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草和曹辛夷的婚礼，定在六月六日。
这日子是曹辛夷自己挑的。问原因，她说得理直气壮：“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龙胆草听了直笑：“你还信这个？”
“怎么不信？”曹辛夷白他一眼，“结婚这种事，一辈子就一次，宁可信其有。”
龙胆草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曹辛夷从未见过的东西——柔软、满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她忽然有点心酸。
这个人，认识他十年了。十年里，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焦头烂额的样子，见过他沉着冷静的样子，也见过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唯独没见过他这样笑。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家门口的灯火。
她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请柬名单，没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婚礼地点选在公司顶层的空中花园。
这是曹辛夷的主意。
起初龙胆草想订城郊那家六星级酒店，被她一口否决。
“那地方我参加过大大小小几十场婚礼了，俗。”她说，“要办就在公司办。”
龙胆草愣了一下：“公司？”
“对，公司。”曹辛夷指着落地窗外的空中花园，“这地方多好，咱们一起加班加点的地儿，一起熬夜吃外卖的地儿，一起看着这座城市醒来的地儿。在这儿结婚，比什么酒店都有意义。”
龙胆草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消息传开，公司里一片哗然。
有人觉得浪漫，说这是“把青春嫁给事业”。有人觉得抠门，说龙总那么大老板，婚礼就在公司办，说出去也不嫌寒碜。还有人私下嘀咕，说曹辛夷这是以退为进，故意显得自己懂事，好让龙胆草更愧疚。
说什么的都有。
曹辛夷听见了，也不在意。
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的嘴，堵不住。能堵住的，只有自己的耳朵。
婚礼前一周，她忽然提了个要求。
“我想在婚礼上种点东西。”
龙胆草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种什么？”
“菜。”
龙胆草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菜。”曹辛夷重复了一遍，“蔬菜。西红柿、黄瓜、辣椒、茄子，什么都行。”
龙胆草放下文件，认真地看着她。
她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孩子。
“为什么想种菜？”他问。
曹辛夷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的一块空地。
那是公司后面的一块边角地，原本是打算做停车场的，后来因为规划调整一直空着。杂草丛生，没人管。
“那块地，我盯了很久了。”她说，“每次加班累了，我就站在窗边看那儿。看野草疯长，看虫子打架，看麻雀飞来飞去。看着看着，就觉得没那么累了。”
龙胆草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那块地他见过无数次，但从没多看过一眼。此刻听她这么说，再看过去，忽然觉得确实有点不一样。
绿油油的，乱糟糟的，但有种野蛮的生命力。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那儿吗？”曹辛夷继续说，“因为那些草，没人管它们，它们自己就长得挺好。风来了弯腰，雨来了喝水，太阳出来了晒着。简简单单的，什么都不用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想，我要是一棵草就好了。”
龙胆草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肩。
“你不是草。”他说，“你是我的菜。”
曹辛夷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没乱。”龙胆草认真地看着她，“草是野的，菜是种的。我种你，我养你，我天天看着你长。长好了，我就摘下来吃掉。”
曹辛夷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抬手捶了他一下。
“不要脸。”
龙胆草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行，那就种菜。”
婚礼前两天，那块空地开始动工。
龙胆草让人连夜平整土地，运来肥沃的黑土，搭好整齐的菜畦。曹辛夷亲自去种子市场挑了各种菜苗，西红柿、黄瓜、辣椒、茄子、豆角、生菜，装了满满一后备箱。
公司里的人听说了，都跑来看热闹。
“曹总，您这是要改行当农民啊？”
“曹姐，种好了能不能分我两根黄瓜？”
“辛夷姐，我也想种！给我留块地呗！”
曹辛夷被围在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都别抢！”她提高声音，“等婚礼那天，咱们一起种！谁种的谁负责养，养死了罚款！”
众人一阵哄笑。
林晚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三个月过去，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技术部的工作节奏，公益部那边也没落下，两边跑，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喜欢这种忙。
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
“怎么不过去？”姚浮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林晚摇摇头：“人太多了，等会儿再去。”
姚浮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边热热闹闹的人群。
“你说，”姚浮萍忽然开口，“曹辛夷这个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林晚点点头。
“我认识她十年了。”姚浮萍说，“刚认识的时候，觉得她就是个富家女，娇气、傲气、不好惹。后来慢慢发现，这人骨子里其实挺简单的。想要什么就去争，争不到就认，认了就放下。不拧巴，不纠结，活得特别明白。”
林晚听着，嘴角弯起来。
“你这是在夸她？”
“算是吧。”姚浮萍顿了顿，“也是在学她。”
林晚转头看她。
姚浮萍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人群上，声音淡淡的。
“我以前太较真了。什么事都要分个对错，什么人都要看出好坏。后来发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错好坏。大多数时候，不过是每个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晚。
“比如你。当初你做的事，从我的角度，是错的。但从你的角度，你有的选吗？”
林晚沉默了。
“所以我想通了。”姚浮萍拍拍她的肩，“不纠结了。你在这儿，咱们一起干活，挺好。”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谢。”她说。
姚浮萍摆摆手，大步朝人群走去。
“走，种菜去！”
婚礼当天，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
空中花园被布置得简单而温馨。白色纱幔随风轻扬，各色鲜花点缀其间，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一排排整齐的菜畦——那是昨天大家亲手种的，今天已经浇过水，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宾客陆续到场。
有公司的同事，有合作方的代表，有曹辛夷娘家的亲戚，也有龙胆草多年未见的故交。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目光时不时落在那片菜地上，都觉得新鲜。
“这婚礼有意思，还带种菜的。”
“可不是嘛，头一回见。”
“听说这是新娘子的主意？”
“对，曹总亲自种的。喏，那几棵西红柿就是她种的。”
婚礼开始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曹辛夷的父亲——曹氏集团的掌门人——站在菜地前看了很久，忽然让人把他扶过去，亲自给那几棵西红柿浇了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曹辛夷看见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
这十年，她和龙胆草的事，父亲一直看在眼里。看着她追，看着她等，看着她从满怀希望到心灰意冷，又看着她从心灰意冷到重新出发。他从不多说，只是偶尔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她每次都说：挺好的。
父亲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现在他给那几棵西红柿浇水，是在告诉她：闺女，你种的，爹帮你看着。往后好好过。
婚礼开始了。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致辞。龙胆草和曹辛夷手牵着手，站在白色的纱幔下，对着彼此说出那三个字。
“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交换戒指的时候，龙胆草忽然笑了。
“笑什么？”曹辛夷瞪他。
“笑我等了十年。”龙胆草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终于等到了。”
曹辛夷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
但她握着龙胆草的手，握得紧紧的。
婚宴很简单，就是自助餐。大家端着盘子走来走去，边吃边聊，像是在参加公司的年会。
但气氛很不一样。
年会上大家聊的是KPI、项目、业绩，今天聊的是生活、趣事、八卦。几个平时严肃的高管，此刻蹲在菜地边研究西红柿长得好不好，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林晚端着一盘沙拉，站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淡紫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有人过来敬酒，她就微笑着应付两句。没人过来，她就安静地待着，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一个人躲这儿干嘛？”
姚厚朴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盘子和她一样，也是沙拉。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一样？”
姚厚朴笑了笑，在她旁边站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
“我媳妇怀孕了。”姚厚朴忽然说。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恭喜啊。”
“谢谢。”姚厚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还没满三个月，不该说的。但我忍不住。”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姚厚朴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整天就知道写代码，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就开始眼神飘忽。但此刻他站在这里，脸上带着那种傻乎乎的笑，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
“男孩女孩？”她问。
“不知道。”姚厚朴摇摇头，“都一样。我媳妇说，要是男孩，让他跟我学写代码。要是女孩，让她跟我媳妇学写代码。”
林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家这是要开编程培训班吗？”
姚厚朴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认真起来。
“林姐。”
“嗯？”
“谢谢你。”
林晚愣了愣：“谢我什么？”
姚厚朴看着她，目光坦诚：“谢你当初没真的把数据偷走。”
林晚怔住了。
“那时候我知道你是内鬼，”姚厚朴说，“我姐让我设蜜罐，我偷偷改了个参数。那个蜜罐看着厉害，其实抓不到人。你要是真的动手，最多触发警报，不会留下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就是......不想看见你出事吧。”
林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段日子。每天提心吊胆，每天算计来算计去，每天在背叛和忠诚之间摇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个人，在暗处悄悄护着她。
“谢谢你。”她说。
姚厚朴摆摆手，端着盘子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对你温柔。
哪怕你曾经是敌人。
傍晚时分，婚礼接近尾声。
龙胆草和曹辛夷站在菜地边，手里拿着小铲子，准备种下最后几棵菜苗。
这是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种下希望。
众人围成一圈，看着他们。
曹辛夷蹲下身，用小铲子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把菜苗放进去，培上土，轻轻压实。龙胆草提着水壶，浇上水。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林晚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那时候她一无所有，只有一个任务，一条退路，一颗冷硬的心。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看着两个相爱的人种菜。
“发什么呆？”
姚浮萍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她身边。
林晚摇摇头：“没什么。”
姚浮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
“你说，他们俩的菜，能长好吗？”
林晚想了想，点点头。
“能。”
“为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最好的土壤，不是黑土，不是化肥，是时间。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守候，十年的不甘心和不放弃——那些东西，比什么肥料都管用。
菜苗种好了。
龙胆草站起身，握住曹辛夷的手。
曹辛夷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边缘，延伸到那片新翻的土地上。
人群中不知谁先鼓了掌，紧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林晚也跟着鼓掌。
她看着那两道长长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个词。
白头偕老。
这一刻，她信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宾客渐渐散去，空中花园重归宁静。
龙胆草和曹辛夷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菜地边，并肩站着。
“累吗？”龙胆草问。
“不累。”曹辛夷摇摇头，“你呢？”
“我也不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同时笑了。
“傻子。”曹辛夷说。
“傻子配傻子。”龙胆草说。
曹辛夷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刚刚种下的菜苗。
月光下，那些小小的绿叶子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对她招手。
“龙胆草。”
“嗯？”
“你说，这些菜真的能长好吗？”
龙胆草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能。”
“为什么？”
龙胆草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因为有我们看着。”
曹辛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有他们看着。
有她，有他，有那些一起加班、一起熬夜、一起哭一起笑的人。
这些菜，一定会长得很好。
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
近处，菜地里的菜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个新的故事，刚刚开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