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御剑在前,江清韵御剑在后,自离开兴城之后一路向西南而去,很快便越过了伏波山脉,隐约可见远方大城上原的时候,始终坐在江清韵剑气末尾晃荡的小都料,突然出现在洛川身边,看向西方,有气无力的道,“喂,我该走了。”
洛川看一眼小都料,郑重拱手,道,“洛川多谢小都料这一路护持之恩,他日你若有所需,可来离城找我。”
小都料翻了个白眼,道,“我可是已经听说过了,你根本不是个能够安安分分待在离城的太守,去离城能找到你才怪,许给我这样的好处,岂不是废纸一般?”
洛川原本心中的那一点郑重立刻消失无踪,有些没好气道,“就算我不在离城,我离郡郡丞郡尉总是在的,再不济给我传个信,对于你们这些山上修士来说,又有什么难的?”
小都料掏了掏耳朵,一伸手,道,“那便给个信物吧,免得我将来真有事找你来,被人当成坏人。”
洛川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太守令这般的物件只剩下区区一个,其它的能拿来当信物的竟是没有,只好看向影子和千雪。
千雪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抛给小都料,道,“暗部身份令牌,此物不可交于他人。”
“放心放心,”小都料随手插在腰间,而后斜瞥了洛川一眼,又道,“临走前,聊两句?”
洛川道,“你说。”
小都料指了指洛川,又指了指自己,道,“就你和我,咱们俩聊几句。”
洛川有些无奈的走到小都料身边,将他上下扫视了两遍,有些狐疑的道,“你该不会想要将我绑走?”
小都料再次翻个白眼,道,“我绑你有个P用,”他挥手间布下隔音法阵,只将他二人笼罩其中,把影子和千雪都隔绝在外。
洛川回头冲正要近身过来的影子摇了摇头,然后问小都料,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了,搞得鬼鬼祟祟......”
小都料却忽的郑重起来,从怀里贴身的位置取出一枚黄铜戒指,看向洛川,道,“可还记得这个?”
洛川道,“自然记得,乃是尊师所赠,如今也算还给了贵宗。”
小都料轻轻摇头,将那黄铜戒指握在手中,道,“我那师尊,乃是匠作出身,隐脉弟子也皆是匠人,做匠人的第一条原则,就是经手之器物,不可赠予他人,哪怕是一文钱,或者价值一文钱的物件,都是要收的,除非......”
他看向洛川,“除非所赠之人,不是外人。”
洛川微微一怔,看向那枚黄铜戒指,有些出神。
小都料又道,“师尊年轻些的时候,其实收徒也不算少,有些资质非凡,能以匠人身份入道,有些则单纯就只传承了一门手艺,可到了后面,随着他的修为越来越高,反倒,不再收徒了,至今为止,只有两个例外,一个,是我这个离经叛道的所谓关门弟子,另一个......就是你!”
洛川默然不语。
小都料抬头看天,接着道,“他大概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工匠了吧,经他手炼制出来的宝贝无法计数,虽然近些年他已经极少动手,可对门下弟子,他仍是十分大方,甚至不止他的弟子,就算是弟子的弟子,但凡入得门来,也总能得到一件由他亲手打造的法宝......”
洛川听到这里才再次开口,问道,“你入门时,你家师尊送了你件什么法宝?”
小都料一翻手,取出了他惯常用作功法之宝的黄铜戒尺,“你大概不知道,对于一名工匠来说,送尺作为入门礼,代表着极高的期待了,便是大师兄当初入门,也不曾得了师尊的尺子......”
洛川点头道,“以小都料如今的成就而言,也对得起你家师尊送出来的这把尺子。”
小都料斜瞥他一眼,轻哼一声将黄铜戒尺收了,只留下手上那枚黄铜戒指,道,“你不必在我这里装疯卖傻,隐脉的门人都知道,再好的尺子,也比不上他送你的这枚戒指,因为这东西,根本就不能够作为入门礼送人!”
洛川再度默然。
小都料也是看着那戒指一阵沉默,才终又开口,道,“你可知道隐脉传承的道,是什么?”
洛川隐约间有些猜测,却仍是摇了摇头。
小都料传音入耳,轻轻吐出了两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字,“规矩。”
一刹那,洛川便明晰了其中的意思,可明晰了之后,内心中的困惑却又更多。
小都料却不在意洛川脸上的变化,自顾自道,“小的规矩,便是画的圆,圆些,切的方,方些,是化铁成器,炼物为宝,是积木成楼,引水为渠......更大些的规矩,则是民有其田,官有其法,生灵有路,乃至于天地有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盯着洛川,问,“洛川,你心中的那个规矩,是什么?”
洛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有些茫然,一瞬间闪过心底的念头不知道有多少,儒家的天下为公,墨家的兼爱非攻,道家的无为而治,又或者法家的以法为教,佛家的慈悲普度......
哪一个不是那个世界曾经的先贤,在看遍了一个个世道之后,为打造一个理想世界而定下的规矩?
可即便过去了数千年的战争与实践,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最终完美的答案。
想到这里,洛川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小都料却也跟着他摇了摇头,道,“或许,你只是没有想过而已,”他脑袋一歪,又成了平日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小都料,伸手抓过洛川的手,将那枚黄铜戒指重重的放在他的手上,“小爷我不会再给你当打手了,你戴着这枚戒指,说不定关键时候还能保你一条小命,要不然你哪天死了,他们还得怪我抢走了你的戒指。”
洛川低头去看手上的黄铜戒指,对正擦肩而过的小都料,问道,“你的规矩,又是什么?”
小都料闻言停下脚步,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个穷人家的孩子,得了几乎不可治的绝症,就为了那一线希望,当爹的将家里能卖的全都卖了,尚且不够为孩子续命,等到再无他法的那一日,当爹的趁夜偷走了县守府衙的登闻鼓,卖了钱给孩子医病,自己则被关入地牢......”
他问,“你说这个故事里,是那孩子错了?还是当爹的错了?又或者错的是将他抓起来的衙役?判了罪的官吏?亦或者......国法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