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融合培训”的通知邮件在周一早晨八点准时送达全员邮箱。林晚点开附件，为期三天的日程表密密麻麻，从破冰游戏到信任背摔，从案例分析到野外拓展，每个环节都像精心设计的考验，让她胃部隐隐抽紧。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收件人列表——龙胆草、姚浮萍、曹辛夷、九里香，以及“五彩绫镜”项目组全部三十七名成员，她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不是普通的团队建设，而是她重返核心圈必须通过的仪式。
“林晚，十点一号会议室，培训前碰头会。”主管刘易的内线电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的。”
挂断电话，林晚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脑屏幕的黑色倒影整理衣领。镜面里的女人穿着简洁的深蓝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这三个月，她刻意让自己在外表上消失个性，像办公室里一件不起眼的家具，只求不引起额外注意。
但今天，她需要一点勇气。
九点五十分，她提前到达一号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曹辛夷清脆的笑声和龙胆草低沉的回应。林晚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两秒，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已到了七八个人。龙胆草坐在主位，正与身旁的曹辛夷讨论着什么，两人之间的默契自然流露。曹辛夷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连衣裙，外搭米白色西装外套，知性中带着几分柔软。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偶尔抬眼与龙胆草对视，眼中带着专注的光。
那画面和谐得让林晚心头一刺。
“林晚来了，坐。”九里香从会议桌另一端抬头，温和地招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林晚感觉到姚浮萍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冷淡而克制；技术组长张博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曹辛夷的笑声戛然而止，手指停在平板上。
“抱歉，我来晚了。”林晚在离门最近的空位坐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不晚，是我们到早了。”龙胆草开口，目光扫过她，没有多余的情绪，“人都到齐了，我们简单说下这次培训的安排。”
会议进行得高效而疏离。九里香详细介绍培训目标、日程和安全注意事项；龙胆草强调团队协作对公司战略的重要性；姚浮萍补充技术团队在跨部门合作中的痛点。每个人都专业得体，却让林晚感到无形的压力——她像一个闯入者，打乱了原有的和谐。
“最后一点，”九里香看向林晚，眼神温和却坚定，“这次培训的核心是‘信任重建’，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敞开自己，给予他人第二次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林晚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没问题的话，下午一点公司门口集合，大巴前往培训基地。”龙胆草宣布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林晚收拾笔记时，听到曹辛夷低声对龙胆草说：“海外那边临时有个视频会议，可能要推迟到一点半才能出发。”
“我跟你一起。”龙胆草应道。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林晚耳中。她加快手上的动作，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林晚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变得模糊，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那本《数据伦理与人性边界》躺在抽屉里，她拿出来翻开，铅笔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温柔。曹辛夷送这本书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是同情？是试探？还是真的相信她能改变？
没有答案。
中午十二点半，同事们陆续前往食堂。林晚没有胃口，独自留在办公室。窗外的天空阴沉，预报说傍晚有雪。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入职龙胆科技不久，曹辛夷拉着她去吃新开的火锅店，两人在热气腾腾的锅边聊到商场打烊。那时的曹辛夷会大笑，会吐槽，会在她代码写不出来时偷偷塞给她一块巧克力。
那些温暖的碎片，如今回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林小姐，关于你家人后续安置的事，方便时回电。”署名是“陈律师”，龙胆草为她安排的私人律师。
林晚盯着短信，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龙胆草不仅保下了她，还动用人脉妥善安置了她被荆棘科技胁迫的家人，甚至聘请心理医生为她父母做创伤辅导。这份恩情太重，重到她不知该如何偿还。
她回拨电话，与陈律师简单沟通后挂断。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在灰色的天空中缓缓下落。
一点整，林晚拖着行李箱来到公司门口。大巴已经停在路边，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看到她，谈话声低了下去，有人移开视线，有人礼貌性地点点头。
“林晚，这边！”九里香在车门口招手，自然地把她拉到身边，“我们坐一起。”
这个小小的解围让林晚松了口气。她跟随九里香上车，在中间位置坐下。陆续上车的同事经过她们身边，有人对九里香打招呼，对林晚则视而不见。
姚浮萍上车时，径直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闭目养神。技术组的几个成员自然地聚集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小圈子。
龙胆草和曹辛夷没有出现。一点二十分，大巴即将出发时，一辆黑色轿车驶来，两人匆匆下车，提着行李上了大巴。
“抱歉，临时会议拖延了。”龙胆草对司机说。
他们在前排的空位坐下，曹辛夷靠窗，龙胆草靠过道。从林晚的角度，能看到曹辛夷侧脸的轮廓，和龙胆草低头与她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
大巴启动，驶入冬日午后的车流。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补眠，有人玩手机，有人低声交谈。九里香拿出一本书安静阅读，林晚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雪花越来越密，在玻璃上融化出蜿蜒的水痕。
两小时的车程后，大巴抵达郊区的培训基地。这里依山傍水，几栋木质结构的建筑散落在雪松林间，远处山峰覆着薄雪，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静谧而肃穆。
分配房间时，林晚被安排与市场部的一位年轻姑娘同住。姑娘叫苏晴，刚入职半年，见到林晚时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调整成礼貌的微笑：“林姐，请多关照。”
“互相照顾。”林晚回应。
房间是标间，简单整洁。两人各自整理行李，气氛有些尴尬。苏晴显然听说过林晚的事，动作间透着拘谨。
“那个...林姐，晚上有欢迎晚宴，六点开始。”苏晴没话找话。
“好，谢谢提醒。”
整理完毕，林晚走到窗前。窗外是覆着薄雪的庭院，几个早到的同事在堆雪人，笑声隐约传来。曹辛夷和龙胆草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正与培训教练交谈。曹辛夷说话时习惯性用手比划，龙胆草则微微侧身倾听，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又被轻轻拂去。
那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海报。
林晚拉上窗帘，阻断了视线。
下午的破冰活动在室内体育馆进行。三十八个人被随机分成四组，林晚与曹辛夷、姚浮萍分在不同组，倒是与龙胆草同组。分组结果宣布时，林晚注意到曹辛夷的目光在她和龙胆草之间短暂游移，随即移开。
“第一项任务，团队图腾设计！”培训教练是个精神抖擞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每组在半小时内设计代表团队精神的图腾，并创作口号和队歌！”
林晚所在的小组有九个人，除了她和龙胆草，还有技术组的张博、市场部的苏晴、财务部的老李，以及几个她不熟悉的同事。大家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僵。
“时间有限，我们先头脑风暴吧。”龙胆草自然地担起组织者角色，“每个人用一个词描述你心目中理想的团队精神。”
轮到林晚时，她犹豫了一下：“信任。”
这个词在当下的情境里显得格外敏感。张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龙胆草点点头，在白色书写板上记下。
最终他们确定了“灯塔”作为图腾意象，口号是“指引方向，彼此照亮”，队歌则改编自一首老歌的旋律。设计过程中，龙胆草展现出出色的领导力，既鼓励每个人发言，又能快速决策推进。林晚在讨论中提出了几个具体的设计建议，被采纳时，她看到龙胆草眼中闪过一丝认可。
这让她想起刚入职时，她因为一次代码纠错引起他注意的那天。那时他对她说：“你很敏锐，保持下去。”如今同样的认可，却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图腾展示环节，各组的创意五花八门。曹辛夷那组设计了“凤凰”图腾，口号是“浴火重生，展翅高飞”，表演时曹辛夷站在中央领唱，声音清亮，笑容灿烂。姚浮萍那组则是“齿轮”，强调精密协作，表演严谨有序。
投票结果，“灯塔”组以微弱优势获胜。教练宣布结果时，林晚所在的小组欢呼起来。那一刻，她短暂地忘记了身份带来的隔阂，与队友击掌庆祝。手掌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久违的融入感。
然而下一秒，当她无意中与曹辛夷视线相撞，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又将她拉回现实。
晚上的欢迎晚宴在基地的主餐厅举行。长桌铺着白色桌布，烛光摇曳，氛围轻松不少。林晚被安排在中间位置，左侧是苏晴，右侧是财务部的老李。曹辛夷和龙胆草坐在斜对面，与姚浮萍、九里香一桌。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分享入职趣事。林晚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回应苏晴的搭话，大多数时候是倾听者。
“说起来，咱们公司这几年的变化真大。”市场部总监老王感慨，“尤其是去年那场风波后，感觉大家更团结了。”
话题不经意间转向敏感地带。桌上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林晚。
“是啊，经一事长一智。”老李接话，试图缓和气氛，“现在咱们的数据安全体系，在行业里可是标杆了。”
林晚低头切着盘中的牛排，刀刃与瓷盘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说到数据安全，林晚可是功臣。”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林晚抬头，说话的是技术组的张博。这个曾在会议上质疑她的男人，此刻表情认真：“‘五彩绫镜’的好几个安全补丁，都是林晚主导设计的。上次黑客攻击测试，她设的陷阱直接抓住了三个漏洞。”
桌上的人都看向林晚。她握着刀叉的手指收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张博说得对。”龙胆草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他举着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晚，“危机会暴露问题，也会凸显价值。重要的是如何从错误中学习，将教训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定调。桌上的人们表情松动，有人举杯：“为前进的动力，干杯！”
林晚举起酒杯，透明液体在烛光中晃动。她看到曹辛夷也举起了杯，两人的目光在杯沿上方短暂交汇。这一次，曹辛夷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让林晚心头一颤。
晚宴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林晚独自走到庭院里，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给雪地镀上一层银白。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消散。
“不冷吗？”
林晚转身，曹辛夷站在几步之外，裹着白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
“还好。”林晚轻声回答。
曹辛夷走近，与她并肩站在廊下。两人沉默地看着庭院里的雪景，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在雪地上交织。
“那本书，”曹辛夷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作者在读书会上说，技术的终极伦理，是尊重人的脆弱性。他说，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弱点，而是承认弱点后依然选择前行。”
林晚侧头看她。月光下，曹辛夷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上落着细小的雪晶。
“我觉得他说得对。”曹辛夷转过头，迎上林晚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白天的疏离，而是某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林晚，我生你的气，是因为我曾经真的把你当朋友。朋友之间，不该有欺骗。”
林晚喉咙发紧：“我知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你这几个月说了太多次。”曹辛夷摇头，“道歉改变不了过去，但可以影响未来。”她停顿了一下，“九里香总监说得对，我们需要给彼此第二次机会。不是忘记伤害，而是在伤害的基础上，重建一些新的东西。”
这话让林晚眼眶发热。她转过头，不让曹辛夷看到自己的失态。
“明天的信任背摔，”曹辛夷继续说，语气轻松了些，“你可别故意不接我。”
林晚破涕为笑：“你那么轻，接不住才丢人。”
曹辛夷也笑了，那是林晚三个月来第一次看到她对自己露出真心的笑容，尽管很短暂。
“回去吧，外面冷。”曹辛夷转身走向室内，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林晚，面凉了虽然不好吃，但热一热，还能入口。”
她消失在门后。
林晚站在原地，月光静静地洒在肩上。庭院里那尊刚刚堆好的雪人，在夜色中静默站立，胡萝卜鼻子有点歪，却咧着石头拼成的笑容。
她想起那本书扉页上的字：“给迷路但仍在寻找光的人。”
也许，光不在远方，就在冰层之下，在裂缝之中，在每一个愿意再热一次的凉面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月光中旋转下落，轻柔地覆盖住旧日的痕迹。
明天，培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