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残灯照信,心魔暗长
帐内的油灯芯子爆了个响,火星溅在顾明夷那封黑金相间的信笺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点儿。
谢青芜捻着信笺的指尖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化解因果反噬”六个鎏金大字,那字迹像是淬了火的钩子,一下下剐着她的五脏六腑。
帐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夹杂着索债盟兄弟们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声。那些声音像针,扎得她耳膜发疼。
她忘不了三天前,三队的老幺阿吉,被因果反噬折磨得满地打滚,十指抠进冻土,硬生生抠出十道血沟,最后口吐黑血,没了气息。
也忘不了半个月前,她自己被反噬缠上时,骨头缝里像是爬满了毒虫,疼得她恨不得拔剑自刎。是谢栖白,用因果树的叶片,替她压下了那股子能噬心吞骨的戾气。
“盟主,夜深了,喝碗热汤吧。”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捧着汤碗的侍女低着头走进来,声音里带着怯意。
谢青芜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放着吧。”
侍女将汤碗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却被谢青芜叫住:“阿吉的后事,都安顿好了?”
侍女的脚步顿住,声音低了几分:“安顿好了……盟主,兄弟们都在传,说天道司能化解反噬,只要……能化解反噬,只要……只要我们肯和顾主祭合作。”
谢青芜的指尖猛地一颤,信笺险些从手中滑落。
她抬起头,看向侍女:“你也这么想?”
侍女猛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兄弟们实在太苦了!盟主,您就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
后面的话,侍女没说出口,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谢青芜的心上。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谢栖白的脸。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掌柜,眉眼温润,说话时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说:“因果反噬,源于执念。天道司的法子,是饮鸩止渴。”
他说:“索债盟的兄弟们,都是被天道司迫害的人。与虎谋皮,只会万劫不复。”
这些话,她都记得。
可那些兄弟们痛苦的呻吟声,阿吉死不瞑目的脸,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就在这时,帐帘又被掀开,卫凛走了进来。他看到跪在地上的侍女,皱了皱眉:“没规矩的东西,盟主心烦,还不快滚出去!”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卫凛走到桌前,拿起那碗热汤,递给谢青芜:“盟主,趁热喝了吧。这汤里加了驱寒的草药,对您的身子好。”
谢青芜没有接,只是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声音沙哑:“你看看。”
卫凛拿起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顾明夷倒是大方。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要的,是万仙典当行的因果树。”
谢青芜的目光落在信笺上,那上面写的明明是“拿下万仙典当行”,可在卫凛的口中,却变成了“夺取因果树”。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节谗言如蛊,旧隙生尘
“盟主,您别被谢栖白的表象骗了。”卫凛将信笺扔回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他帮您化解反噬,真的是出于好心吗?”
他走到帐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的营地:“您看看,兄弟们一个个被反噬折磨得生不如死,他谢栖白有因果树,却只肯拿出一片叶子帮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把我们索债盟放在眼里!”
谢青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想起谢栖白帮她化解反噬时,曾说过因果树的叶片珍贵,不能轻易动用。当时她信了,可现在听卫凛这么一说,心里却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他要是真的想帮我们,为什么不拿出更多的叶片?为什么不帮兄弟们都化解反噬?”卫凛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低,“盟主,您别忘了,谢栖白的父亲温景行,当年可是和天道司有过勾结的!”
“你胡说!”谢青芜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怒意,“温先生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和天道司勾结?”
“正人君子?”卫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扔到谢青芜面前,“盟主,您自己看看!这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天道司的秘库里偷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温景行当年曾将万仙典当行的秘密,泄露给天道司!”
谢青芜捡起卷宗,手指颤抖着翻开。
卷宗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上面写着温景行与天道司的交易,写着他如何用因果树的秘密,换取天道司的庇护。
“不可能……这不可能……”谢青芜的脸色惨白,手里的卷宗掉落在地,“这是伪造的!是你伪造的!”
“伪造?”卫凛冷笑一声,蹲下身,捡起卷宗,指着上面的印章,“盟主,您看清楚!这是天道司的秘库印章,除了顾主祭,没人能伪造!”
他凑近谢青芜,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毒蛇吐信:“谢栖白继承了万仙典当行,继承了温景行的衣钵。他帮您,不过是想利用您,利用索债盟的力量,对抗顾主祭。等他打败了顾主祭,掌控了天道司,您觉得,他还会记得您这个盟主吗?还会记得这些受苦的兄弟们吗?”
谢青芜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想起谢栖白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倾斜。
卫凛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的笑容越发得意。他知道,他的话,已经像蛊虫一样,钻进了谢青芜的心里。
“盟主,”卫凛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在安抚,“顾主祭说了,只要我们拿下万仙典当行,夺取因果树,他就帮我们化解所有兄弟的反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谢青芜抬起头,看向卫凛,眼神里充满了迷茫:“真的……真的是唯一的机会吗?”
“是。”卫凛重重地点头,“盟主,您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兄弟们就都没命了!”
第三节一念之差,万劫之始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惨白的光线透过窗缝,照在谢青芜的脸上,映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信笺和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信笺上的鎏金大字,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卷宗上的字迹,像是一条条毒蛇,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她想起阿吉死时的惨状,想起兄弟们痛苦的呻吟,想起卫凛的那些话,想起谢栖白的脸。
心里的两个声音,吵得她头痛欲裂。
一个声音说:谢栖白是好人,他不会骗你。和顾明夷合作,是与虎谋皮。
另一个声音说:兄弟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化解反噬,就算是被骗,也值得。
谢青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向卫凛,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顾主祭……给了我们多少时间?”
卫凛的眼睛亮了起来:“三日。三日后,他会在万仙典当行外,接应我们。”
“三日……”谢青芜喃喃自语,她抬起头,看向帐外,“传我命令,全军集结,三日后,攻打万仙典当行!”
卫凛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连忙躬身行礼:“遵命!盟主!”
他转身要走,却被谢青芜叫住:“等等。”
卫凛的脚步顿住,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反悔了?
谢青芜走到桌前,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口。辛辣的汤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驱散她心里的寒意。
“告诉兄弟们,”谢青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日后,随我出征。拿下万仙典当行,换取一线生机!”
“是!”卫凛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转身走出帐外,嘴角的笑容,残忍而得意。
他没有告诉谢青芜,那封信,被他动了手脚。
顾明夷原本写的是“拿下万仙典当行,交出谢栖白和柳疏桐”,却被他改成了“拿下万仙典当行,夺取因果树”。
他更没有告诉谢青芜,那份卷宗,是他和顾明夷联手伪造的。
他要的,不仅仅是因果树,更是谢青芜和索债盟,成为他和顾明夷手中的刀,一把斩杀谢栖白和柳疏桐的刀。
帐内,谢青芜将信笺和卷宗放在油灯下,火苗舔舐着信笺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看着信笺上被修改过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刚才卫凛拿起信笺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信笺上的墨迹,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是她的错觉吗?
谢青芜摇了摇头,将那份疑惑压在心底。
她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万仙典当行。
那里,曾是她的希望。
如今,却成了她的战场。
她不知道,这一念之差,将会让她和索债盟,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界隙的深处,顾明夷站在云层之上,看着索债盟营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和谢青芜手中一模一样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拿下万仙典当行,交出谢栖白和柳疏桐。”
“卫凛这枚棋子,用得倒是不错。”顾明夷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他身后的黑衣暗卫,躬身行礼:“主祭大人英明。三日后,谢青芜和谢栖白,必有一场恶战。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顾明夷摇了摇头:“坐收渔翁之利?不。”
他抬起头,看向万仙典当行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我要的,是他们两败俱伤,是因果树易主,是谢栖白和柳疏桐……魂飞魄散!”
三日后的界隙,注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而谢青芜,这枚被蒙蔽的棋子,还不知道,她的命运,早已被写在了顾明夷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