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龙胆科技的十八楼只剩下一盏灯。
姚厚朴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酸得几乎睁不开。他已经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了——“五彩绫镜”项目的防火墙升级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再有三天就要交付测试,可那个该死的漏洞还在。
“哥,你还没走?”
姚浮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姚厚朴头也不回:“你不也没走?”
姚浮萍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他桌上:“刚修复完数据迁移的bug,想着上来看看你。”
姚厚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姐,你这咖啡是刚煮的吧?”
“速溶的。”姚浮萍在他旁边的工位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我那边还有点日志要排查,陪你一会儿。”
姚厚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们姐弟俩从小就这样,一个熬夜,另一个必然陪着。小时候是一起写作业,后来是一起打游戏,现在是一起写代码。
屏幕上的代码还在跳动,姚厚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姐,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龙胆科技面试的时候吗?”
姚浮萍敲键盘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姚厚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那时候咱们刚从学校出来,我紧张得要死,你倒是淡定得很。”
“我不淡定。”姚浮萍难得露出一点笑容,“我只是比你更能装。”
姚厚朴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姐,你说咱们当初要是没进龙胆科技,现在会在哪儿?”
姚浮萍想了想:“可能在哪个小公司写代码吧,或者回老家开个网吧。”
“开网吧?”姚厚朴乐了,“就你这暴脾气,不得天天跟蹭网的熊孩子干架?”
“所以才说可能。”姚浮萍也笑了,“不过应该不会比现在差太多。咱们这行,只要技术够硬,去哪儿都能活。”
姚厚朴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你说林晚那事儿,咱们当初是不是对她太狠了?”
姚浮萍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晚。这个名字在他们团队里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自从五年前那场风波过后,林晚就调去了边缘部门,后来更是直接离开了公司,成立了自己的数据安全公益组织。偶尔会在行业会议上遇见,彼此点头致意,却再也没有深谈过。
“怎么突然提起她?”姚浮萍问。
姚厚朴挠挠头:“今天下午整理旧代码,翻到了当年她参与‘星链’项目时写的那段反向追踪程序。姐,那代码写得是真漂亮,简洁优雅,一点冗余都没有。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没有那档子事,她留在咱们团队,现在得多厉害。”
姚浮萍沉默了很久。
那段反向追踪程序,她当然记得。那是林晚在被荆棘科技胁迫期间偷偷植入虚假数据里的代码,正是那段代码,让他们反向追踪到了荆棘科技的服务器,找到了对方窃取商业机密的证据。从技术角度来说,那段代码堪称完美,连她都挑不出毛病。
可从情感角度来说……
“她做得没错。”姚浮萍说,声音有点涩,“她是被胁迫的,最后也反戈一击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信任这东西,碎了就很难再粘起来。”姚浮萍看着屏幕,眼神有些飘忽,“我知道她是受害者,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每次看见她,我就会想起数据泄露那几天,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头发,公司差点就完了。那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姚厚朴点点头:“我懂。其实我也一样。就是今天翻到那段代码,忽然有点感慨。你说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应该还不错吧。”姚浮萍说,“上次看她那个公益组织的报告,做了不少事,帮了好多小公司防范数据泄露。她算是找到自己的路了。”
“那就好。”姚厚朴笑了笑,转回屏幕,“行了,感慨完了,继续干活吧。这漏洞不堵上,我今晚别想睡了。”
姚浮萍也重新开始敲键盘。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过了不知多久,姚厚朴忽然又开口:“姐。”
“嗯?”
“你说龙胆哥和辛夷姐结婚的时候,林晚会不会来?”
姚浮萍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龙胆草和曹辛夷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就在公司楼顶的菜园里——那是龙胆草的主意,说那是他和曹辛夷共同的“减压场所”,最合适不过。婚礼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林晚也收到了。
“应该会来吧。”姚浮萍说,“她跟辛夷关系一直不错。”
“那你呢?”姚厚朴转头看她,“你见到她,会说什么?”
姚浮萍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就点点头,说声‘好久不见’吧。”
“就这?”
“就这。”姚浮萍说,“有些事,不用说得太多。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变了,也都懂了。”
姚厚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站起身:“姐,我去自动贩卖机买点吃的,你要什么?”
“随便。”
“那我随便买了啊。”
姚厚朴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姚浮萍一个人。她盯着屏幕,却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代码了。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也是凌晨,也是这个楼层,她第一次撞见林晚偷偷登录服务器。那时候林晚还只是个实习生,穿着格子衫,扎着马尾辫,一脸慌张地解释自己“操作失误”。她当时没多想,只是提醒了一句“下次小心点”。
谁能想到,那竟是暴风雨的前奏。
后来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数据泄露,内鬼排查,张弛被辞退,荆棘科技曝光林晚的身份,林晚在发布会上反戈一击……那一阵子,她几乎每天都在熬夜,每天都在和代码搏斗,每天都在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最难熬的是林晚身份公开后的那几天。团队里有人嚷嚷着要报警,有人骂林晚是叛徒,有人甚至怀疑她和姚浮萍是不是也知情。她气得发抖,却又无法反驳——是啊,她确实没查出来,确实是她的疏忽。
那段时间,她几乎不想来公司。每天走进这栋楼,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甚至想过辞职,想过回老家,想过再也不碰代码了。
是龙胆草把她拦下的。
“浮萍,”他说,“你是技术负责人,这次的事你有责任,但不全是你的错。你要是现在走了,才是真的输了。”
她留下了。后来,她和林晚联手修复了“五彩绫镜”的漏洞,和团队一起扛过了恶意收购,看着公司在纳斯达克敲钟。她以为自己早把那段时间忘了,可今天姚厚朴一句话,又把那些记忆翻了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姚浮萍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浮萍姐,好久不见。下周我去公司附近开会,方便的话想请你喝杯咖啡。——林晚”
姚浮萍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她想起林晚刚入职那会儿,总是叫她“浮萍姐”,叫得又甜又亲热。她那时候觉得这姑娘挺可爱,还想着好好带一带,说不定能成个得力干将。后来出了事,那声“浮萍姐”就再也没听见了。
她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林晚很快回复:“那周四下午三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好。”
对话结束。姚浮萍放下手机,忽然有点想笑。这么简单的事,她居然纠结了半天。
姚厚朴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堆零食:“姐,自动贩卖机今天补货了,有好多新的,我给你拿了薯片、巧克力、饼干,还有……”
“厚朴。”姚浮萍打断他。
“嗯?”
“林晚约我喝咖啡。”
姚厚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挺好。去吧。”
“你就不怕我去了跟她吵架?”
“吵什么呀?”姚厚朴把零食往她桌上一放,“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吵的?姐,你不是一直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吗?”
姚浮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好像长大了。
“行了行了,干活吧。”她摆摆手,转回屏幕,“再不把漏洞堵上,明天龙胆哥又要念叨了。”
姚厚朴嘿嘿一笑,也坐回自己的位置。
键盘声再次响起,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周四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姚浮萍准时出现在楼下的咖啡厅。
她到的时候,林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五年不见,林晚变了不少——头发剪短了,穿着简洁的衬衫和牛仔裤,脸上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从容。
看见姚浮萍进来,林晚站起身,笑了笑:“浮萍姐。”
那声“浮萍姐”让姚浮萍恍惚了一下。她点点头,在林晚对面坐下。
“喝什么?我请客。”林晚说。
“一样,美式。”
林晚去点单,姚浮萍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条街她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却从来没认真看过。今天坐在咖啡厅里看,才发现路边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浮萍姐,你的咖啡。”林晚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在她面前放下一杯。
“谢谢。”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同时开口:
“你最近……”
“你最近……”
又同时停下,都笑了。
“你先说。”林晚说。
姚浮萍想了想:“你那个公益组织,最近做得怎么样?”
“还行。”林晚说,“主要是帮一些小公司和创业者做数据安全培训,偶尔也接一些应急处理。上周刚帮一个电商平台堵了漏洞,他们差点被勒索软件黑了。”
“那种活儿不好干吧?”
“是挺累的,但也挺有成就感。”林晚喝了口咖啡,“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总觉得数据安全就是个技术问题,后来才发现,更多是人的问题。很多小公司根本没意识到数据有多重要,等出事了才着急,那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姚浮萍点点头:“你那套东西,其实可以做成课程,推广给更多人。”
“正在做。”林晚笑了,“已经录了几期,放到网上了,反响还不错。”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话题渐渐转到生活上。
“你呢,浮萍姐?”林晚问,“还是天天熬夜写代码?”
“没办法,习惯了。”姚浮萍说,“不过比以前好点了,厚朴那小子老念叨我,说我再熬夜就秃了。”
林晚笑了:“厚朴哥还是那么逗。”
“他啊,也就嘴上逗,干起活来比谁都拼。”姚浮萍顿了顿,“对了,他跟组里的一个程序员结婚了,你知道吧?”
“知道,看过朋友圈。”林晚说,“挺般配的,都是技术宅。”
“可不是嘛,两个人蜜月都窝在酒店写代码,说是在优化一个什么算法。”姚浮萍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晚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忽然说:“浮萍姐,谢谢你今天愿意见我。”
姚浮萍愣了一下,看着林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也有忐忑。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林晚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姚浮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用道歉。你也是被逼的。”
“可我还是骗了你们。”林晚低下头,“那段日子,你们对我那么好,给我送胃药,陪我加班,教我写代码,我却一直在骗你们。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姚浮萍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加班的夜晚,林晚胃病发作,自己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水杯时,眼眶红红的。那时候还以为她是感动,现在想来,那里面更多的是愧疚吧。
“林晚。”姚浮萍开口。
林晚抬起头。
“我恨过你。”姚浮萍说,声音很平静,“数据泄露那几天,我恨不得把你揪出来打一顿。后来知道你是被胁迫的,我又不知道该恨谁了。恨荆棘科技?恨你?恨我自己没查出来?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对。”
林晚的眼眶有点红。
“后来我想通了。”姚浮萍继续说,“恨不恨的,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那件事里学会了东西。你学会了反抗,我学会了宽容,厚朴学会了成长,龙胆哥学会了信任。那件事没有毁了我们,反而让我们变得更好了。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好恨的了。”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着说:“浮萍姐,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我是实话实说。”姚浮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行了,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林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对了,龙胆哥和辛夷姐的婚礼,你会去吧?”姚浮萍问。
林晚愣了一下:“请柬收到了,还没想好去不去。”
“去吧。”姚浮萍说,“辛夷一直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了。龙胆哥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也想见你。你当年反戈一击,帮公司度过了最大的危机,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咖啡喝完,天色渐暗。
“我该回去了。”姚浮萍站起身,“晚上还有一堆日志要看。”
林晚也站起来:“浮萍姐,谢谢你今天来。真的。”
姚浮萍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林晚,你是个好姑娘。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林晚眼眶又红了,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点头。
姚浮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当年写的那段反向追踪程序,我今天翻到了。写得真漂亮。”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
姚浮萍摆摆手,推门出去。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笑了。
“浮萍姐,还是那么酷。”
晚上九点,姚浮萍回到公司,继续排查日志。
姚厚朴凑过来:“姐,怎么样?没打起来吧?”
“打什么打?”姚浮萍白他一眼,“喝杯咖啡聊聊天,挺好的。”
“那就好。”姚厚朴点点头,忽然又说,“姐,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温柔了。”姚厚朴笑嘻嘻地说,“以前你可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现在居然能跟林晚心平气和地喝咖啡,啧啧,了不起了不起。”
姚浮萍拿起一本书就砸过去:“滚回去干活!”
姚厚朴接住书,嘿嘿笑着跑回自己的工位。
姚浮萍摇摇头,转回屏幕,继续看日志。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颗星星在地上闪烁。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姚厚朴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两个人站在天桥上,看着车水马龙,说总有一天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现在他们站稳了,还站得挺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浮萍姐,今晚的咖啡,是我这些年喝过最好喝的。”
姚浮萍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下次我请。”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日志。
键盘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有节奏,像是这个夜晚最动听的音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照在姚浮萍的屏幕上,照在姚厚朴的咖啡杯上,也照在林晚回家的路上。
今夜星光璀璨,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那些曾经的裂痕,早已在时光里,慢慢愈合。