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
凡人也听见了,倒是没有太多反应,毕竟这里仙凡混居,他们也早就习惯时不时就有修士飞天斗法,目眩神迷,相比起来,这句话,并没那么出奇。
但修士就不一样了。
满城修士无不因这句话近在咫尺而震动,几乎同时往天上看去。
九曜庭是有笼罩全城结界的,也就是说,此人声音能够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仅境界修为可见一斑,甚至还能凌驾于本城结界之上,将其视如无物。
更进一步说,九曜庭其实是有不成文的规矩的。
此处有商盟中的大修士坐镇,又是善成道院的地盘,还有各大宗门派驻于此,即便是修士斗法,也都有默契地控制在相当范围内,不会去动护城结界,此刻结界震动,声音波及四面八方,此人竟是不将九曜庭的规矩放在眼里!
或者说,对方没有去动护城结界,只是表明自己有动结界的能力,还是稍有顾虑,但又并非完全顾虑。
正在城中一隅与老友手谈的邋遢老道眉色微动,抬首望向窗外青空。
坐在他对面的道尊顾忘生自然也听见了。
“春江有情照剑影,却向东风抚旧琴。是春江抚琴阁的人,在城中与人斗法?”
后半句话,他却是问向旁边观棋的小弟子。
“弟子去看看。”
后者转身化作剑光掠向窗外。
顾忘生把玩手中拂尘,又下一子。
“九曜庭素来各方云集,虽说是中垣洲之地,但到底不是善成道院祖庭所在,龙蛇混杂,难免时不时有人在此闹点乱子,也有借此扬名的意图,这一声,应有逍遥境大修士之威了。”
虽然旁人都将九曜庭视作善成道院的地盘,但顾忘生自己很清楚,虽然善成道院作为中垣洲的地头蛇,在九曜庭行事更便利些,但实在谈不上什么占城为王,因为各方盘根错节,只会让此地形势相当复杂。
距离南炎海之行还有些时日,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卧龙疆,老实说顾忘生看见曲不周那张脸都有点烦,自然就先回来了,半途又遇见孙老道,这便是两人在此对弈的缘由。
孙老道却摇摇头:“若没有错认,说话之人我曾见过的。”
顾忘生挑眉,哦了一声,语调上扬。
“听你语意,竟是颇为高看?”
孙老道沉吟片刻,却答非所问:“你可曾见过无有境修士?”
顾忘生被他问得一怔。
自灵气大增,原先的逍遥境已非人修之巅,他们这些长久苦于无法突破的逍遥境大修士,竟一下又有了新的长进,和光境与无有境也因此应运而生。
但如今放眼天下,已知境界至高者,莫过于卧龙疆曲不周的和光境大圆满。
连顾忘生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虽是和光境后阶,与曲不周还是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差距。
至于无有境,虽然四大宗师都承认,在和光境之上,必然还有他们所暂时无法窥见的境界,“若使无有有,云何当有无”,无有境之名也由此得来。
但他们至今,包括曲不周在内,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无有境究竟是什么,要如何才能达到无有境,顾忘生近来时常有停滞不前之感,他相信曲不周和孙老道也不例外。
压下诸般思绪,他心平气和反问:“自然不曾见过。难道你见过?”
但孙老道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差点破防。
“外面说话之人,应该就是无有境。”
顾忘生腾地起身,八风不动的神色头一回浮现裂痕!
他看着孙老道,似乎想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出什么门道。
后者面色悠然,还有闲心把刚落的子又耍赖收回来,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话给对方造成什么冲击。
“刚下的不算,我重想。”
顾忘生也顾不得奚落他了,向来山崩于前色不改的大宗师,便是听见南炎海旋涡下有仙人出世都不会如此激动,如今却因着孙老道一句话差点道心大乱。
“你如何确定?对方出自哪个宗门?不对,若对方真有你说的境界,春江抚琴阁的人如何会敢与之动手,怕是把对方当成祖宗供起来都不为过!”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如何作答?”
孙老道见他心思也没在棋盘上了,索性把前面几步棋都悔了,又斜眼望去,见顾忘生还盯着他,不由好笑。
“堂堂道尊怎么因为这点小事就失了淡定?”
这当然不是小事,孙老道也清楚。
他在偶遇谢长安,并隐隐推测出对方真正修为时,内心何等惊涛骇浪也只有自己晓得。
一个无有境修士的存在,对于世间,不仅仅是彻底打破平衡的存在,更是所有囿于当前境界寸步不前的大修士的曙光与希望。
“她并未承认自己是无有境,是我自己猜度的。”
孙老道就讲了几句自己跟谢长安打交道的经过,但他也是狡猾的,隐下了谢长安和祝玄光以散修道侣陈眉妩和闻人语的面目出现,也隐下了他们认识的过程,那就只剩下寥寥数语,顾忘生根本听不出个子丑寅卯。
顾忘生狐疑:“这莫不是你自己编的故事吧?”
孙老道笑而不语。
他说出来,自然有他的考量,但修士之间,话留三分,自然也不会与顾忘生掏心掏肺言无不尽。
这时候小弟子也回来了。
“禀师尊,是姜兰因在与人动手。”
顾忘生:“与谁斗法?”
能劳动春江抚琴阁的二尊之一亲自出手的人,自然非同凡响,他对孙老道的话,反倒是信了几分。
小弟子放在外头也是一方人物,此刻却显讷讷。
“弟子……未曾看清。”
顾忘生扬眉。
“弟子到时,姜兰因已收束灵力,将周身方寸凝聚为界,弟子看不见说话之人,也没法……破开她的结界。”
顾忘生若有所思。
很明显,姜兰因和她的对手,都不想让人旁观这场斗法。
那个人,甚至也不想让第三个人察觉自己的身份修为。
顾忘生看了孙老道一眼。
后者正低头看着棋盘,专心致志,好像悔那几步棋就真能赢似的。
老东西!
顾忘生忍不住暗骂一声。
孙老道明显是知道些什么,更有甚者,他可能早就与此人认识,但若想从他口中得到更多,必然就得付出一些代价。
顾忘生不想轻易让孙老道得逞,索性也不去管他。
“顾某去会会他们。”
言犹在耳,身形杳然无踪。
孙老道拈着一枚棋子,嘴角似笑非笑。
他很笃定,那两位近乎仙人的存在,普天之下只有自己知晓,连闻人语和陈眉妩,也只知片鳞半爪,对方既然没有在无涯论道上表明,更不会在此轻易暴露,而且以对方先前只与自己交谈的行事来看,他们显然觉得作为散修的孙老道,比那些背靠宗门的大修士,更为方便靠谱些。
所以孙老道完全不着急,反正南炎海漩涡一行,他们迟早还会见面,顾忘生急匆匆过去,肯定会扑空。
孙老道太了解大修士对于晋境的执着了,在距离天道更进一步面前,没有人能把持得住,如果他没有在无涯论道上偶遇那两位,自己现在也会像顾忘生一样着急。
顾忘生越急,回来就越会忍不住开口询问。
善成道院的玉葫芦和醉仙石都挺不错的,唉,要哪个好呢,真难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