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科技上市第三年,曹辛夷在园区东北角开了一块地。
那本是规划中的员工健身区,器械还没进场,草已经疯长到半人高。物业问过三次要不要清掉,曹辛夷说留着。
她没告诉任何人,每个周五傍晚溜过去,拔草、翻土、捡碎石。
龙胆草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地上埋香菜种子,十根手指头全是泥。
他站在田埂边看了很久。
夕阳从她背后落下来,把头发丝染成淡金。她穿着那件洗褪色的灰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蹭了一道细长的泥印,像小孩子乱涂的画。
“这是做什么。”他问。
曹辛夷没抬头。
“种菜。”
“我知道是种菜。”龙胆草顿了顿,“为什么种菜?”
她把最后几粒种子按进土里,压实,起身拍膝盖。
“减压。”
这两个字堵住了他所有追问。
他想起上市前那三个月,她住在公司十七楼休息室,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有一天凌晨三点他去倒水,看见她站在茶水间窗边,对着外面的车流发呆。
“睡不着?”
“在想B轮融资的对赌条款。”她说,“草哥,如果这次输了,你恨不恨我?”
他说不会。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早上六点,她化好妆去跟投资人谈判,在会议室坐了整整九个小时。
后来对赌赢了。
再后来,她开始种菜。
龙胆草弯腰,从田边捡起一块被翻出来的小石头,握在手心。
“我也来。”
曹辛夷终于抬头看他。
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推辞,只是从工具筐里抽出另一把小铲子,递过去。
“会吗?”
“可以学。”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蹲在地里,默默地挖坑、埋土、浇水。
香菜种子很小,黑褐色,圆滚滚的,落进掌心像一把细小的石子。龙胆草第一次知道,香菜长成之前,是这副不起眼的模样。
“种这个做什么?”他问。
“我喜欢香菜。”曹辛夷说,“姚浮萍喜欢小番茄,九里香喜欢薄荷。姚厚朴喜欢空心菜——他老婆怀孕了,听说空心菜补叶酸。”
龙胆草顿了顿。
“林晚呢?”
曹辛夷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土,声音很平:“她喜欢向日葵。”
“向日葵不算菜。”
“那也种。”
她把向日葵种子单独装在一个小布袋里,系好口,放进工具筐最深处。
龙胆草看见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东西种下去,不是为了收获,是为了记得。
菜园开垦的第三周,薄荷先发芽。
九里香听说后,每个午休都溜过来,蹲在薄荷垄边看半天,像看什么稀罕物。
“你以前养过花?”曹辛夷问。
“没有。”九里香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嫩叶,“我小时候住外婆家,院子里有一大丛。后来拆迁,没了。”
她难得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人力资源总监做了八年,阅人无数,却从不让人阅自己。同事们只知道她单身、养猫、住公司附近的老小区,没人见过她卸妆的样子。
曹辛夷递给她一把小喷壶。
九里香接过去,蹲下来,很仔细地给每片叶子喷水。
“辛夷,”她低着头,“你说一个人三十八岁才开始学种菜,晚不晚?”
曹辛夷想了想。
“香菜四十天就能收。”她说,“跟年龄没关系。”
九里香没有抬头。
但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小番茄是姚浮萍亲手种的。
她严格按照农学院教材操作,每株间距四十厘米,支架高度一米二,灌溉量精确到毫升。有回下雨,她撑着伞蹲在田里给番茄绑藤,浑身淋湿了也不肯走。
姚厚朴在隔壁垄种空心菜,懒得搭架,让藤蔓满地乱爬。
“你这不规范。”姚浮萍皱眉。
“能吃就行。”姚厚朴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空心菜的根,“你看,长得比你的快。”
“你的不结果。”
“我的能吃叶子。”
两个人拌嘴拌了一下午,最后以姚厚朴答应帮他姐扛五袋营养土告终。
当天晚上,姚厚朴在程序员群里发消息:
“今天帮我姐扛土,腰要断了。”
有人回复: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还跟姐姐住一起?
姚厚朴打字打到一半,删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爸妈离婚那年,他十岁,姚浮萍十二岁。
爸爸走了,妈妈躺在医院里。姐姐牵着他的手去学校办转学手续,老师说你家大人呢?姐姐说,我就是大人。
后来他考上大学,姐姐已经工作三年,攒的钱全部给他交了学费。
报到那天姐姐送他去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他说姐你回去吧,姐姐说好。
他走出三步,回头。
姐姐还站在原地,没有哭,眼眶红红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姐姐眼眶红。
后来姐姐当了技术总监,什么场面都撑得住,什么漏洞都能补。没有人知道她怕打雷——小时候雷雨天停电,她抱着弟弟在漆黑的屋子里坐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学。
姚厚朴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隔壁楼亮着灯,姐姐应该还在加班。
他拨了电话。
“姐。”
“嗯?”
“空心菜快能摘了,周末给你送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姚浮萍说。
空心菜收获那天,姚厚朴老婆来了。
她叫陈砚,是隔壁项目组的测试工程师,话少,性格稳,跟姚厚朴恋爱三年,结婚半年,肚子里揣着四个月的宝宝。
这是她第一次来菜园。
姚厚朴很紧张,走一步回头看她一眼,问累不累、渴不渴、太阳晒不晒。
陈砚忍了半天,终于说:“我只是怀孕,不是生病。”
姚厚朴讪讪闭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把自己的防晒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陈砚没再拒绝。
她蹲在空心菜垄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细长的叶子。
“你种的?”
“嗯。”
“能掐了吗?”
“能能能,你想吃多少掐多少。”
陈砚掐了一把嫩尖,放进菜筐。然后她抬起头,对姚厚朴笑了笑。
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笑。
姚厚朴站在田埂边,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他想起结婚那天,司仪问新郎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他在台上站了十秒钟,把所有提前背好的誓词全忘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以后我的代码都给你测。”
全场笑翻,陈砚没笑。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那句话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把命门交到她手里。
信任她不会让bug漏过去。
就像信任她会握着他的手,走过余生。
薄荷长到第三茬的时候,龙胆草的表妹从国外回来了。
小姑娘叫龙葵,二十三岁,学的是公共政策,在联合国实习过半年。回国第一天就跑到公司,把龙胆草堵在办公室门口。
“哥,我想在你公司找个活干。”
龙胆草头也没抬:“岗位让HR筛,简历发九里香。”
“我不要HR筛。”龙葵把一张纸拍在他桌上,“我要做五彩绫镜的海外公益项目,不要工资,但要有独立决策权。”
龙胆草终于抬头。
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打架的表妹,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
“为什么非做这个?”
龙葵沉默了一会儿。
“我实习那年,跟着团队去难民营做数据隐私调研。”她说,“有个女孩十五岁,因为社交账号被****盗用,全家被杀了。她跑了三天才跑到边境,过了边境线第一件事,是借陌生人的手机登录账号改密码。”
龙胆草没说话。
“哥,”龙葵说,“五彩绫镜的隐私保护技术,如果免费开放给战乱地区的人使用,能救很多人。”
龙胆草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按下内线电话:
“九里香,我这边有个特殊招聘。”
龙葵入职那天,曹辛夷带她去了菜园。
小姑娘蹲在向日葵垄边,很稀奇地看着那些还没开花的细杆子。
“为什么种向日葵?”
“有人喜欢。”曹辛夷说。
“谁?”
曹辛夷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把向日葵根部新长出的杂草一棵棵拔掉,动作很轻。
龙葵看着她,忽然问:“辛夷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曹辛夷手里的草被连根拔起,带出一小撮泥土。
“这跟你没关系。”她说。
龙葵笑了笑。
“没关系。”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就是问问。”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辛夷姐,”她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曹辛夷没有回头。
她蹲在原地,把那撮带出土的泥土重新按回去,压实。
动作很轻。
龙胆草向曹辛夷表白那天,菜园里正闹虫害。
姚浮萍坚持不用农药,网购了三百只七星瓢虫。快递箱打开,瓢虫们呼啦啦飞出来,落得到处都是——落在小番茄的叶子上,落在空心菜的藤蔓间,落在九里香的薄荷丛中。
曹辛夷站在田埂边,脸上落了一只。
她没有赶它。
龙胆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那道细小的泥印——她今天又在这里蹲了一下午。
“辛夷。”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曹辛夷没有回头。
瓢虫从她脸颊爬到手背,展开翅膀,飞走了。
“我知道。”她说。
龙胆草顿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曹辛夷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声音也很平,像在汇报一季度的营收数据。
“你喜欢我。上市前我就知道了。”
龙胆草愣在原地。
“那你……”
“我等了三年。”曹辛夷说。
风从菜园东边吹过来,薄荷的香气细细的,混着泥土的潮意。
“三年里我想过很多次,”她说,“如果你一直不开口,我要不要先开口。”
她顿了顿。
“后来想通了。开口这件事,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是你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龙胆草看着她。
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项目,她在甲方会议室里据理力争,把一个很难搞的投资人说动了。散会后他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
“把底牌藏好,等对方先亮。”
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厉害。
他现在想,这个人真傻。
——藏底牌藏了三年,把袖子都攥皱了。
他上前一步。
曹辛夷没有退。
他握住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手心有细细的薄汗,掌心是凉的。
“以后不用藏了。”他说。
曹辛夷低着头,看他把自己的手指握进掌心。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菜园的灌溉管道老化,需要换新的。”
龙胆草愣了一下。
“……好。”
“下周安排人来修。”
“好。”
“香菜过季了,明年要记得提早育苗。”
“好。”
曹辛夷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没事了。”
消息传开是第二天早上。
姚浮萍正在调试五彩绫镜的新算法,听到姚厚朴在茶水间喊了一声“卧槽”,耳机差点震掉。
“怎么了?”
“草哥和辛夷姐——”
姚厚朴说到一半,看见姐姐的眼神,紧急切换措辞:
“——在一起了。”
姚浮萍“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敲代码。
三秒后,她停下。
“那林晚……”
她没说完。
姚厚朴也沉默。
茶水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运转的低沉嗡鸣。
半晌,姚浮萍说:“她会高兴的。”
姚厚朴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菜园,向日葵还没开花,细细的杆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晚收到消息时,正在榕城做数据安全科普讲座。
台下坐着一百多个乡镇中学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举手提问时恨不得把手举到天花板上。
课间休息,她打开手机。
是龙葵发来的微信:
“晚姐,我哥跟辛夷姐在一起了。”
林晚看了很久。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等着她输入。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第二节课,她继续讲黑客是怎么窃取数据的,防火墙是怎么拦住坏人的,普通人要怎么保护自己的隐私。
有个女孩举手问:
“林老师,你有被黑客攻击过吗?”
林晚顿了一下。
“有。”她说,“很多年前。”
“那你怎么解决的?”
她想了想。
“找人帮忙。”她说,“找信任的人。”
下课铃响,孩子们涌出教室。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飘得很远。
她又打开手机。
龙葵那条消息还亮着。
她按灭屏幕。
——她没有回复。
龙胆科技十周年庆典定在十月十九日。
那天也是菜园第一棵向日葵开花的日子。
龙胆草说:要不把婚礼办在菜园?
曹辛夷说:你疯了。
但后来婚礼真的办在了菜园。
没有租酒店宴会厅,没有请专业婚庆团队。姚浮萍负责布置场地,拉了三十七盏太阳能串灯,挂在薄荷垄和小番茄架之间。姚厚朴负责音响,从家里搬来两个旧音箱,调试了三小时终于不破音了。九里香负责宾客名单,把全公司三百多号人筛了两遍,确保座位安排能让每个部门都跟关系最融洽的部门坐一起。
龙葵负责花艺。
她大清早跑去花市,买了一大捆白色洋桔梗,搭配菜园里现剪的薄荷叶,扎成三十个手捧花,每个女宾人手一束。
婚礼开始前一小时,曹辛夷还在跟海外投资方开视频会。
龙胆草去休息室找她,她正对着笔记本快速打字,头发还没梳,妆还没化。
“会议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
“来得及。”他在她对面坐下,“我等你。”
曹辛夷看了他一眼,继续打字。
五分钟后,她合上电脑。
“对方临时有事,改天再谈。”
龙胆草看着她。
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前一缕碎发掉下来,搭在眉骨上。
他伸手,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辛夷。”
“嗯。”
“谢谢你。”
曹辛夷愣了一下。
“谢什么?”
龙胆草想了想。
“谢你等了三年。”他说,“也谢你今天嫁给我。”
曹辛夷看着他。
她没说话,但眼眶慢慢红了。
龙胆草有点慌。
“你别哭——”
“没哭。”她别过脸,“眼里进东西了。”
他没戳穿她。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巾,递过去。
曹辛夷接过来,在眼角按了按。
“纸巾哪来的?”
“早上放口袋里的。”他说,“怕万一你要哭。”
曹辛夷攥着那张纸巾,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算你聪明。”
婚礼没有请司仪。
龙胆草说,自己主持。
他站在串灯下,身后是姚浮萍的小番茄架和姚厚朴的空心菜垄。三百多号员工挤在临时租来的折叠椅上,前排坐着曹辛夷的父母——两位老人从苏州赶来,第一次看见女儿上班的地方。
“我今天不说很多话。”龙胆草开口。
底下有人起哄:“草哥你是不是紧张!”
他顿了一下。
“紧张。”他说,“比敲钟那天还紧张。”
哄笑声中,他望向人群中的曹辛夷。
她穿着一条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披婚纱,也没有戴王冠。头发是龙葵帮她盘的,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了一小朵菜园现剪的白茉莉。
“我和辛夷认识十二年。”他说,“头十年,我们是同事、是搭档、是背靠背打仗的战友。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在我心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可能是上市前那三个月,她住在公司休息室,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有一天凌晨三点我去倒水,看见她站在茶水间窗边,对着外面的车流发呆。”
“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如果这次输了,我恨不恨她。”
“我当时说不会。”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不是在担心公司会不会输,我是在想——”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我是在想,如果这辈子不能跟这个人在一起,我会恨我自己。”
全场安静。
曹辛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龙葵塞给她的洋桔梗手捧花,指节发白。
龙胆草看着她。
“后来我花了三年才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说,“辛夷,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曹辛夷没说话。
她穿过折叠椅之间狭窄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站定。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她抬手,把那朵别歪的白茉莉扶正。
“那该我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皱的A4纸。
龙胆草认出那张纸——是很多年前他们合作第一个项目时,她手绘的项目进度表。表格早过期了,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每个季度的营收目标、技术迭代节点、团队扩张计划。
但今天她念的不是那些。
她念的是纸页最下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如果三十岁还没人娶我,就嫁给龙胆草。”
全场愣了一秒。
然后哄堂大笑。
龙胆草愣在原地。
曹辛夷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他西装口袋里。
“二十二岁写的。”她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龙胆草看着她。
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串灯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三十七盏暖黄的光落在薄荷叶上,落在小番茄的青果上,落在那棵刚开第一朵花的向日葵上。
姚厚朴举起手机拍照,被他姐一把拽走了。
九里香悄悄擦了擦眼角,假装是被薄荷呛的。
龙葵把手捧花塞给旁边的人,自己跑到向日葵垄边,蹲下来,很轻地摸了摸那朵新开的金色花瓣。
——姐,向日葵开了。
她没发那条消息。
婚礼尾声,有个环节是给公司元老颁奖。
九里香上台时,底下掌声最响。
她站定,从龙胆草手里接过那个刻着“十年”的水晶奖杯,低头看了很久。
“我没想到自己能在一个公司待十年。”她开口。
底下安静下来。
“我小时候住外婆家,频繁转学,从来没有待满三年的学校。”她说,“成年后换过七份工作,最长的两年零三个月。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在一个地方待不住。”
她顿了顿。
“后来到龙胆科技面试,龙总问我,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我说,不知道,先干一年看看。”
“一年后我又说,再干一年看看。”
“干着干着,就十年了。”
她笑了笑。
“薄荷是很好养的植物。”她说,“扦插就能活,给点水就长,冬天地上部分枯了,春天根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株刚从菜园移栽进白瓷盆的薄荷。
“我想我大概也是这种植物。”她说,“给块土就能长。长着长着,就扎下根了。”
没有人说话。
夕阳从菜园西边落下去,串灯次第亮起。
九里香抱着那盆薄荷,走回人力资源部的席位。
她没回头。
——但她也没再漂泊。
庆典结束,人群散去。
龙胆草和曹辛夷还站在菜园边,看着物业工人拆卸串灯。
“有件事忘了问你。”曹辛夷说。
“嗯。”
“那张纸。”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龙胆草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很皱的A4纸,展开,借着灯光看她二十二岁时写的那行小字。
“上市前那三个月。”他说,“有天晚上你睡着了,我想帮你关电脑,看见进度表压在键盘下面。”
曹辛夷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当时不问我?”
龙胆草想了想。
“怕你觉得丢脸。”
曹辛夷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走,叠好,重新塞回他口袋里。
“现在不怕了。”她说。
龙胆草低下头,看着她。
串灯一盏一盏被摘下,菜园渐渐暗下来。
远处,九里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姚浮萍和姚厚朴蹲在小番茄垄边,讨论明年的种植计划。
陈砚站在旁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姚厚朴每隔三十秒抬头看她一眼。
龙葵蹲在那棵向日葵旁边,借着路灯的光,给新开的花拍照。
“对了,”曹辛夷说,“林晚送了贺礼。”
龙胆草顿了一下。
“什么?”
曹辛夷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快递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素银耳钉。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只是耳钉内侧,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镜安”。
龙胆草握着那对耳钉,很久没说话。
风从菜园东边吹过来,向日葵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孩坐在茶水间的地板上,胃疼得直冒冷汗,还强撑着不肯去医院。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接过去,很小声地说谢谢。
后来她犯了错。
后来她离开了。
后来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再后来,她寄来一对耳钉,在内侧刻下“镜安”。
镜是五彩绫镜的镜。
安是别来无恙的安。
龙胆草把耳钉轻轻放回盒里,递给曹辛夷。
“收好。”他说。
曹辛夷接过去,合上盒盖。
她没说好,也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内袋。
——有些东西不必天天看见。
知道它在,就够了。
十月的夜风有些凉。
菜园里,向日葵还在轻轻摇晃。
它开得不算盛,只有孤零零一朵。
但那朵花向着南方。
向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番外第10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