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领着到了三楼的一个雅间,门打开,屋内热气与酒气扑面而来。
五六个男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菜肴堆得满满当当,空酒瓶散落一地,那些人都喝得脸颊微红。
角落里,苔枝站在桃酥身前,见到纪青仪,她们激动得起身,却被赵承宗一把按回去。
纪青仪上前甩开他的手,将苔枝与桃酥护到自己身后,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此时本该是赵承宗入贡院、埋头应考的日子。
可他却把自己泡在樊楼的酒肉与喧笑里,身边还围着一群目光不善的狐朋狗友。
苔枝贴近她耳侧,说出缘由:“娘子,我和桃酥在街上碰见三郎君和他的朋友,他们说……说请我们吃酒,硬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赵承宗端着酒盏,朝同桌的人笑得张扬,“我没骗你们吧,我这大姐姐是不是貌美得很啊!”
那几人放声哄笑,从头到脚打量纪青仪,语气轻佻,“是长得不错,跟那花魁有的一比。就是不知你大姐姐一晚价几何啊?”
“我们走。”纪青仪无视污言秽语,不与他们纠缠。
转身才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门口站着一个男子,不许人出。
“大姐姐,别急。我不为难你。”他眼神一转,瞥向那几个男子,“只是我来东京,盘缠花完了,想跟你借用一些。这些都是官家的郎君,我必是要好好招待的,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她望向赵承宗,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需要多少?”
“你给我一百贯就行,不多——”他故意拉长这两个字,说的云淡风轻,怕丢了面子。
纪青仪从袖中取出钱袋,丢在桌面上,“拿着钱,就不要再来烦我。”
赵承宗一把抓过钱袋,笑得眉飞色舞,转头便向那群人炫耀,“我就说吧!这点钱对我们家来说轻而易举。咱们接着喝!”
笑声再次卷起,酒气更浓。
纪青仪轻轻拉住苔枝与桃酥的手腕,绕过门口那人投来的打量目光,径直推门而出。
出了门,她才认真地问:“他们没有欺负你们吧?”
苔枝和桃酥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苔枝到底憋不住,一握拳就把话冲了出来,“我本来想跟他们拼了!可三郎君说这些人都是有权有势的,真打坏了,到头来都要怪在娘子身上,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我这才没动手。”
桃酥害怕却机灵,“我们也搬出了顾郎君……他们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她说完悄悄看了纪青仪一眼。
“搬出谁都没关系,只要你们没事就好。”
苔枝咬牙切齿,“那么多钱,便宜他了!”
客栈门前,林子逸早已等得心焦,他来回踱步,见三人终于露面,他几乎是冲了过去,“你们可算回来了,都没事吧?”
纪青仪简短应了一句:“没事。”
苔枝和桃酥也跟着点头。
回到房里,纪青仪开始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道:“我们换一家客栈。”
林子逸愣住,追问:“这是为何?”
“赵承宗已经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等他手里的钱花完,肯定还会来闹。”
“可不能再给他钱了。”苔枝强调。
几人不敢耽搁,匆匆退房,换到另一家客栈落脚。
然而不过几个时辰,赵承宗果然找上门来,他去了来福客栈,挨间问人,却扑了个空。
找不着人,他怒气上头,竟在客栈门口大闹起来,拍门叫嚷,言辞尖刻,把客栈里刚歇下的客人都惊醒了。
掌柜被闹得脸色发青,直接报了官。
不多时,差役提灯赶到,几句呵斥便将赵承宗制住带走。
苔枝得知此事,一副大仇得报的爽快,“娘子,三郎君被抓走了!”
“他也该受点教训了。看那几个所谓的衙内会不会救他。”
“就应该好好关他几日。”
桃酥收拾东西,发现那两箱瓷器不在了,就问:“娘子,你今日和林掌柜去谈生意如何啦?”
纪青仪却心事重重,望着窗外,“再过两日,就知道结果了。”
这两日,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她本该去金樽茶坊看看的,却选择在客栈躲懒,等待命运审判。
午后风起,窗纸轻轻作响。
忽然,楼下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娘子!快下来!”
纪青仪扶着窗棂探身望去,只见苔枝,双手举得老高,拼命招着,脸上写满了“有好事”的光。
“来了!”纪青仪应了一声,匆匆跑下楼。
苔枝蹦蹦跳跳,笑得眉眼都弯了:“林掌柜去金樽茶坊了!咱们的生意成了!让我赶紧来叫娘子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手腕便被苔枝一把拉住,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长街里。
到了金樽茶坊门前,纪青仪先是怔了一下。
不过短短两日,这里竟像换了副模样。
原先门口那些耀眼的金银器陈设,大多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雅致的花木,有些还是稀有品种,金樽掌柜不仅听劝还舍得花钱。
茶坊里客人也比往常多,正堂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她烧制的青瓷盏。
伙计显然得了吩咐,一见她们便上前,态度熟络而殷勤:“纪娘子这边请。”说着将她引入会客厅。
见纪青仪进来,林子逸先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纪娘子,快快请坐。”
纪青仪直入正题,“我听苔枝说,金掌柜要与我们合作了?”
“是,你的青瓷盏颇受欢迎,我们打算订下一百套。”
她微微点头,语气沉稳:“没问题。只是交货期要久一点。”
“大概说个日子。”
“三个月。”
金樽有些犹豫,纪青仪赶忙说:“我可以尽量缩短工期,分两批次送到您店里。您可以先用上,后头的再续上,这样不耽误您做生意。”
金樽的笑意重新浮上来:“那行!那就起契吧!”
林子逸也随之点头,取出早备好的契书草稿,与金掌柜当场细细对过条款。
苔枝和桃酥紧张得攥紧袖角,却又压不住那股欢喜,脸颊微微发红。
直到契书落笔、印信盖下,事情算是定了。
走出会客厅时,纪青仪回头望了眼茶坊里那一排青瓷盏,暗自道:这趟困难重重的东京之行,总算做成了一件事。
林子逸捧着契书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他才把契书折好,小心翼翼揣进胸口贴身处。
三日期限已到,拖不得半分。
他们回去收拾好东西,准备连夜离开东京,以免惹恼太子。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上,纪青仪坐在车内,掀起帘子一角,临近城门时,忍不住回头望,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想要见的人影。
桃酥察觉了她的心思,轻轻伸手把帘子放下,“娘子,外面风凉,快放下吧。”
马车驶入城郊,黑夜的树林格外寂静,树影密密,枝叶在风里窸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鸦的叫。
苔枝抱着包袱歪在桃酥腿上呼呼大睡,桃酥也靠着头打瞌睡。
纪青仪却没有睡意,手里握着顾宴云给的令牌,细细摩挲上面刻着的顾字。
经过一段山坡时,车轮忽然像压到了什么硬物,猛地一顿。马儿受惊般嘶了一声,蹄子乱踏,随即竟不肯再往前迈。
“林掌柜怎么了?”她探出头轻声问。
“好像压到东西了,我下去看看。”林子逸跳下马车弯腰检查,发现是一只被短箭射死的兔子。
纪青仪一眼瞧见,立刻警觉,立马催促道:“快走!快走!”
林子逸不明所以,却听出了危险。
他当机立断把兔子甩到一旁,转身抬腿就要上车,就在他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黑暗里“嗖”的一声破空,一支短箭钉在他前方的泥地里。
下一刻,山坡两侧、树林深处,倏然窜出一群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刃,迅速合围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