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日,晨光熹微。
曹辛夷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目光落在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楼下园区里,几株早樱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粉白,在尚带寒意的风里微微颤动。又是一个草木萌动的季节,距离那次几乎将公司拖入深渊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时间能抚平很多痕迹,比如股价K线图上那根惊心动魄的深V,比如离职员工名单上那些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去的名字,比如会议室墙上曾经因激烈争执而留下、后来又被仔细修补过的微小凹痕。但有些东西,像水渗入沙地,留下了更深层的、肉眼难见的改变。
比如她自己。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她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一站一坐。
站着的是九里香,正俯身看着桌上摊开的几份简历和评估报告,听见动静抬头,对她微微颔首,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审慎锐利,只是眼尾添了几道极细的纹路,是连月高强度“人才盘点”和架构调整留下的印记。
坐着的是林晚。她没坐在主位,而是挑了靠窗的侧边椅子,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笔记本,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模型图示。她比一年半前瘦了些,轮廓更清晰,曾经总是微微低垂、藏着不安的眼睛,现在平静地注视着屏幕,只在曹辛夷进来时,抬眼迅速给了个招呼的眼神,又落回她的代码世界。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质地柔软,衬得整个人气质温和了许多,唯有敲击键盘时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透露出内里未曾改变的专注与力量。
今天这个三人小会,主题是“五彩绫镜”项目组新一轮的内部人才选拔与梯队建设。项目已进入平稳迭代期,但技术护城河需要持续加深,团队也需要新鲜血液和多元视角。林晚作为目前最了解项目底层逻辑和潜在脆弱点的“外部顾问”(虽然她出现在公司的频率快赶上正式员工了),姚浮萍点名要她参与技术潜力评估。九里香负责综合素质和团队融合度的把关。曹辛夷则代表业务和战略层面,评估这些潜在人选与公司未来方向的契合度。
“抱歉,刚接了个海外运营那边的急件。”曹辛夷在九里香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平板。
“理解,春分前后,万物躁动,连服务器访问量都有个莫名的小高峰。”九里香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标注过的名单滑到曹辛夷面前,“初步筛选了十二个人,来自六个不同的产品线和职能部门。背景差异很大,有‘星链’时期的老人,也有去年校招进来的尖子,还有一个是从竞争对手那边‘转化’过来的,背景需要特别注意。”
“转化”是九里香最近爱用的词,比“挖角”或“投诚”更中性,也暗示了某种重塑的可能。曹辛夷扫过名单,目光在那个需要“特别注意”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李晏,前荆棘科技的中层技术骨干,在荆棘转型阵痛期被边缘化,三个月前被九里香亲自谈过来的。
“姚厚朴对他做过技术背调,代码习惯很干净,解决问题的能力一流,但在荆棘后期参与过一些……争议性项目。”林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目光依然没离开屏幕,“我交叉验证过他提交的测试项目代码,里面有几个隐形的优化思路,和我们早期为应对荆棘攻击而设计的防御性架构有暗合之处。可能他早就对老东家的某些做法有保留。”
曹辛夷和九里香都看向她。林晚对“荆棘”相关的一切,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和复杂情绪。她很少主动评价,一旦开口,往往直指要害。
“心理评估显示,他有强烈的价值实现需求,对之前被迫参与的项目有负疚感,目前的动机更多是寻求技术上的‘净地’和认可。”九里香补充道,“但融入风险依然存在,尤其‘五彩绫镜’的核心团队里,有不少人对‘荆棘’这个词过敏。”
“过敏源”本人就在这里。曹辛夷看了林晚一眼。林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敲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秒,随即继续,侧脸沉静。
“姚浮萍的意思呢?”曹辛夷问。
“她说,技术过关就行,心病心药医。”九里香挑了挑眉,“原话是,‘如果连个前荆棘的人都消化不了,还做什么顶级安全产品。’”
很符合姚浮萍的风格,锋利,自信,带着技术至上者的某种纯粹。曹辛夷几乎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那就把他放在观察名单首位。”曹辛夷拍板,“但要给他配个‘引导员’,最好是经历过之前风波、心态稳得住的老员工。林晚,”她转向窗边,“你那个数据安全公益科普的社区,最近是不是和几个高校实验室有合作?可以让他参与一些边缘模块的开发,既是观察,也是释放善意。”
林晚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可以。我们正好缺一个对攻击者思维模式有实战了解的人来做渗透测试案例库。不过我需要先和他谈一次。”
“你来安排。”曹辛夷点头,又看向名单上其他人,几人开始逐一讨论。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玻璃,在会议桌中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讨论间隙,九里香忽然问:“辛夷,龙总下午是不是飞新加坡?”
“嗯,和那边淡马锡背景的投资基金谈第二轮。曹家那边引荐的。”曹辛夷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常。自从海外业务拓展走上正轨,龙胆草在天上飞的时间越来越多。而曹家这面曾经更多是隐形障碍的旗帜,如今在某些场合,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敲门砖。关系进入一种新的、更复杂的平衡。
“听说对方负责人很难搞,对数据本地化存储的要求近乎苛刻。”九里香消息总是很灵通。
“所以他才要亲自去。姚浮萍准备了三种不同的技术解决方案,从完全封闭到部分可控共享,看对方吃哪套。”曹辛夷按了按眉心,“法务部和姚厚朴昨晚熬到三点,做合规性推演。”
“五彩绫镜的‘镜面’可调节功能,这次要派上用场了。”林晚轻声说。她指的是项目核心算法中,根据不同法律法规区域,动态调整数据加密和访问策略的模块,被她比喻为“可以调节透光度的镜子”。
“希望这面镜子,照出的是合作诚意,不是新的壁垒。”曹辛夷笑了笑,有点倦。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才结束。九里香抱着资料匆匆离去,她下午还要主持一个跨部门沟通工作坊,继续推行她那“得罪人”的扁平化改革。
会议室里只剩下曹辛夷和林晚。林晚合上电脑,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窗外,看着楼下的樱花。
“今年花开得早。”她说。
“是啊。”曹辛夷也走过去,并肩站着。沉默了片刻,她问:“你那边……都还好吗?”她指的是林晚家人的安置和那个公益组织的运转。
“都还好。妈妈适应了南方的生活,关节炎好了不少。组织接了几个政府购买服务项目,虽然钱不多,但能系统性地做点事。”林晚顿了顿,“上周末,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介绍的园艺疗愈课。”
曹辛夷有些意外地看她。
“医生说我需要一些……‘确定性的、可预期的生长’来中和职业带来的不确定性焦虑。”林晚解释,嘴角弯起一点点自嘲的弧度,“种了点薄荷和罗勒,目前还没养死。”
曹辛夷笑了:“听起来不错。比龙胆草强,他连仙人掌都能养蔫。”
气氛松弛下来。她们之间,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聊聊工作之外的事情了。那场风暴将许多关系撕裂、重塑,留下粗粝的接口。时间像缓慢生长的苔藓,覆盖着,软化着,但触碰时,底下凹凸的形质依然存在。
“李晏的事,”林晚忽然转回话题,目光依然看着窗外,“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提议让我去和他谈。”林晚转回头,眼神清澈,“我知道,这不完全是出于项目考虑。”
曹辛夷没有否认。让林晚去接触一个从荆棘来的人,是一种象征,也是一种治疗。直面过去,才能解开心结。
“你也说了,心病需要心药。”曹辛夷学着姚浮萍的语气。
林晚笑了笑,这次真切了些。“我下午约了他三点。就在楼下咖啡厅,开放环境,压力小点。”
“需要我或者九里香‘偶然’路过一下吗?”曹辛夷半开玩笑。
“不用。”林晚摇头,语气平静而肯定,“我能处理。”
曹辛夷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半前,那个在发布会后台脸色苍白、浑身发颤,却依然挺直脊背准备走出去“反戈一击”的女孩。现在的林晚,依然瘦削,但站在那里,像一株经历过严冬、根系却扎得更深的植物,安静地迎接新的春天。
“好。”曹辛夷点头,“有事随时电话。”
林晚离开了会议室。曹辛夷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樱花。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一些,粉白的,柔软的,落在刚刚返青的草地上。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桌面上已经堆了几份待签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海外市场部的活动方案,申请一笔不小的预算,在东南亚几个主要城市做“五彩绫镜”的线下体验巡展。方案做得花哨,曹辛夷拿起笔,习惯性地想找几个华而不实的点批注驳回,笔尖悬在半空,却停了下来。
她想起龙胆草登机前发来的简短信息:“方案我看了,概念可以,细节你把握。另,记得吃午饭。”
想起姚浮萍在实验室通宵后趴在桌上小憩时紧皱的眉头。
想起九里香谈起“人才不是消耗品”时镜片后灼灼的光。
想起林晚说“我能处理”时的平静。
她放下笔,拿起内线电话:“市场部Kevin吗?关于你们那个巡展方案,下午两点,带上你们的核心成员,我们详细过一遍。对,我要听最真实的难点和风险预估,不是PPT上的漂亮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方案书上,照亮了那些彩色的示意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春天是真的来了,带着复苏的喧嚷,也带着万物破土时必须承受的压力与希望。
曹辛夷坐直身体,重新投入眼前的工作。在这个春分日,平衡昼夜,也权衡着无数如同枝头新叶般萌发的可能。而她知道,在这栋大楼的许多角落,许多人也都一样,在各自的位置上,应对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忙碌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