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冰原上死寂了片刻,只有风雪呼啸声填满真空。
文心苏氏的退走并不狼狈——苏文渊虽受伤,但十名封印术士结阵有序撤离,留下满地破碎的怨灵残片。沧澜影鼠更是如鬼魅般消散,连脚印都没留下几行。
烈阳林氏的十五名修士在原地待命,没人说话。林焱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怨灵侵蚀出孔洞的冰面。刚才的战斗中,他们临阵倒戈攻击文心苏氏,这已是板上钉钉的“叛变”。
“队长……”副手林烁低声开口,声音发紧,“我们……回不去了。”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看向江曳雪和谢停云。
江曳雪正扶着冰壁喘息,刚才强行催动“雪映三千界”感知全场,消耗巨大。谢停云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搀扶,但那个站位恰好能挡住所有可能来袭的方向。他的目光扫过林家队伍,左眼银辉平静,右眼暗红深邃,让人看不出情绪。
“江姑娘。”林焱上前三步,停在安全距离外,按军礼抱拳,“烈阳林氏第七队队长林焱,奉前队长林烬遗命……暂时听您调遣。”
他特意用了“暂时”和“遗命”两个词,既表明立场,也留有余地。
江曳雪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血迹:“林烬他……”
“不知道。”林焱摇头,“最后传讯时他在坠星湖秘境入口,独自拖住苏文渊。现在……生死未卜。”
他说这话时,身后几名年轻林家子弟眼眶发红。林烬在军中声望很高,对下属从不摆架子。
谢停云忽然开口:“他还活着。”
所有人看向他。
“心念之契的波动。”谢停云解释得很简略,但江曳雪瞬间明白了——谢停云与她有云雪共生契,能感应到她的状态;而她与林烬在秘境中有过短暂的能量共鸣(三元融合需要林家血脉),谢停云应该是通过这种间接连接感应到了什么。
林焱眼中爆发出希望:“当真?”
“暂时还活着。”谢停云补充,“但很微弱。苏文渊没立刻杀他,应该是想留作筹码或……实验材料。”
这话让众人心头一沉。
文心苏氏对待“材料”的手段,北境无人不知。
众人找到一处较深的冰裂缝休整。谢停云布下三重隐匿阵法,江曳雪用雪灵之力构筑了简易的隔寒屏障。
林家修士们沉默地生火、烤干粮、处理伤口。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林焱独自坐在最里面的冰台,终于拿出那枚一直不敢看的传讯玉符。灵力注入,林烬的影像浮现。
当听到“林家欠北境的债,该还了”时,林焱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当听到“那窝浊种是林家旁支实验泄露造成的”时,他猛地闭上眼睛。
影像播完,冰洞里一片死寂。
原来所有人都听见了——谢停云的隔音阵法只对外,对内是透明的。
“队、队长……”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是最年轻的林家子弟林小雨,今年才十七岁,“我哥哥林小风……三年前就是在寒鸦岭失踪的。家族说他是战死,给了抚恤金……”
少年眼眶通红:“他是不是……也变成了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冰洞里,接连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七个年轻子弟中,有四个都有亲人在“意外”或“战死”中失踪,且都与浊种实验区域有关联。以前他们不敢想,现在……不敢不想。
老修士那边,副队长林烽铁青着脸,但握刀的手在发抖。他儿子林浩的事,在军中不是秘密。
“够了!”林烽突然低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家族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这就是林家的规矩!”
“那如果家族让我们去死呢?”林烁忽然抬头,眼睛血红,“烽叔,你亲手杀了浩哥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吗?”
“你——!”林烽猛地站起,刀已出鞘半寸。
“都住手!”林焱厉喝。
他走到两派人中间,看着林烽:“烽叔,我问你——如果现在家族下令,让你杀了小雨他们灭口,你下得了手吗?”
林烽僵住。
“如果家族让你去屠一个知道内情的村子,你下得了手吗?”
“如果……”林焱声音嘶哑,“如果家族让你变成浊种,去杀更多无辜的人,你……愿意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诛心。
林烽的刀,缓缓归鞘。他蹲下身,抱着头,这个在战场上断臂都不吭一声的硬汉,此刻肩膀在颤抖。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他喃喃自语,“但我们是林家子弟……我们能怎么办……”
深夜,谢停云找到了在洞口值夜的林焱。
他没有迂回,直接摊牌:
“林家现在三条路。”
“第一,回去请罪。你们会被当成叛徒处决,林烬会被公开行刑,林家会被三大巨头瓜分——罪名是‘私自研究浊念引发灾祸’。”
“第二,逃亡。但带着一身浊气污染,你们逃到哪里都会被发现。最后要么发狂变成怪物,要么被追杀至死。”
“第三,”他顿了顿,“跟我们合作,净化血脉,公开真相,接受审判——但能保住林家老弱和不知情者。”
林焱苦笑:“听起来都是死路。”
“区别在于死法。”谢停云很冷静,“第一条是遗臭万年,第二条是无声无息,第三条……至少能留个名字。”
他从怀中取出浊念核心碎片:“认识这个吗?”
林焱瞳孔一缩——碎片散发出的污秽气息,与林家血脉深处的污染同源,但更精纯、更古老。
“古魔本源碎片,也是开启浊念源海的钥匙之一。”谢停云说,“苏文渊想要它,三大巨头都想要它。但如果……它在被净化的过程中呢?”
林焱呼吸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如果林家配合江曳雪,在净化血脉的同时“顺便”净化这块碎片,那林家就从“罪人”变成了“净化者”。哪怕不能完全洗清罪孽,至少有了将功赎罪的资本。
“这是……林烬用命换来的机会。”谢停云看着碎片,“他在秘境里拖住苏文渊,不光是为了让江曳雪逃走,更是为了……让苏文渊没机会抢走这块碎片。”
林焱喉咙发紧:“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不。”谢停云摇头,“是林烬自己选的。他在最后时刻传讯给我,说‘用我的血,给林家换条新路’。”
冰原的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
林焱闭上眼睛,良久,才哑声问:“我需要做什么?”
后半夜,冰洞里进行了最后的表决。
不是公开投票,而是每个人在玉简上刻下自己的选择,交给林焱统计。
结果是:
七票选择跟随(林烁等六名年轻人+林焱)
五票选择离开(林烽和四名老修士)
三票选择……自裁赎罪。
那三位老修士在玉简上写道:
“我们参与过浊种实验,亲手处理过‘失败品’。血债太多,无颜苟活。请将我们的尸体带回前线,就说……我们是战死的。给家里留点抚恤金,给孩子们留点念想。”
他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走出冰洞,面向南方——林家主城的方向,自绝经脉。
没有惨叫,没有犹豫。
只有三具缓缓倒下的尸体,和风雪很快覆盖的白痕。
林焱站在尸体前,久久不动。
林烁红着眼眶想上前,被谢停云拦住了。
“让他们自己消化。”谢停云声音很轻,“这是林家必须经历的阵痛。”
天亮时,林烽带着四名老修士离开了。他们没有告别的言语,只是对林焱抱了抱拳,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南方——回前线,用剩下的生命“多杀几个浊种”。
也许他们心里清楚,这毫无意义。
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维持尊严的方式。
冰洞口,林焱带着剩下的六名年轻子弟,正式向江曳雪和谢停云行礼效忠。
“烈阳林氏第七队残部,愿追随二位,直至血脉净化、真相大白。”
江曳雪扶起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的青年,轻声道:
“我们会救出林烬的。”
“一定。”
休整完毕后,三方(江曳雪、谢停云、林家残部)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交换情报。
江曳雪讲述了坠星湖的经历、星澜的牺牲、观星老人的遗言、秘境真相以及自己三元融合的过程。
谢停云则说了封印中的三年挣扎、古魔本源的真相、浊念源海是“门”的发现,以及墨尘长老和天机门旧部的存在。
信息拼凑起来,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宏大阴谋逐渐清晰。
“所以初代雪灵制造江姑娘,是为了‘转化’浊念源海;苏文渊篡改计划,是想‘掌控’源海;三大巨头则是想‘利用’源海。”林焱总结,“而我们林家……是计划里的棋子兼祭品。”
“差不多。”谢停云点头,“现在苏文渊受伤但未死,三大巨头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汇合的消息。下一波追兵,会是真正的精锐。”
“我们下一步去哪?”江曳雪问。
谢停云看向她:“你想去救林烬,我想去查清师父被杀的完整真相。但这两件事,都需要一个前提——”
两人同时开口:
“情天之境。”
这是初代雪灵遗言中提到的、唯一可能找到“彻底解决浊念源海方法”的地方。也是云崖真人笔记里模糊提及的、“天机门真正使命所在”的传说之地。
“但情天之境在哪?”林焱问。
谢停云和江曳雪对视一眼,同时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雪花玉佩(谢停云的)。
一枚三色交织的雪花印记虚影(江曳雪眉心的)。
两样东西靠近时,竟在空中投射出一幅星图!星图中央,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光点,旁边标注着三个古篆:
“情天入口·需云雪同契至圆满方可开启”
“在归寂之心深处。”谢停云说,“浊念源海的‘门’后面,还有一扇‘门’。那才是……真正的情天之境入口。”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再闯归寂之心。
而且这一次,要面对的不只是古魔残骸和三大巨头,还有可能已经部分苏醒的……浊念源海本身。
冰洞外,风雪更急了。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几道模糊的飞舟轮廓。
追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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