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城以北,洛川就那样默默的站在寒风之中,向北而望,看着眼前血腥壮烈的战场,直到夕阳西下,都不曾挪动。
冬日严寒,乌云汇聚,不时,便有雪花落下,片刻之后,便给这一方混乱战场的所有不堪,全都暂时性的掩盖了起来。
影子真气外放了些许,便没有一片雪花可以落在三人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洛川转身,没有再去看北方一眼。
而后影子御剑而起,将洛川和千雪置于其上,三人一剑朝着南方飞去,天空中,三颗颜色各异的流星追随着他们的方向,一闪而逝。
只留下身后一座孤零零黑漆漆的大城,融于黑暗,消失在人们的目光之中。
自济城一路向南,便是山南郡如今唯二尚存的大城,宁州城。
尚未抵达宁州城的范围,洛川一行便被一道独独站于虚空之上的披甲者拦下,那人身材雄壮,重甲如山,轻飘飘站在半空不动不摇,看起来好像空中楼阁一般荒诞。
眼见着众人自北而来,这披甲者单臂横举作拦截状,待到影子放慢剑光,以至于最终停在他身前百丈,他才双手抱拳,朝着飞剑之上的洛川拱手为礼,道,“京东郡上将军钟烈,见过离郡太守。”
洛川抬头看一眼天上,拱手回礼道,“久仰将军大名,幸会。”
那名为钟烈的披甲者顺着洛川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便双手抱拳朝着天上一举,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才重又看向洛川,问道,“前些时日听说洛太守已经离开常州,原以为该是回了离郡,不想竟还在常州盘桓,今日来此宁州城,不知所为何事?”
洛川没有回答钟烈的问题,而是同样问了一个问题,“敢问钟将军这上将军之位,是镇守大鼎哪座大城而得的?”
钟烈微微一顿,答道,“回洛太守的话,在下为京东郡,镇守鹤城。”
“哦,”洛川的目光越过钟烈看向远处已经可见点点灯火的宁州城,又问,“方才钟将军那句问话,可是钟太尉让你来问的?”
钟烈摇头看向影子道,“不是,只是在下如今奉命驻守宁州城,军事管制之下,有权对外来上三境强者例行问询罢了。”
洛川复又看向钟烈,没有顺着他的话再多问一句,而是道,“钟将军放心,洛某此来,是因为当初号召天下志士驰援东北,是自宁州城始,如今战罢,也自当以此而终,还请钟将军替我转告太尉大人,就说洛川,不会给太尉大人添麻烦,也请太尉大人,勿要责怪。”
钟烈颔首,后退一步将身躯一侧,伸手虚引,“请太守大人入城。”
洛川回以颔首,影子便御剑向前,呼啸而过。
钟烈微微垂目,再没有去看谁一眼。
影子御剑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已来到宁州城上,剑光微收,在没有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直直落在了城内原本为天下志士会盟而搭建的高台之上。
如今夜色已深,可高台之下,却有不少志士聚集于广场之上,眼见着洛川等人从天而降,以至于江清韵和小都料以及杜博安都一同现身,纷纷起身行礼,乱糟糟的敬成一团。
洛川拱手回礼,道,“洛某传信相邀诸位于日出时分相聚,不想诸位到得这般早了,今夜我等便同修于此,等等其他人吧。”
台下众人纷纷行礼,而后三三两两聚于一起,或谈论着这几日在北方追击小妖的战事,或聊着些大河决堤水淹千里之类,没有几个真的有心修炼。
高台之上,洛川却明显不是说说而已,他盘膝而坐,平静冥想,哪怕外界嘈杂,也不能令他动摇分毫,这份心境,便是江清韵看了都忍不住暗自点头。
千雪则与影子对视一眼,一个闪身离开了高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宁州城内。
杜博安百无聊赖,一回头,却见身边的小都料不知何时已经斜躺在地面上,单手撑着脑袋,侧耳倾听着台下的声音,眼珠子乱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他身边盘膝坐下,道,“可瞧好了,台子下面却是没有你那位好师侄,若是天明之前他还不到,你如何与师门交代?”
小都料理都不理,无所谓的道,“交代什么?红炉又不是小孩子,他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杜博安听得瞪大眼睛,问道,“你们那边竟管得这般宽松么?!”
小都料斜瞥了杜博安一眼,傲娇道,“那是!”
杜博安啧啧摇头,道,“这才该是山上宗门的气派嘛,真真是令人艳羡......”
两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把个一旁闭目打坐的江清韵听得不厌其烦,一挥手,给他们二人施加了个隔音法阵,耳根子才清净了许多。
一夜无话,唯有满天星斗,无声无息的旋转着起起落落,却无人在意。
直到东方渐白,广场上已经多了许多自北方御剑而来的志士,经过了多日来并肩而战的情谊,友人相见,有说不完的话,也自然有一些逝去的人和名字,会让他们同时变得沉默。
随着广场上的志士人数增加,广场外原本负责巡守的守城士卒也变得多了起来,他们封锁了广场四周的道路,以免早起的百姓误入其中,也同时隐隐间就限制了广场上所有修士的活动范围。
只是没有谁会在意这一点。
旭日初升,紫气东来。
洛川睁开眼睛,看到台下似乎也熙熙攘攘,实际上却比会盟之初少了至少半数,而这其中的大多数,都战死于那座河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见了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边许多时间的年轻女道,和她越发清瘦的脸,心中亦是一叹,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在他身后,除去少了一个多数时候总是沉默的老道士,其他人都相随起身。
广场上,注意到高台动静的人安静下来,渐渐的,好似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明里暗里所有的人,都在看高台上的那个年轻人。
而年轻人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的人心中大震。
他说。
“常州一战,是我人族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