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双龙寺废墟在黯淡的月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残骸,破碎的砖石瓦砾勾勒出扭曲的轮廓。昨夜激战的痕迹犹在,纯阳剑意涤荡后的清正气息尚未完全消散,与废墟本身的荒败死寂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氛围。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李白等人悄然出现在废墟边缘的阴影里。众人皆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气息收敛到极致。吕布走在最前,他并未着甲,只一身玄色劲装,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与手中那杆用粗布包裹了戟刃的方天画戟,仍给人以无形的压迫感。张飞紧随其后,一双环眼在黑暗7中精光隐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范剑腰悬罗盘,手持温养过的青皮葫芦,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神情专注。薛媪走在李白身侧,袖中隐约有柔和的灵力流转。庖丁走在最后,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隐隐有温润醇和的气息透出。
按照计划,众人分散开来,各就各位。
吕布独自踏入废墟中央最开阔的乱石区域,那里曾是主殿所在。他闭目凝神片刻,旋即猛地睁开,眼中似有血色雷霆一闪而逝!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喝,一股无形却有质的磅礴战意,以他为中心,轰然勃发!
这战意并非昨夜那般炽烈张扬、横扫八荒,而是更加内敛、深沉,带着一种来自亘古沙场的苍凉与血腥煞气。它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脚下的土地、周围的断壁残垣,仿佛沉睡于此的古战场英魂被悄然唤醒,发出无声的咆哮。废墟的地气隐隐被引动,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空气变得粘稠而肃杀,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范剑手中的罗盘指针开始微微震颤,指向废墟西北角某处瓦砾堆。他低声道:“有反应了……很微弱,但确实在‘注视’这里。”
李白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感知着那枚“尘埃”的细微波动。它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古战魂”或“强横杀气”高度相关的异常灵机所吸引,开始了更活跃的“扫描”和“记录”。
“就是现在。”李白心中低语,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划,一道微不可见的青芒没入脚下早已悄然布下的阵纹节点。
他白日于青石板所刻的“拟态逆鳞”术式核心,已被他小心转移并放大,以整个谪仙居小院灵枢阵远程遥引,借助庖丁提前布设在废墟几处关键地脉节点上的“灵膳阵引”(那些看似普通的糕点碎屑,实则以厨道真火淬炼,蕴含温和稳固的地气引导之力),在废墟地下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共鸣网络。
此刻,随着李白引动,这共鸣网络开始运作。它不是干扰,而是极其精细地模拟出一种“地脉对异常战意冲击的自然应激与消化过程”,并将一丝伪装成地脉杂波、核心却带着李白独特青莲剑意“疑问”烙印的神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最小石子,悄无声息地逆向渗向那“尘埃”所在。
计划的第一步,看似顺利。
然而,就在吕布的战意模拟达到一个精心控制的高潮,李白的神念即将触及“尘埃”本体的刹那——
异变陡生!
废墟东南、西北、正北三个方向,夜空下毫无征兆地绽开三团幽暗的紫黑色光芒!光芒迅速拉伸、扭曲,化为三道高达丈余、身穿古老日式胴丸甲胄、面容模糊只剩下双眼燃着鬼火的身影——式神“黑武士”!
它们无声咆哮,手中凝聚出紫黑光芒构成的长太刀,带着森寒的阴邪之气,成品字形朝着废墟中央的吕布疾扑而来!速度极快,刀锋未至,那股冻结灵魂的寒意已然笼罩而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废墟上空,一张边缘流淌着银色咒文、大如屋顶的半透明灵力巨网凭空显现,当头罩下!巨网之上符文闪烁,带着强大的束缚与镇压之力,显然是某种高明的结界术式,目标直指正在“表演”核心的吕布,意图一举将“复苏的古战魂”擒拿或封印!
“果然有埋伏!不止‘眼睛’,还有‘手’!”张飞暴喝一声,声如巨雷,瞬间打破了废墟刻意维持的“表演”氛围。他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见敌现身,猛地从藏身处跃出,丈八蛇矛虽未显化原形,但一根寻常铁棍在他手中却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狂猛无俦的力道,卷起一股恶风,悍然砸向离他最近的那具“黑武士”式神!
“动手!”李白眼神一厉,知道计划已被打乱,对方不仅在看,更早已布下擒拿的后手!他并指一引,腰间看似装饰的青莲玉佩光芒一闪,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冲天而起,并非斩向式神或结界,而是直刺那张灵力巨网的某个符文流转节点——破阵,先解围!
吕布面对三方夹击与头顶镇压,冷哼一声,一直压抑收敛的战意轰然全面爆发!仿佛沉睡的凶兽彻底苏醒,狂暴、炽烈、霸道无双的气势冲霄而起,将那笼罩而下的结界巨网都冲击得剧烈晃动!他双臂一震,裹戟的粗布寸寸碎裂,露出寒光四射的戟刃,画戟一横一荡,半月形的赤芒横扫而出,迎向三把紫黑太刀!
金铁交鸣的巨响与能量碰撞的闷响同时炸开!气浪翻滚,碎石破损
三具“黑武士”式神被吕布一戟震退,但它们身影晃动,阴气凝聚,竟似毫发无伤,再次扑上,刀法诡谲狠辣,带着侵蚀灵力的特性。吕布虽勇,但需分心抵抗头顶不断施加压力的结界,一时被缠住。
张飞那边倒是打得痛快,铁棍舞得如同风车,将一具“黑武士”式神砸得黑气四溢,连连后退,但式神并非实体,极为难缠,破碎后又能快速凝聚。
范剑急忙催动罗盘,释放出清光试图干扰式神的阴气运转,薛媪则素手连挥,道道柔和却坚韧的水蓝色灵力丝线射出,帮助张飞和吕布束缚、迟滞式神的动作。
庖丁并未直接加入战团,而是猛地将手中食盒掷向半空,食盒炸开,内里并非食物,而是无数闪烁着温润火光的奇异香料粉末!粉末洋洋洒洒落下,接触空气便自发燃烧,形成一片淡金色的、带着食物醇香的火星云雾,这云雾竟能一定程度上中和结界与式神带来的阴邪寒气,并隐隐稳固周围被大战搅乱的地气。
李白剑气精准命中结界节点,那张灵力巨网剧烈闪烁一下,银色咒文出现紊乱,镇压之力大减。但他眉头紧锁,神识全力捕捉着那枚“尘埃”。在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混乱灵气冲击下,“尘埃”的波动变得极其不稳定,他先前试图埋入的“逆鳞”神念连接也变得时断时续。
“不止这些!”薛媪忽然急声道,目光望向废墟外围黑暗处。
只见黑暗中,缓缓走出五道身影。
为首者,一身墨色狩衣,头戴立乌帽,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正是那日在京都幽室中的阴阳师首领,名为“贺茂苍真”。他身后左右,各站着两名身穿浅青色水干、神色冷峻的年轻阴阳师,每人手中或持蝙蝠扇,或捧符箓,周身灵光隐隐,与那三具“黑武士”式神气息相连。
贺茂苍真目光扫过激战中的吕布、张飞,又落在正在试图维持阵法、连接“尘埃”的李白身上,最后看了一眼庖丁布下的奇异香火云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阴冷。
“果然不止是偶然复苏的残念……是有备而来的中原修士。”他的汉语带着古怪的音调,却清晰可辨,“试图反向追踪‘土蜘蛛之目’?可惜,你们太小瞧贺茂家的传承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间不知何时夹了四张漆黑的符纸,符纸上用银漆画着扭曲的蜘蛛图案。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你们的魂魄与战意,或许比那些死物古器,更适合成为迎接泰亲大人降临的‘祭礼’。”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四张黑色符纸喷射而出,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分别射向废墟的四个角落,没入地面!
“秘术·络新妇之巢!”
整个废墟地面猛地一震,无数粘稠漆黑的阴影丝线从地底疯狂涌出,纵横交错,眨眼间便构成一张覆盖大半废墟、巨大无比的黑色蛛网!蛛网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具有强大的束缚、麻痹与吸噬灵力的效果!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四名年轻阴阳师齐声念咒,手中符箓或蝙蝠扇挥动,道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射入那三具“黑武士”式神体内。式神眼中的鬼火大盛,体型似乎膨胀了一圈,攻击更加狂暴,并且开始喷吐紫黑色的毒雾!
结界压制、蛛网束缚、式神强攻、毒雾侵蚀……贺茂家的阴阳师们配合默契,手段狠辣诡异,瞬间将李白等人置于险地!
张飞怒吼连连,铁棍扫开毒雾,却被几根阴影蛛丝缠住脚踝,动作一滞,险些被一具式神砍中肩膀。吕布画戟狂舞,斩断无数蛛丝,赤芒纵横,将扑来的式神再次逼退,但头顶结界与脚下蛛网的双重束缚,让他如同陷入泥潭的猛虎,一身惊天战力难以尽情施展。范剑和薛媪更是压力倍增,需全力抵御毒雾和蛛丝的侵袭,辅助之力大减。
庖丁闷哼一声,喷出的香火云雾被大量蛛丝和毒雾侵蚀,迅速变得黯淡。
李白心念急转,知道此刻已不是完成“逆鳞”标记的时机,当务之急是破局突围!对方有备而来,实力不俗,且术法诡异,缠斗下去凶多吉少。
他眼中青芒暴涨,不再保留,并指如剑,向天一指!
“青莲——开!”
废墟上空,云雾骤开,一朵巨大的、完全由璀璨剑气构成的青色莲花虚影骤然绽放!莲瓣旋转,无数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气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无差别地覆盖向整个蛛网结界、式神以及贺茂苍真等人!
这并非杀招,而是以攻代守,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冲击!
贺茂苍真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李白竟能瞬间爆发出如此纯粹而强横的剑意攻击。他急忙挥动蝙蝠扇,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黑色灵盾,同时喝道:“守!”
四名年轻阴阳师也慌忙防御。
剑气与灵盾、蛛网、结界疯狂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刺耳嘶鸣和爆炸声!光芒乱闪,灵机暴走,整个废墟仿佛被投入了绞肉机!
趁此机会,李白厉喝道:“奉先兄,开路!翼德,断后!诸位,随我退!”
吕布长啸一声,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方天画戟化作一道撕裂一切的赤色闪电,猛地劈向头顶已然不稳的结界和脚下纠缠的蛛网!张飞更是虎吼一声,不顾袭来的攻击,将铁棍舞成一片黑幕,死死挡住追击的式神和部分剑气余波。
范剑、薛媪、庖丁急忙向李白靠拢。
贺茂苍真挡下大部分剑气,见李白等人要逃,眼中寒光一闪:“想走?留下点什么!”
他咬破指尖,迅速在蝙蝠扇上画了一个血符,朝着李白等人遁走的方向猛地一扇!
“血咒·怨念附骨!”
一道如有实质、充满恶毒诅咒气息的血色幽光,快如闪电,越过空间,直追李白等人背影!
李白反手一剑,青莲剑气斩中血色幽光,将其大部分击散,但仍有一小缕如跗骨之蛆,沾染在了最后面的庖丁背上。庖丁身体一颤,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了几分。
“丁兄!”范剑惊呼。
“无妨!快走!”庖丁咬牙,脚步不停。
一行人借着剑气莲爆制造的混乱,迅速脱离废墟,没入远处更深沉的夜色与复杂街巷之中。
贺茂苍真并未下令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狼藉一片、残留着强烈剑气与混乱灵机的废墟,脸色阴沉。一名年轻阴阳师上前低声道:“苍真大人,是否……”
“不必了。”贺茂苍真打断他,弯腰从焦黑的地面捡起一块沾染了丝丝青气的碎石,在指尖捻了捻,“对方有备而来,实力不弱,尤其那用剑者和那战意惊天的武者……强行追击,于我不利。这次,算是打了个照面。”
他抬头望向李白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青莲剑气……还有那战意……似乎与预料中的‘古战魂’略有不同,更鲜活,更霸道……还有那厨子的香火道……有意思。”
他收起碎石,挥了挥手:“清理痕迹,加固‘土蜘蛛之目’的隐蔽。将今晚之事,尤其是那青莲剑气与无双战意的特征,详细记录下来,传给泰亲大人。另外,加快对那几件关键古物的搜寻。看来,这片土地上的‘鱼儿’,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警觉,也更有趣。”
“是!”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残留的灵气波动和战斗痕迹,诉说着方才的惊险。夜空中的“尘埃”,微微闪烁着,继续着它沉默的监视。
而在数条街巷之外,谪仙居紧闭的门扉后,李白等人带着一身疲惫与血气归来。计划未能完全成功,“逆鳞”标记只完成了一半,连接脆弱且可能已被察觉,更意外遭遇强敌,庖丁还中了诅咒。
灯光下,众人脸色凝重。短暂的试探胶锋,已让双方都掂量出了对方的分量。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枚隐蔽的“尘埃”,依旧高悬,如同阴阳师们冰冷而不含感情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