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谁?”
“像是杜家来的。”
“好,我这就过去。”她放下碗筷,“苔枝你收拾一下。”
桃酥在前面引路,纪青仪看她眼熟,“你是新来的?”
“回娘子,是的。”桃酥主动提起,“早前给娘子梳妆的时候见过,奴婢藏了个小东西,不知道可否帮上娘子。”
她想起那枚藏在衣领的细针,“原来是你放的。”
“见娘子回来了,奴婢心中欣喜。”桃酥人小鬼大,心思细腻。
“多谢你,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桃酥微微躬身行礼,露出被衣袖遮住的手腕,一片青紫淤痕,“不敢担娘子的谢,奴婢叫桃酥。”
纪青仪瞥见,心中明了,“以后你就到我院里做活吧,跟着苔枝。”
桃酥一听,眼睛都亮了,“多谢娘子。”
据桃酥所说门边本就杜家小厮一人求见。
等她走到时,又多了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杜家小厮率先递上一封信,说:“这是我们主君要小的交给娘子的。”里面就是那张退婚书。
“有劳。”小厮离去,纪青仪主动询问那位中年男子,“不知,这位先生是?”
“在下质库的管事冯福,想找家中主君商讨纪家祖屋抵押一事,若是不打算赎回,我们便放在牙行出售了。”
“纪家祖屋?”纪青仪震惊,再次确认,“你是说纪家祖屋已经被抵押了?”
冯福笃定:“没错,就是郊外的春雪堂,已经好几年了。”
她愤怒又懊恼,想过赵惟挥霍无度,却没想到连祖屋都抵押了。
“冯管事,祖屋是属于纪家的,一定会赎回,还请管事帮我暂留。”
“这也不是不行。”冯福转而不信任地看向她,“这座宅子可是抵押了三千贯......纪娘子您拿得出来吗?”
“桃酥,你去找苔枝,让她把我床头的匣子拿来。”
“是。”桃酥立马去找人。
片刻,两人小跑着到了门前。
纪青仪从匣子里拿出五贯钱递给冯福,“冯管事,这钱是给您的辛苦费,只是这春雪堂还请您帮我再留留。”
冯福见她如此会来事,语气轻松下来,“只是不知还要给娘子留多久?”
“一年。”
“一年,倒是也不久.....”
“明年今日赎回春雪堂,并给您祖屋的百分之一的利作为赠礼,如何?”
冯福一听,眉头轻挑,很满意她的做法,笑呵呵道:“瞧娘子说的,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纪家的祖宅自然是纪娘子的,你放心,在我手上绝不会让别人拿了去。”
“那就多谢冯管事了。”
“娘子客气了,若是没什么事,在下就先走了。”
“冯管事慢走。”
送走冯福,转身就看见身后两张比哭还难看的小脸。
苔枝垂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匣子,仰天长啸,“攒了五年的钱,就这样送人了,这下买糖糕都没钱了!”
“一年,三千贯!”桃酥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娘子这刚退了杜家的亲,要从哪儿弄这三千贯啊。”
“.......”
*
入夜时分,外街还充斥着喜事的氛围。
赵惟带着付媚容回来了,看着院子里的廉价红绸,付媚容默默流下眼泪,“早知道芳儿要嫁过去,咱们就应该好好办。”
她看向纪青仪的院子,忿忿道:“都怪那个死丫头!”
“行了。”赵惟揉了揉太阳穴,一脸不耐烦,“夜深了,快睡吧。”
“你说纪青仪这丫头会不会跟我们争家产?”
赵惟不以为然,“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以后家中月钱、吃穿用度都别给她,熬上几月自然就乖乖求饶了。”
“也是。”付媚容露出一丝笑,“小时候不也闹过,关起来饿上一段时间,自然就变乖了。”
“要不是纪慈晚死在你我手里,咱们哪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赵惟补上一句。
“官人可别再说了,这要是被人听了去可了不得!”付媚容神情紧张。
“怕什么!”赵惟喝多了,口无遮拦,“这个家现在姓赵,谅谁也掀不起风浪!”
“官人赶紧回屋吧。”付媚容拉着他回了房间。
另一边,纪青仪穿着素净的睡衣坐在桌前,刚听见外面的声响,苔枝就进来了,“娘子,主君和姨娘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别管他们。”
苔枝有些担忧,“咱们今天把事情闹成这样,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咱们这十年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心里有了主意,“好日子得靠自己。”
纪青仪翻看着手里祖父留下来的瓷记,是纪家几代传承积累下来制瓷和鉴瓷的手艺。
“娘子怎么又在看这本书了?”苔枝凑上前探头问。
这笔记她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里面的内容滚瓜烂熟,“苔枝,你还记得以前祖父和母亲总带着我们去次瓦作坊玩泥巴吗?”
“奴婢记得,娘子手最巧了,总能捏出许多东西来。”
纪青仪从抽屉拿出一个怪异且长着獠牙的瓷兔,那是她八岁所做,“阿娘说,可爱的兔子是没有獠牙的,只有老虎才有,可那时我非要捏上尖牙。”
苔枝接上话:“是呀,那时娘子说,兔子长牙了,看谁还敢欺负。”
她合上瓷记,“苔枝,明日随我去次瓦作坊看看。”
“好的。”苔枝退了出去,不忘带上门,“娘子早点睡,不许偷看书了!”
纪青仪将瓷兔放在枕边,沉沉睡去。
梦里,她穿梭在八岁那年的元宵灯会,身上的兔绒红色绣花袄子格外扎眼,左手握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边走边回头,“娘亲!爹爹!快一点!娐娐要买兔子灯!”
身后的纪慈晚和赵惟亲昵地挽着对方的胳膊,温柔地朝她走去。
等她再回首,纪慈晚不见了,只有冷漠的赵惟站在跟前,夺过手里的糖葫芦踩在脚下。不明所以的她哭喊着求爹爹不要丢下她,却被关进了阴恻恻屋子里。
纪青仪额头渗出细汗,觉得好冷,紧紧拽过被子蜷缩起来。
这十年的日子,过得太煎熬,隐忍再隐忍才活到了今日。
疲累的她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马上晌午了,苔枝和桃酥站在房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叫她起床。
但想起昨日纪青仪定下了去次瓦作坊的安排,苔枝还是轻推房门走了进去,见床前的帘子还未掀起。
小声问:“娘子,你醒了吗?今日咱们要去作坊。”
纪青仪闻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声音沙哑:“我醒了,苔枝帮我打点水吧。”
“都准备好啦。”
收拾完毕,纪青仪带着苔枝前往次瓦作坊。
次瓦作坊位于归栖巷的尽头,此处住户少,行人也不多。经过十年的风吹雨打,次瓦作坊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院子,更像是处废墟。
院门斑驳腐烂,微微倾斜,苔枝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随着‘吱呀’一声,一股透心的凉意扑在脸上。院子里的草长得一人高,纪青仪捡起门边的枯树枝,一边挥打草丛,一边往里走,防止草里有蛇虫咬伤人。
苔枝环顾四周,“娘子,这院子实在是太荒芜了,要收拾出来恐怕不容易。”
继续往里走,发现炼泥的石台,拉胚的陶车,烧制的小窑都还在。
她仔仔细细检查,这些除了旧都还能使用,“还好,核心的都在,我们只需要采购一些瓷土、松柴就行。”
“那明日奴婢和桃酥先来收拾。”
“眼下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去办。”
“我们去哪儿?”
纪青仪拍了拍随身的挎包,“去当铺。”
等她们从当铺走出来,原本鼓鼓的挎包空空如也,却只换得了三贯钱。
苔枝忍不住吐槽:“这当铺掌柜也太黑心了。”
“那些大多是我儿时的首饰,掌柜的见人下菜碟,自然就给的少了。”如今,她头上只剩下一个木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