙蒙的天空下,几只寒鸦飞过,发出呱呱的叫声。
“我男人死在矿里那年,我二十三岁,肚子里怀着孩子。”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孩子没保住。我一个人,在青石峡外的窝棚里住了五年。靠挖野菜、捡矿渣里偶尔露出的零星铜片,跟过路的货郎换点盐和布。”
她转过身,看着姬凡:“你知道,那些铜片是哪来的吗?”
姬凡摇头。
“是当年塌方的时候,被砸扁的矿灯,还有……矿工身上带的铜钱。”石红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挖了五年。一边挖,一边想,我男人到底为什么死?是谁让他下的井?井塌了,为什么没人去救?”
她走到姬凡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矿石碎片,还有一枚生锈的、刻着编号的小铁牌。
“这是我男人的工牌。”她拿起铁牌,摩挲着上面的数字,“矿上的工头说,塌方是天灾,朝廷有抚恤。可我知道不是。塌方前三天,矿上来了一队生面孔的‘监工’,调走了最老道的十几个矿工,封了最深的一条矿道。我男人他们,是被派去重新加固那条老矿道的。”
姬凡的心跳加快了。他看着那几块红矿石,想起了青石峡矿洞里,塌方处露出的暗红色土壤,和里面细密的金砂。
“那条矿道里……是不是有金子?”他问。
“我不知道。”石红玉摇头,“但我男人回来那天晚上,喝多了酒,跟我说胡话。他说……‘红玉,咱们挖的不是石头,是……要命的东西。那些人,不是工部的官儿,是……是宫里来的。’”
宫里来的!
姬凡的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赵惟庸的父亲赵广仁,是前朝武库令!如果青石峡的秘矿和金甲是前朝隆庆帝所藏,那么监督挖掘的,很可能是前朝的宫廷内侍或秘密机构!赵惟庸继承父业,用的自然也是这条隐秘的线!
“你男人还说了什么?”他急切地问。
“他说……”石红玉眼神空洞,像在复述一个遥远的噩梦,“‘那些监工的靴子底下,踩的是龙纹砖的灰。他们说的话……不像人话,像……念咒。’”
龙纹砖!那是只有皇家宫苑才能使用的规制!
姬凡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赵惟庸背后的,不仅是前朝遗臣的网络,很可能还牵扯到更隐秘、更诡异的宫廷秘辛!那“断箭”名录,恐怕不仅仅是联络名单那么简单!
“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他问。
石红玉摇头:“没人信。一个疯寡妇的胡话,谁会信?”她看着姬凡,“直到徐将军派人找到我,说你在青石峡捅破了天,我才知道……我男人没骗我。那些‘不是人话’的话,那些‘要命的东西’……都是真的。”
她收起布包,重新塞回怀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跟着你们走。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弄明白,我男人到底为什么死。那些‘念咒’的人,到底是谁。”
姬凡看着这个女人,在她平静的表面下,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追问真相、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火焰。
“好。”他说,“我们一起走,一起……把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挖出来晒晒太阳。”
石红玉微微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终于有了一丝活水。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子时初刻,西门附近的暗巷里。
三辆简陋的平板马车已经套好,车上堆着用草席包裹的“遗骸”,实际上塞满了干草和少量粮食。车夫是三个沉默的老卒,脸上都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
姬凡被石红玉和苏醒过来的柳文清搀扶着,勉强站在阴影里。耿大牛背上缠着绷带,但精神尚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多时,一个瘸着腿、但身形依然挺拔的老卒,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正是韩老四。
“姬家小子。”韩老四上下打量着他,独眼里有复杂的光,“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一身血,站在我面前。”
“韩伯。”姬凡想行礼,被韩老四按住。
“虚礼免了。”韩老四摆摆手,压低声音,“城门口的禁军,徐将军已经打点过了,说是运送战死在青石峡附近弟兄的尸骨,回乡安葬。他们不会细查。但出了城,往北三十里,到‘鬼哭涧’,那里可能会有赵惟庸另外安排的‘眼睛’。你们得小心。”
“明白。”姬凡点头,“燕七兄弟……有消息吗?”
韩老四沉默了一下,摇摇头:“雪林太大,尸体太多……没找见。但那小子,是山里的狼崽子,没那么容易死。”他拍了拍姬凡完好的右肩,“走吧,趁天色还黑。记住,沿着我告诉你的那条兽道走,看到三棵并排的歪脖子松树,就往东拐,进山。后面……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姬凡重重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那黝黑的城墙轮廓。这座他父亲守护了一辈子、他挣扎求生、也初次尝到复仇与反抗滋味的雄关,今夜,他要离开了。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逃亡。
“走!”他低喝一声,在柳文清和石红玉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第一辆马车。耿大牛爬上第二辆,担任后卫。柳文清和石红玉上了第三辆。
韩老四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三辆马车缓缓驶出,融入子夜的黑暗。他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阴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
“姬帅,你的种子……埋下去了。”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马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姬凡靠在草席堆上,忍受着颠簸带来的疼痛,目光却穿透黑暗,望向北方——那个父亲留下“钥匙”的、叫“狼山坳”的未知之地。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了。
而此刻,雁门关内,钦差行辕。
赵惟庸的心腹、新任“边关缉查副使”的禁军校尉高焕,正对着面前的一幅北境地图沉思。地图上,饮马燧、黑松林的位置都被朱笔圈出,一条虚线从青石峡延伸,消失在燕然山脉深处。
“大人,已经查清,昨夜从黑松林逃走的,除了那支边军小队,至少还有三到五人,其中可能有重伤者。”一名黑衣探子低声禀报,“徐锐的人今天暗中在搜集伤药和马车……他们可能要转移。”
高焕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雁门关西门的位置。
“西门外三十里,鬼哭涧。”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往北进山的必经之路。传令,‘丙字队’在鬼哭涧设伏。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姓姬的小子。”
“是!”
探子领命而去。高焕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狂热。
“姬镇北的儿子……‘断箭’的钥匙,前朝的宝藏……还有赵大人许诺的位极人臣……”他低声笑道,“真是天赐的机缘。”
窗外,腊月二十九的夜,深不见底。
而远在雁门关西北方向百余里外的另一处深山老林里,一个浑身是血、几乎被冻僵的少年,正蜷缩在一个勉强避风的树洞中,用颤抖的手,将最后一支箭矢搭在几乎拉不开的弓弦上。
树洞外,几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的光芒。
燕惊寒,或者说燕七,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外,牙关打颤,却咬出了血。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仇没报。
他还有个……算得上朋友的家伙,在等他回去。
风雪再次刮起,卷起林间的积雪,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前路。
丙午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无数人的命运,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