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寒流突袭了这座城市。
龙胆科技的年度总结会从下午三点开到晚上七点。当龙胆草宣布“明年计划”部分的PPT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时，会议室里响起了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当然，是压在心底的那种。
“大家辛苦了。”龙胆草关掉投影，难得地露出笑容，“今晚跨年，就不耽误各位的安排了。祝大家新年快乐。”
人群鱼贯而出，走廊里很快充满了轻松的谈笑声。曹辛夷收拾着笔记本电脑，姚浮萍走到她身边：“晚上有安排吗？”
“原本和龙总说好一起吃饭。”曹辛夷看了眼手机，“但他临时要见一个海外投资人，改到九点后了。你呢？”
姚浮萍难得地犹豫了一下：“厚朴和他女朋友要去听跨年音乐会，给了我两张票...但我对这种场合不太适应。”
曹辛夷眼睛一亮：“那不如我们凑个局？我问问九里香，还有...林晚今天好像也在公司。”
“林晚？”姚浮萍有些意外，“她今天来做什么？”
“伦理监督办公室的选址，她来和我们法务部对接。”曹辛夷边说边发消息，“反正大家都没特别安排，一起吃个饭总比各自回家强。”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九里香爽快答应，林晚则犹豫了几分钟才回：“如果不打扰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曹辛夷一锤定音，“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安静，适合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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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深处，门面不大，但推门进去别有洞天。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陈皮香。
四个女人要了个小包间，点了几道招牌菜。等菜的时候，九里香率先打破了略显拘谨的气氛：“说起来，我们四个好像从来没单独一起吃过饭。”
“以前在公司，职位关系，总要避嫌。”曹辛夷给大家倒茶，“现在好了，林晚是监督方，我是被监督方，浮萍是技术提供方，九里香是...嗯，人力资源方？”
“我是围观方。”九里香笑着接话，“正好观察一下，不同立场的女性职场人，私下里是什么状态。”
众人都笑了。林晚低头抿了口茶，轻声说：“其实我一直有点紧张。今天下午和法务部开会，几个老同事看我的眼神...还是不太自然。”
“正常。”姚浮萍难得地开口安慰，“信任重建需要时间。但你这次牵头伦理公约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菜陆续上桌。清蒸鲈鱼、陈皮排骨、蟹黄豆腐、清炒菜心，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气氛更加放松。
“说起来，这一年变化真大。”九里香感叹，“公司上市，新项目启动，现在又牵头行业联盟...龙总的目标一个个实现，但代价是大家的黑眼圈也越来越重。”
“你的全球化人才计划不也做得很成功？”曹辛夷举杯，“我听说董事会已经批准了副总裁的提名，恭喜。”
九里香大方接受祝贺，转而看向姚浮萍：“浮萍呢？明年有什么计划？除了技术攻坚。”
姚浮萍想了想：“厚朴要结婚了，可能会多花点时间在家庭上。我自己...继续做研发吧，最近对量子加密有点兴趣。”
“还是技术。”九里香无奈地摇头，“你就没点别的追求？”
“追求？”姚浮萍认真思考，“让‘五彩绫镜’的算法无法被破解，算不算？”
大家都笑了。林晚笑完后，轻声说：“其实这样挺好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
“那你呢？”曹辛夷看向她，“伦理监督办公室的职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晚放下筷子：“我答应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曹辛夷先反应过来：“真的？太好了！”
“我想了很久。”林晚慢慢说，“公益组织那边，我会保留顾问身份，但主要精力会放在联盟的工作上。这个职位...就像你们说的，是最适合我的位置。既不用回到企业内部的复杂关系里，又能真正为行业做点事。”
姚浮萍举起酒杯：“欢迎回来...虽然不是回公司。”
“谢谢。”林晚与她碰杯，眼眶微热。
九里香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想想两年前，谁能想到我们四个会这样坐在一起吃饭？那时候林晚刚离开，浮萍还在生气，辛夷和龙总的关系微妙，我夹在中间当调解员...”
“那时候确实很难。”曹辛夷坦白，“但有时候，困难反而让人看清很多东西。比如，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职业，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自己。”
“说到感情，”九里香眨眨眼，“你和龙总现在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
“顺其自然。”曹辛夷笑着打断，“不过，我们确实在考虑...同居。”
“哇哦！”九里香夸张地鼓掌，“恭喜恭喜！什么时候搬家？需要苦力的话，人力资源部的小伙子们随叫随到。”
姚浮萍也露出笑容：“需要技术支持的话，我可以帮你设计智能家居系统。”
“先谢谢了。”曹辛夷脸有些红，“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到合适的房子。龙总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司太远，我那边又太小...”
林晚安静地听着，心中没有嫉妒，只有淡淡的欣慰。她看着曹辛夷说起龙胆草时眼中自然流露的光彩，看着姚浮萍虽然不太参与话题但认真倾听的表情，看着九里香活跃气氛的熟稔——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外人。
“林晚呢？”九里香忽然把话题转向她，“新的一年，有没有什么...个人计划？”
林晚知道她在问什么，坦然回答：“暂时没有。先把工作做好，其他的随缘吧。”
“也好。”九里香点头，“有时候一个人更自在。不过，如果需要介绍，我手里可有不少优质资源哦。”
“饶了我吧。”林晚笑着求饶，“你那些‘优质资源’，上次给浮萍介绍的那些，哪个不是见面就想讨论‘区块链如何改变世界’？”
姚浮萍面无表情地补充：“还有一个问我，能不能帮他黑进前女友的社交账号。”
众人笑作一团。曹辛夷擦着眼角：“说真的，九里香，你的相亲数据库需要更新过滤条件了。”
“已经在做了。”九里香故作严肃，“新增了‘禁止在第一次见面时谈论工作’‘禁止询问对方收入’‘禁止炫耀自己的成就’等标签...”
说说笑笑间，时间悄然流逝。服务生进来提醒，餐馆快要打烊了。结账时，四个人AA，没有推让，自然得像多年的朋友。
走出餐馆，寒风扑面而来。巷口有人在卖热红酒，香气诱人。九里香跑去买了几杯，大家捧着纸杯，在冬夜里呵出白气。
“快零点了。”曹辛夷看了眼手机，“龙总说他那边快结束了，问我们在哪。”
“去江边吧。”林晚提议，“听说今年有灯光秀。”
一行人打车来到江边观景平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跨年的人群，年轻的情侣，携家带口的家庭，三五成群的朋友。虽然寒冷，但气氛热烈。
她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在栏杆上。江对岸的大厦外墙正在倒计时投影，数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23:57。
“还有三分钟。”九里香搓着手，“许个新年愿望吧？”
“你先说。”曹辛夷笑着看她。
“我希望...人力资源部的改革能顺利推进，不要有太多人骂我。”九里香半开玩笑地说，“还有，希望我的书能卖得好。”
姚浮萍想了想：“希望明年能攻克量子加密的技术瓶颈。”
“太技术了。”九里香摇头，“来点个人的。”
姚浮萍难得地笑了笑：“那就...希望厚朴的婚姻幸福。”
轮到曹辛夷：“我希望公司能平稳发展，希望我和龙总能...更好地相处，希望...”她看向林晚，“希望我们都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三双眼睛看向林晚。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望着对岸的灯火，轻声说：“我希望技术能被善用，希望伤害能被治愈，希望...每个曾经迷失的人，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没有人说话。江风很冷，但手中的热红酒很暖。对岸的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人群开始齐声倒数。
“十、九、八...”
龙胆草就在这时匆匆赶来，站到曹辛夷身边。两人相视一笑，手自然地握在一起。
“七、六、五...”
姚浮萍的手机响了，是姚厚朴发来的音乐会现场视频。她看着屏幕上弟弟幸福的笑脸，嘴角微微上扬。
“四、三、二...”
九里香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刻——江边的灯火，等待的人群，还有身边这些曾经剑拔弩张，如今却能并肩看烟花的女人。
“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像一场盛大的庆典。欢呼声四起，情侣相拥，朋友击掌。
龙胆草低头吻了曹辛夷的额头。姚浮萍给弟弟回消息：“新年快乐，替我向弟妹问好。”九里香拍够了照片，收起手机，静静欣赏烟花。
林晚仰头看着天空。烟花绽放又熄灭，短暂却绚烂。就像人生，有低谷有高峰，有错误有救赎，但只要能像这烟花一样，在属于自己的时刻灿烂过，就足够了。
“新年快乐。”她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也许是过去的自己，也许是未来的自己。
“新年快乐！”其他人回应。
烟花表演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龙胆草和曹辛夷要去参加一个投资人的小型派对，姚浮萍要回家继续看技术论文，九里香约了闺蜜第二场。
“你怎么回去？”曹辛夷问林晚。
“我散步回去，不远。”林晚指了指方向，“你们先走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那你自己小心。”曹辛夷抱了抱她，“新年快乐，林晚。”
“新年快乐。”
人群渐渐散去，江边恢复了安静。林晚独自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流淌。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女儿，新年快乐。什么时候回家？给你留了汤圆。”
林晚心里一暖：“这周末就回去。妈，新年快乐。”
她收起手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林晚？”
回头，是公司前台的小王——那个曾经说“林晚在的时候，绿植都长得更好”的女孩。她和一个男生手牵手，显然是情侣。
“真的是你！”小王惊喜地说，“新年快乐！这是...我男朋友。”
“新年快乐。”林晚微笑，“你们也来看烟花？”
“嗯！”小王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林姐，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离开后，公司很多人都在想你。尤其是行政部的大家...你留下的那些绿植养护笔记，我们还在用呢。”
林晚眼眶一热：“谢谢你们还记得。”
“当然记得！”小王认真地说，“而且大家都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情很棒。上次你来公司开会，我们还在茶水间说，林姐现在整个人都在发光。”
男生拉了拉小王的手，示意时间不早了。小王赶紧说：“那我们先走啦！林姐，新年快乐，常回来看看！”
“好，你们也是。”
小王和男友手牵手离开了。林晚站在原地，江风吹来，她却觉得无比温暖。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曹辛夷发来的照片——刚才烟花最灿烂时，九里香抓拍的那张。照片里，四个女人站在江边，身后是漫天烟花，脸上都带着笑，眼中都有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致我们共同走过的路，和将要走的路。新年快乐，林晚。”
林晚保存了照片，设置为手机壁纸。她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的灯火，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周而复始。但她知道，无论影子如何变化，她走的路，都是向前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旧的伤痕在愈合，新的希望在生长。而她和她们，这些在职场中相遇、碰撞、理解、和解的女人们，都将继续前行，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发热。
也许有一天，她们会成为彼此的支撑，成为行业的标杆，成为年轻女孩们向往的模样。但此刻，在这个寒冷的跨年夜，她们只是四个一起吃了顿饭、看了场烟花的女人。
这就够了。林晚想。平淡中的温暖，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真实，更持久。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在为新的一年欢呼。林晚加快脚步，想着家里那盏温暖的灯，想着周末要回去喝的汤圆，想着即将开始的新工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个冬天很冷，但人心，可以很暖。而她，终于学会了如何温暖自己，也如何被温暖。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