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火焰从谢停云身上升腾而起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不是燃烧,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消解——火焰所触及的一切都在褪色、剥离、归于虚无。
空间像被揉皱的纸片般向内坍缩,时间在火焰边缘扭曲成怪异的漩涡。
三十余名身着各色道袍的炼气修士,前一秒还在结印冲锋,下一秒就被银灰色的火舌舔舐,身体如沙塔般溃散,没有惨叫,没有血迹,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混沌归墟……”星陨真人手中的星辰长幡剧烈颤抖,幡面上又裂开三道缝隙,“他竟然真的敢用这招!”
亲王凝成的金龙法身在火焰外围盘旋,龙目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惧。那具由皇室秘法凝聚的分身,左前爪不慎触及火焰边缘,爪尖瞬间化为透明的虚无——不是断裂,是彻底消失,连修复的可能都没有。
苏文渊最惨。
他手中的血色竹简是苏家传承数百年的法宝,内蕴七重禁制,此刻却在火焰辐射下寸寸炸裂。竹简炸开的瞬间,他本人如遭重锤,胸口凹陷下去,鲜血从七窍喷涌而出,气息从炼气大圆满直跌至六重初期。
“疯子……这个疯子……”苏文渊趴在地上,咳着血沫,眼中满是怨毒,“他连轮回都不入了吗?!”
火焰中心,谢停云的身影已经看不真切。银灰色的纹路从他皮肤下浮出,化作燃烧的焰痕,从左眼蔓延到右眼,从指尖缠绕到心脏。他胸口的阴阳鱼图案逆向旋转,每转一圈,火焰就炽烈一分,他的身影就透明一分。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混沌本源是修心者初窥法则时才能触及的力量,本该用来构筑自身道基,他却拿来当燃料。
燃烧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这本是同归于尽的禁术,若非人魔同体后本源异常雄厚,他连点燃的资格都没有。
但足够了。
他最后望向北方。黑色漩涡的边缘,江曳雪被林焱拽着没入那片黑暗,林家最后七名修士结成残阵紧随其后。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漩涡的刹那,谢停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双手合拢,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归墟。”
火焰向内坍缩。
没有爆炸声,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片直径千丈的“虚无领域”在冰原上展开。领域内的一切——冰雪、浊气、残存的阵法痕迹、甚至空间本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混沌初开般的银灰底色。
领域边缘,三位巨头喘息着站稳。星陨真人长幡折断了一角,亲王法身龙尾消散,苏文渊勉强爬起,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带来的精锐全军覆没,更重要的是——
“浊念核心碎片……”苏文渊嘶声道,“肯定也在归墟中湮灭了!”
星陨真人死死盯着领域中心。那里,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竟有一点微弱的银光在闪烁。
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光茧。
“他还没死透。”亲王法身龙目眯起,“混沌本源燃烧未尽,反而形成了保护机制……他在里面重生。”
“重生?”苏文渊眼中闪过贪婪,但随即被恐惧压下——那枚光茧散发的气息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引发第二次归墟。
就在三人僵持时,远处风雪中,一道身影踏冰而来。
墨尘长老不再隐藏。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持星轨长杖,杖尖直指光茧,声音在风雪中如钟鸣:
“三位,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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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漩涡内部,是比死亡更深的黑暗。
江曳雪被林焱搀扶着,在狂暴的浊气乱流中艰难挪步。林家七人用玄铁锁链互相扣住手腕,结成一个残破的战阵,赤红色的光罩在浊流冲击下明灭不定,表面已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左转!”林焱嘶吼,眼角崩裂渗血,“避开那道时间裂隙!”
众人险之又险地绕过一片扭曲的空间断层。断层中隐约能看到破碎的画面——某个修士被定格在惊骇的表情,某件法宝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崩解。那是归寂之心内紊乱的时间法则形成的陷阱,一旦落入,可能瞬间衰老百年,也可能永远困在某一刻。
江曳雪几乎是被拖着走。她捂着胸口,那里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根源性的断裂感——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了一半。云雪共生契的另一端正在飞速衰弱,就像风中残烛,火苗越来越暗,随时会彻底熄灭。
“他燃烧了本源。”她轻声说,声音在浊流中几乎听不见。
林焱回头看她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混沌归墟一旦施展,施术者神魂俱灭,不入轮回。谢停云用命为他们换来了这三息时间。
“继续走!”林焱咬牙,“别辜负他!”
江曳雪却忽然停下。
她挣脱林焱的手,转身望向漩涡入口方向。尽管视线被浊气遮蔽,神识也无法穿透,但她能感觉到——共生契的链接细如发丝,却顽强地存在着。那缕联系微弱得近乎错觉,但它确实还在。
他没死。
至少,还没完全死。
“江姑娘?”一名林家修士焦急道,“追兵可能随时——”
“给我十息。”江曳雪打断他。
她盘膝坐下,不顾周围狂暴的浊气,闭上眼睛。眉心的三色印记缓缓亮起——雪白、银灰、暗红,三种力量在她体内流转。三元之力早已枯竭,雪灵本源也所剩无几,但她还有别的东西。
情感。
那些与他共度的记忆,那些生死相托的瞬间,那些无声的承诺——喜悦、悲伤、愤怒、眷恋、恐惧、决绝……七情六欲如潮水涌起,在她识海中翻腾。初代雪灵留下的《净雪心诀》在心间流淌,其中有一篇她一直不敢尝试的秘法:
“以情为柴,以念为火,燃心灯一盏,照幽冥之路。”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咬破舌尖,精血喷出,在空中凝成七枚血色符文。符文旋转,牵引着她识海中翻涌的情感——对谢停云的思念、对三大巨头的愤怒、对逝去之人的哀伤、对未来的恐惧、对晴天的渴望……
所有情感被抽离、压缩、点燃。
一盏虚幻的灯在她掌心浮现。灯芯是七色交织的情感之火,灯油是她最后的三元之力,灯盏是她眉心的三色印记。
“心灯,照路。”
灯盏升起,柔和的光芒扩散开来。不同于灵力或法则,这光芒似乎能穿透浊气与时空的混乱,在绝对的黑暗中开辟出一条稳定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扇门隐约浮现。
冰晶与熔岩交织的门扉,高达百丈,左侧刻满雪花纹路,右侧刻满云纹。门紧闭着,但透过门缝,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纯净、充满生机的气息。
情天之门。
“走!”江曳雪站起,脸色惨白如纸,掌心灯盏的光芒开始摇曳。这盏心灯以她的情感和生命力为燃料,撑不了多久。
七人冲入通道。
就在他们踏入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空间崩塌的巨响——归墟领域的扩张,终于波及到漩涡内部。浊气乱流变得更加狂暴,时间裂隙如蛛网蔓延,吞噬着一切。
林焱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片黑暗正在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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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领域中心,银灰色光茧静静悬浮。
星陨真人尝试靠近,但刚踏入领域范围,就感觉自身修为如开闸洪水般流逝。这片区域仍在持续“归墟”,任何存在之物都会被缓慢消解。
“必须毁掉它。”亲王法身冷声道,“若是让他重生成功,后患无穷。”
“毁?”星陨真人冷笑,“你进去试试?这枚光茧现在就是个不稳定的归墟核心,稍受外力就可能爆炸,到时候我们都得陪葬。”
苏文渊盯着光茧,眼中闪过算计:“若是能将它封印带走,慢慢炼化……”
“做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墨尘长老踏前一步,星轨长杖重重顿地。冰面裂开,三道身影从裂缝中跃出——天枢、天璇、天玑,三位天机门旧部。四人衣衫褴褛,气息虚弱,但眼神决绝。
“墨尘,你果然还活着。”星陨真人眯起眼睛,“但就凭你们四个炼气九重,想从我们手中夺人?”
“不是夺人。”墨尘摇头,脸上露出悲凉的笑,“是接我天机门少主……回家。”
话音落下,四人同时结印。精血从他们七窍涌出,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星图。那不是普通的阵法,而是天机门禁术——以施术者之魂为引,以毕生修为为柴,施展的终极传送术。
“天机禁术·星移斗转!”
星图绽放刺目银光,竟穿透归墟领域的阻隔,笼罩住那枚光茧。
“休想!”星陨真人挥幡,七道星辰锁链射向光茧。
但晚了。
光茧在星图牵引下,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原地。与此同时,墨尘四人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为光点消散。
“告诉阁主……”墨尘最后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天机门的债……少主会亲自去讨……”
四道身影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星陨真人脸色铁青。
亲王法身和苏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悸——天机门的旧部,竟忠诚至此。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枚光茧传送的方向,分明是……
归寂之心深处,情天之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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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江曳雪等人跌跌撞撞冲出。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静的虚空,脚下是如镜面般的黑色“海面”——浊念源海最表层的情绪沉淀层。海面下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面孔,层层叠叠,望不到底。
而正前方,就是那扇冰晶与熔岩交织的巨门。
门扉紧闭,表面的纹路黯淡无光。
“到了……”林焱喘息着倒地,战阵终于崩溃。七名修士只剩三人还能站立,个个带伤,气息奄奄。
江曳雪勉强站稳,掌心灯盏已熄灭。她抬头望着门,伸手按在冰晶纹路上。
纹路微微亮起,但只亮了一半就停滞了——雪灵之力能激活左侧,右侧的云纹毫无反应。
需要云雪同契,才能完全开启。
可她感应中,共生契的另一端虽然还在,却微弱得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断绝。谢停云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江姑娘,现在怎么办?”一名林家修士虚弱地问。
江曳雪没回答。她靠着门扉滑坐在地,仰头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体内最后的力量正在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或许……就到这里了。
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头顶虚空突然撕裂!
一枚银灰色光茧如陨星坠落,轰然砸在门前“海面”上,激起千层涟漪。光茧表面布满裂纹,银灰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忽明忽灭。
江曳雪浑身一震。
共生契的另一端,忽然清晰了起来!
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缕联系实实在在地变强了——就像将熄的火堆被添了新柴。
她挣扎着爬起,踉跄走向光茧。
林焱等人也强撑着站起,警惕地围拢过来。
光茧的裂纹在扩大。咔嚓、咔嚓——细密的碎裂声中,一只覆盖银灰纹路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手指苍白,纹路黯淡,但确确实实是人的手。
然后是手臂、肩膀、半个身体……
谢停云从光茧中挣扎而出。他浑身赤裸,皮肤下的银灰纹路明灭不定,气息虚弱到连炼气一重都不如,左眼银辉熄灭,右眼暗红几乎不可见,但——他还活着。
他落地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喘息着抬头。
目光与江曳雪相遇。
两人隔着十步距离,谁都没动。
谢停云嘴角艰难地扯了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说好的……晴天……”
话没说完,他向前栽倒。
江曳雪扑过去接住他。入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体温和心跳,但共生契的链接真实存在着——虽然细如发丝,却顽强地维系着两人的灵魂。
“笨蛋……”她抱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泪水滴在他胸口的银灰纹路上,那些黯淡的纹路竟微微亮了一瞬,仿佛被什么唤醒。
林焱等人默默转身,守在外围。
风雪无声,浊海寂静。
在这片世界最深的黑暗里,两个人依偎在紧闭的门前,像两盏将熄的灯,用最后的光温暖彼此。
良久,江曳雪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将谢停云扶起,靠坐在门扉旁,然后起身走到门前,再次将手按在冰晶纹路上。
“这一次,”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昏迷的他,“我们一起开。”
门扉上的雪花纹路,缓缓亮起。
而谢停云靠着的云纹一侧,竟也泛起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两处光芒如呼吸般明灭,渐渐同步。
门,还未开。
但光已至。
(上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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