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决心已下。西陵的鲜血尚未干涸,段煨的首级被快马传檄南阳诸县以儆效尤,但这位征战半生的宿将心中并无太多轻松。西陵的惨烈抵抗和巨大伤亡,让他对林凡这支军队的韧性有了更深的认识。云梦泽中的“游鱼”,绝不能任其成长为大患。在接到夏侯尚关于粮队被袭、巡逻队遭伏击的详细报告后,曹仁不再犹豫,决定改变策略,从“困泽”转向“清泽”。
他调回了猛攻西陵后伤亡不小、急需休整的牛金所部,命其驻守南阳南部,防备可能来自荆山方向(江夏残存游击小队)或西凉(马超虽被夏侯渊暂时压制在陇右,但威胁仍在)的袭扰。同时,他亲笔修书,以朝廷(魏帝曹丕)名义,加封夏侯尚为讨寇中郎将,总领云梦泽清剿事宜,并增派三千精锐步卒、五百骑兵,以及从襄阳武库调拨的大批弓弩、火油、毒烟罐等适用于沼泽作战的特殊器械,归其指挥。
更重要的是,曹仁从许都请调了一人前来助阵——其族侄,年轻却以“沉毅有谋”著称的曹真(字子丹)。曹真此时虽未崭露头角,但已随曹操征战,颇受赏识。曹仁命曹真为夏侯尚副将,统领新增援军,并负责制定具体的清剿战术。
“子丹,云梦泽非比寻常战场。林凡狡诈,其部分散隐蔽,兼得地利。强攻硬打,事倍功半,且易遭埋伏。”曹仁在地图前对曹真嘱咐,“当以稳扎稳打,分割压缩,火攻烟熏为主。多造大筏、浮桥,步步为营,将泽区分割成块,逐片清剿。遇芦苇密集、难以通行处,便以火攻,逼其现身或将其焚毙。发现其营垒,先以弓弩、投石远攻,再用毒烟,最后步卒结阵推进。切记,不可贪功冒进,不给其可乘之机。”
曹真肃然领命:“叔父放心,真必不负所托,定将林凡首级献于麾下!”
建安十四年九月初,秋意渐浓,云梦泽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部分浅滩沼泽显露,通行条件有所改善,但也意味着可供隐蔽的芦苇荡面积缩减。夏侯尚、曹真率领近万大军(含原有部队及新增援军),携大量特制器械和征调的民夫船只,从沙羡、云杜、华容等多个方向,同时向云梦泽深处推进,拉开了大规模清剿的序幕。
曹军的战术确实给泽中的林凡所部带来了巨大压力。他们不再满足于外围巡逻,而是组成一个个以大型木筏(上载弓弩手和少量步兵)为前导、后方紧跟步卒方阵的战斗群,沿着主要水道和相对干燥的土埂,缓慢而坚定地向内推进。遇到茂密芦苇荡,先以火箭远射,引燃芦苇;遇到可疑的土丘或岛礁,先以弩炮、投石机轰击,再释放刺激性毒烟;发现任何舟筏踪迹,立刻围追堵截。
这种“犁庭扫穴”式的战法,虽然推进速度不快,但极其有效。数日内,泽中多处冒起滚滚浓烟,那是被点燃的芦苇和可能隐藏其中的江夏军临时营地。数支分散在外围活动、未能及时接到集结命令的江夏军小队,在试图袭击曹军侧翼或后勤线时,被严密的曹军阵型击退,伤亡不小,被迫向泽中更深、更隐蔽处撤退。
乌林荡,林凡的临时指挥部气氛紧张。各小队传回的消息都不容乐观。
“曹军此次来势汹汹,装备精良,战术严密,与之前夏侯尚的巡逻封锁完全不同。”张嶷汇总情报,面色严峻,“他们用火攻和毒烟,我们很多预设的隐蔽点和物资储藏处都被发现焚毁。已有三支小队失去联系,估计凶多吉少。其他小队也被压缩活动空间,向中心区域靠拢。”
“曹军主将是何人?打法如此沉稳狠辣,不像夏侯尚风格。”林凡问。
“探子拼死回报,军中除了‘夏侯’旗,还有‘曹’字旗,听俘虏说,是曹仁派来的族侄,叫曹真。”
“曹真……”林凡心中一凛。这位历史上后来成为曹魏中期顶梁柱的名将,果然不凡,初次独当一面,便展现出老辣的战术素养。
“我们集结了多少人?”林凡问。
“乌林荡现有核心部队三百,周边陆续撤回的各小队,加起来约有一千二百人,还有数十名愿意参战的居民青壮。总计可战之兵,约一千五百。”张嶷答道,“但箭矢消耗很大,尤其是对付曹军的大筏和铠甲,需要强弩重箭,所剩不多。火油、药材也紧张。”
林凡走到简陋的沙盘前,上面用不同颜色标记着已知的曹军推进方向和己方部队位置。曹军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呈半圆形压来,意图很明显:将林凡所部驱赶向泽地南侧,那里靠近长江,有江东水军封锁,是死地。
“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被赶向南边。”林凡目光扫过沙盘,最终落在东北方向,曹军两个推进集群之间的一片相对宽阔、水道复杂的区域,那里标注着“长湖”。“曹真用兵求稳,各部队之间必然留有间隙,以防被我集中兵力突袭。这间隙,就是我们的机会!”
“太守是想……集中兵力,打其一路?”张嶷问道。
“不。”林凡摇头,“我们兵力不足,硬拼任何一路都难有胜算。曹真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们就以快打慢,以乱打序!张嶷,你立刻派出所有‘夜枭’和熟悉地形的居民向导,详细侦察长湖附近曹军两部的具体位置、巡逻规律、以及……他们后方粮道和浮桥的位置!”
“是!”
“同时,传令所有集结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但按兵不动,保持隐蔽。告诉将士们,我们将有一场恶战,但也是打破困局、为西陵将士复仇的机会!让工匠抓紧时间,赶制一批简易的扎筏和火筏(绑缚易燃物的木筏),我们要在长湖,给曹真上一课!”
就在林凡积极备战、图谋反击之时,江夏本城的局势,也因云梦泽方向的剧变而发生了微妙转化。
吕蒙对江夏的总攻持续了十余日,虽然给守军造成了巨大伤亡和压力,甚至数次攻上城头,但始终未能彻底破城。文聘的顽强防御,江夏军民的殊死抵抗,加上马钧不断改进的守城器械(尤其是那种可抛射爆炸物“雷火罐”的改进型弩炮),让江东军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吕蒙麾下士卒伤亡已近五千,士气开始出现疲态。
更让吕蒙恼火的是,后方传来消息,林凡残部在云梦泽中非但未被剿灭,反而袭击了夏侯尚的粮队,迫使曹仁增派大军,甚至改变了整个荆北的兵力部署。这意味着,短时间内曹军无法对江夏形成有效威胁,他吕蒙成了在江夏城下独自流血的那个。
而江东内部,也开始出现不同声音。一些将领和谋士认为,为了一个江夏,与如此顽强的敌人长期鏖战,消耗过大,且可能让北方的曹丕或南边的刘备渔翁得利。周瑜虽力主坚持,但来自建业孙权方面的压力也开始显现——江东的钱粮民力也非无穷无尽。
恰在此时,荆南刘备方面,通过赵云在桂阳北部的“巡边”举动,以及一些渠道有意无意透露出的“若江夏危急,不排除北上干预”的风声,让吕蒙不得不分兵防备南线。虽然他判断刘备大概率是虚张声势,但不敢完全赌定。
多重因素作用下,吕蒙对江夏的攻势,在九月上旬达到了顶峰后,开始显露出强弩之末的迹象。他并未撤围,但攻势明显减缓,更多地转为持续袭扰和封锁,试图通过饥饿和疲敌来达成目标。
这一变化,被城中文聘敏锐地捕捉到。他立刻调整部署,让极度疲惫的守军轮换休整,抢修破损城防,并派出小股精锐,趁夜出城袭扰江东军营,夺取些许补给,提振士气。江夏城,如同暴风雨中破损却未沉没的船,暂时稳住了船身。
荆南,零陵。
诸葛亮拿着最新汇集的情报,羽扇轻摇,对刘备道:“主公,局势有变。曹仁重兵清剿云梦泽,吕蒙攻江夏受挫,攻势已缓。此乃天赐良机。”
“军师之意是?”刘备问。
“林凡遣人联络,请求我在南郡、江夏南部制造‘动静’,牵制吕蒙、曹仁。亮以为,此请可行,且于我有利。”诸葛亮分析道,“我可令云长(关羽),大张旗鼓,自秭归移驻夷陵(刘备控制区),修缮城防,集结舟师,做出随时可能顺江东下、进入南郡或支援江夏的姿态。同时,可令三将军(张飞),率一部精兵,西进佷山(今湖北长阳),作出威胁曹军南郡西部、乃至佯动入川的架势。”
“如此,吕蒙必分兵防备云长,曹仁亦需留意南郡西线,其清剿云梦泽之力必有所分散。此乃‘围魏救赵’之策,助林凡在泽中周旋,亦为我军将来北上或西进预作铺垫。且姿态做出,即可向林凡示好,又不必即刻与曹、孙撕破脸皮。”
刘备抚掌:“妙!便依军师。只是……若曹仁或吕蒙不受恫吓,反而加强攻势,又如之何?”
诸葛亮微微一笑:“彼等受恫吓与否,皆于我有益。若受恫吓,分兵他顾,则林凡压力减,江夏或可多撑时日;若不受恫吓,全力进攻,则其后方必然空虚,我军或可觑得实利。况且,云长、翼德举动,本就虚实相间,进退自如。”
刘备深以为然,立刻下令关羽、张飞依计行事。
建安十四年九月中,秋雨淅沥,云梦泽中雾气更重。
经过数日紧张侦察和准备,林凡决定动手。目标:曹真与夏侯尚两部在长湖地区的结合部,以及其后方一处关键的浮桥和粮草转运点。
行动前夜,乌林荡中气氛肃杀。一千五百余名将士,包括那些面孔黝黑、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居民猎手,静静地集结在芦苇棚下。雨水顺着芦叶滴落,打在他们的蓑衣和斗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凡站在一个稍微高起的土台上,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外罩蓑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如今又陷入绝境的弟兄。
“弟兄们!”林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每个人耳中,“曹仁以为,杀了段煨将军,占了西陵,再派大军入泽,便能将我们像猪狗一样赶尽杀绝!曹真以为,仗着兵多甲厚,火攻烟熏,就能让我们困死、烧死、熏死在这片泽国里!”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火焰:“他们错了!这片泽,是我们的家!这里的每一道水,每一片芦苇,都认得我们!曹军船再大,进不了窄沟;甲再厚,挡不住沼泽!今夜,我们就要让曹真知道,云梦泽的水,是红的!泽中的血,也有他们的一份!”
“目标:长湖浮桥、敌粮转运点!任务:焚其粮,断其桥,乱其阵,然后分散撤退,各自为战,袭扰其后方!让曹军知道,进了云梦泽,就别想安生睡觉!”
“为段将军报仇!为西陵死难的弟兄报仇!‘汉’字旗,永不倒!”
“报仇!报仇!汉旗不倒!”压抑已久的怒吼在雨夜中爆发,虽尽力压低,却依然带着雷霆般的决心。
子夜,雨势稍歇,雾气升腾。数十条扎筏和特制的火筏,载着精选的八百敢死之士,在熟悉水道的居民引导下,如同鬼魅般滑出乌林荡,没入浓雾笼罩的水网之中。其余部队,则分成数股,在张嶷等人率领下,潜行至预定接应和袭扰位置。
长湖地区,曹军依托几处较大的“墩台”建立了前进营地,营地之间以浮桥和栈道相连,方便物资运输和兵力调动。由于连日清剿顺利(至少表面如此),加上秋雨湿冷,大部分曹军士卒在营中休息,巡逻哨兵也因视线不佳而有所松懈。
敢死队借助浓雾和夜色掩护,悄然接近目标浮桥。桥头有哨塔,但塔上的哨兵正缩着脖子躲避风雨。几名“夜枭”队员如同水獭般从水下潜近,用吹箭和短刃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哨兵。
“点火!放筏!”带队军官低喝。
数条满载干柴、硫磺、火油的火筏被点燃,顺流而下,猛地撞上浮桥!几乎是同时,其他敢死队员将携带的火油罐砸向浮桥和附近的粮草堆积点,投出火把!
“轰——!”“嗤啦——!”
烈焰在潮湿的空气中猛地窜起,迅速吞噬了木质浮桥和部分粮垛!火光映红了湖面和浓雾,也惊醒了沉睡的曹军大营!
“敌袭!火攻!”
“浮桥着了!快救火!”
曹军营中顿时一片大乱。夏侯尚和曹真都被惊醒,匆匆披甲出帐。只见长湖之上,数处火起,尤其是连接两营的浮桥已成一条火龙,将湖面照得通明。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的小船在雾中穿梭,箭矢不时从黑暗中射来,引起阵阵骚动。
“不要乱!各营严守阵地,弓弩手向湖面射击!灭火队上前,扑灭浮桥大火!巡逻队出击,剿杀湖中敌船!”曹真临危不乱,一连串命令下达。
然而,云梦泽的夜战,绝非曹军所擅长。敢死队的小船灵活机动,借助芦苇荡和雾气忽隐忽现,射几箭便走,专挑救火的士卒和混乱处下手。而曹军的大型战筏在夜间和复杂水道中行动迟缓,弓弩手在雾气中难以瞄准,投石机和弩炮更无法有效使用。
混乱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浮桥被彻底烧毁,大量粮草被焚,曹军伤亡数百(多为救火时被袭或混乱中践踏),士气受挫。而敢死队则在完成主要任务后,按照预定计划,分散成更小的队伍,借助对地形的熟悉,消失在茫茫泽国与夜色之中。
当黎明驱散部分雾气,曹真和夏侯尚清点损失,脸色都极其难看。粮草损失尚可弥补,浮桥也能重修,但这场夜袭暴露了清剿战术的漏洞——对夜间和复杂地形下的防御不足,各部之间协同存在空隙,更重要的是,林凡所部依然保持着强大的组织性和攻击性,绝非待宰羔羊。
“传令各营,加强夜间戒备,多设明暗哨卡,巡逻队加倍。暂停大规模推进,先稳固已占领区域,清理周边芦苇,拓宽视野。”曹真沉声道,“另外,向征南将军(曹仁)禀报,请求增派更多熟悉水战、善于夜战和山地战的部队,以及……可能需要延长清剿时间。”
夏侯尚看着眼前依旧雾气朦胧、看似平静却杀机四伏的泽国,第一次感到,要彻底清除林凡这支“泽中虺”,恐怕远比想象中困难、也血腥得多。
长湖的火光,也映照在远处一处高地的芦苇丛中。林凡和张嶷站在这里,遥望着那边的混乱渐渐平息。
“成功了。”张嶷低声道,“浮桥已毁,粮草被焚,曹军今夜无眠。”
林凡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这只是开始,一场残酷的消耗战和游击战。曹真不会因此退缩,只会调整战术,施加更大压力。而他的部队,经此一夜,也暴露了更多实力和活动规律。
“告诉撤回的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但要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曹真接下来,一定会报复。”林凡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另外,派人设法联系我们在南郡方向的渠道,将昨夜战果和曹军动向传递出去。尤其要告诉蒋琬和诸葛亮,我们在泽中,还在战斗,但需要更多牵制,也需要……知道江夏的确切消息。”
他转身,望向南方,那是江夏的方向,迷雾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文聘将军,一定要撑住啊……”林凡在心中默念。
泽中血,已染红秋水。而这场在泥泞、芦苇与雾气中进行的生死博弈,还远未到分出胜负的时刻。无论是林凡,还是曹真,亦或是远在江夏、合肥、许都、零陵的棋手们,都明白,云梦泽的波澜,才刚刚开始真正搅动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